第八十五只小陵(1 / 1)

第85章第八十五只小陵

螺旋桨不断转动。

直升机很快就开回了总监部不远处,窗的专属大楼旁。大家聊着聊着就开始塞我东西,原本我只是手中拿着他们煮的茶,而似乎是从夏油坚定地告诉大家我没问题开始,塞的东西就更多了一一像是什么保暖的御寒的围巾啊,一罐罐的茶叶啊,闪闪亮亮的玩具啊,还有眼药水眼罩啊总之各种东西都有。

越塞越多,最后我手里也捧不下了,他们就干脆拿了一个大袋子,帮我把这些全部塞了进去,等下直升机时已经鼓鼓囊囊的一大袋。夏油本想帮我拿拎袋子,但是见我抱着袋子不吭声,他就只是笑了笑,朝我伸出了手:“走吗?”

我一手抱着袋子,一手牵住了他的手。

窗这个系统自我运行能力极强,其他人在下直升机后与我告别,去做其他的工作,而加茂彩子领着我和夏油回到了办公室。似乎是被人打扫过,明明我离开了好几天却没有一丝灰尘。文件整齐地摆在桌面上,这里和我之前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一一就像是我没有离开过。

“您在这里先休息休息,如果有需要直接打我电话,"加茂彩子对我说完这些后,又朝着夏油点头示意。

夏油也笑着点了头回去,于是她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那样松了一口气,最终望了我一眼,随后离开了这里。

我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语,总之先把袋子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袋子里的东西,盯着盯着不禁出言:“他们……人真好,我一直碰到的都是好人呢。”

夏油刚才一直没出声,只是搬了椅子坐我旁边,看我盯袋子。此时见我喃喃出声,他也转向了这鼓鼓囊囊的袋子,然后嘴角弯起温和的幅度:“不是他们人好才送你东西,只是因为小陵你值得,他们才想对你好。”这话我有些听不懂。

而夏油似乎知道我没听懂,于是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刚才稍微和他们聊了聊。”

“这是手织的,"夏油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条围巾,围巾的下面有一个我的小小Q版头像,“她的女儿前段时间被咒灵杀死,而那一天小陵刚好将全新的咒具发放给所有窗。她本来不可能打败三级咒灵的,但最后却在新武器的加持下,成功斩杀了那只咒灵报了仇--"<1

“她很感激你。”

咒具发放……我想起我当初抓了一堆人,一起研究咒具的更新。明明才是不久之前的事情,但似乎已经离我很遥远。照理说,我的记忆力没有那么差,可为什么会感到有些模糊不清呢?我重新看向了这条围巾,上面的图案很明显能感受到编织者的心意,但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我感觉心里一片冰凉。于是我又想起来了一一

她想送的是之前那个杰还在的我,而不是现在的这个没有大脑的我。我记得很早很早之前,在羅索还在的时候,他引着我去了一个新的村子,我帮村里人除五毒打四害,于是他们热情地送了我很多很多东西。到后来,羅索离开了之后,我试图证明有脑子的我和没有脑子的我没有什么区别,于是我对着他们打开了羅索限制我开启的头盖,露出了空空的里侧,然后他们再也没有送过我东西。

一一他们又和之前的人一样,开始称我为怪物。她会送我东西,只是因为她还不知道我已经没了脑子。我下意识往下压了压我的头盖,令它更加稳当地盖上,不露出空空的内部。我扬起嘴角,试图露出和往常一样的笑容:“好哦。”明明阳光还从窗外落入,但我感觉有一种冷从我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渗出来,渗到我压着头盖的手上,然后渗入身体的每个角落。我觉得我收手的动作很快,我的笑容也很正常,总之就是掩饰得很好,因为夏油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将毛绒绒的围巾系到了我的脖子上,然后笑着问我:“现在暖和一点了吗?”

冷意散开了一点,我摸了摸毛绒绒围巾:“暖和了一点。”“那就好,"夏油又从袋子里拿出了其他物件,给我介绍着其他人的故事。夏油说这人原本不是窗的一员,之前在横滨工作,被我摘了项圈又听闻我在这里,于是加入了窗。

我笑着说好哦。

夏油又开始说下一个人。他说那人赞同我的主张,在我当初演讲后就写了一些方案给我,而我虽然没采用也倾听了这些意见,他觉得我比总监部靠谱得多我笑着说好哦。

夏油杰又拿出下一个物件。他告诉我,送我这个的人,之前在侦查报告中咒灵出没的区域中碰到了一级咒灵,是我刚好路过出手相助,最终才顺利活了下来。

我笑着说好哦。

也不知道夏油是怎么问到这些的,总之他将东西一件又一件拿出来,把一个又一个人的故事告诉我,最后那些物件全被他从袋子里拿出。这时夏油转向了我,用一种非常柔和的目光注视着我,然后笑吟吟地,缓慢又用力地对我重复一开始的话语,就像是希望我能记住这些一一“因为小陵你值得,他们才想对你好。”

阳光此时透过窗口落在他的身上,于是又染出了几分暖意。这话语听起来也变得暖暖的,就像是我脖子上的这条围巾。恍惚间,我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鷄索刚愿意做我脑子的时候,我还交到了很多朋友,有成人也有小孩,他们都待我很好。孩童的朋友会介绍我很多新奇游戏,带着我玩耍一一

“放心吧,我们一直都会是你的朋友。”

而成年的朋友还会给我讲很多道听途说的故事。她一头银发,身子很虚弱,但是实力很强。她也叫五条。<1

她在病床上咳着血笑着对我说一一

“不用把一切都归功于你的脑子,你本来就很好。”“就算有一天你的脑子不在了,你的朋友也不会因为你没有脑子而离开你。”

一一这些曾经的朋友就像是现在送给我礼物的他们,就像是现在给我讲故事的夏油。

但是就当微微的暖意像是流水那样,从心底开始泛开之时,记忆开始流转。时光又那样匆匆翻转。

我望见了鷄索还未出现时,过路人对我惊慌的一瞥,恐惧的眼神,望见了那个被称为怪物,没有人愿意陪我打架陪我玩,曾经一无所有的我。岁月的画册翻页,我还望见了鷄索离开了之后的场景。我望见了在我在乱葬岗到处挖坟,打开头盖一个个脑子试过去时,路过的孩童朋友们对我露出了惊恐万分的表情,然后他们转身拔腿就跑。可是我的五条朋友说过,朋友不会因为我没有脑子而离开我。我相信她。

于是晚上我挨家挨户敲这些朋友的家门,但是无论我敲了多少次,都没有一扇为我打开。

一一我就这样失去了一些朋友。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街头,然后我又想到了我的五条朋友一一她说过朋友不会因为我没有脑子离开我。

我相信她。

我从黑夜一直待到黎明,然后在大家纷纷出门时,找到了我的每一个朋友,然后掀开头盖,露出空空的内部,我告诉他们我没了脑子,但是我还是和之前一样。

他们颤抖地身体说着好的,我以为他们信了,但是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来找我玩耍。

我尝试了很多办法,试图和他们拉近关系,但是全部失败了。我最后远远望着人群,隐约听到我曾经的朋友说道一一“那是怪物一一那个怪物已经疯了。”

一一我就这样又失去了更多的朋友。

但是没有关系,我还有我的五条朋友。

我飞快地跑去她家。没想到刚来到她家门口,凄凉的丧歌便响起,一具黑棺被众人抬出。

没有任何人通知我一一她已经病死。

我想要参加她的葬礼,于是掀开头盖试图证明我还是我,但是原本对我态度挺好的她的家人们,此时却面露寒霜,然后对我厉声道一一“走开,你没有资格参加家主的葬礼。”

我比他们每一个人都能打,本想要固执地在这里待着,但我又听到人群之中她的孩子们的咬牙切齿交谈声一一

“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他,母亲分明还能活得更……我的错?错在了哪里?我搞不明白,刚想抓住他们追问,但是下一秒我摸着我空空的脑袋,又感觉自己理解了一切-一我错在没有了脑子。

鷄索走了,也带走了她。

那我还能待在她的葬礼上,给她带来晦气吗?我没敢再停留,离开了这葬礼。只是在她下葬之后,我又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她的墓地一-我想要给她献花。无数的墓碑立在我的面前,可我一个文盲什么字也不认识,更不可能认出她的名字。我没敢翻这一片墓地,生怕又给她带来不幸,于是最终在每一座墓前都放上了一束花。

一一我就这样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她的墓地,到处去找鷄索,可是我什么都找不到,最终恍恍惚惚地重新来到我原先待着的村落。没想到这次大部分家门全都开启。

我还记着五条朋友的话语,她说过朋友不会在意我有没有脑子一一我还是相信她。

也许没有羅索也没有关系,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准备再一次上前与他们交谈,告诉他们我虽然没有脑子却还是和之前没有区别,我依然是我时一一我却发现这些屋里已经全空了。

远方的木质车轮滚在地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我望向了出声的地方,有一位父亲拉着木板车往远方行进,木板上放着各种家具与其他物件,而最上端坐着一位孩童。

那位孩童见我望着他,也没有露出大多数人那样的畏惧眼神。他不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想要尝试和他交朋友。我扬起嘴角,对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但是他却面露厌恶,拿起石头砸向我:“要不是你……大家根本不用搬家一一”

“你这个没有脑子的怪物。”

一一最后连这个村落都空空如也。

我还是相信我已经死去的五条朋友。

可是我已经不知道,没有脑子的时候该怎么才能留住别人。我哪里都找不到羅索,最终找了一具棺材,就这样睡了下去。然后我拥有了杰,又失去了他。

我知道一一如今送给我礼物的他们,以及给我讲故事的夏油,又会像是朋友们那样,终是离我远去。

一切又会周而复始。

兜兜转转,我知道身边谁都不会留下。1

我坐在椅子上,下意识压了压头盖,明明杰在的时候我可喜欢掀开头盖了,千年前那些人离开时我也一直掀开头盖证明自己,但是现在我不再敢掀开。那种从空洞脑袋里泛出的冷意更加深,我不禁缩了缩身体。1这时我发现夏油此时正在看着我,也不知道注视了多久,我赶紧挺直身体,然后对他露出笑容,回复着他刚才的话语一一“好哦,我知道了一一谢谢夏油。”

可夏油还是安静地注视着我,眼神里闪过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难道是看出什么了吗?我微微收紧手。“小陵,我感觉有点冷,"夏油露出了带上几分歉意的笑容,然后朝我的方向张开了手,“你看起来比我暖和,愿意抱住我一会儿吗?”帮别人的事情我最擅长,我见他没发现什么,在松了一口气后,直接抱住了夏油:“没问题!”

抱住之后我发现,他的体温竟然比我高一些。这不是不仅暖到他,还会把对方给冻到吗?我正准备撑起身体,从他身上爬起来,没想到又被夏油发现。他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力度,把我重新按了回去,然后用温和的声音又一次出声一一

“小陵愿意让我再抱一会儿吗?”

可是明明我的体温我明明比他冷…?我搞不懂情况,想了想放弃了思考,于是他抱紧了我。

比我略高的温度熨上我的手臂,一点点传到我的全身,于是我感觉暖和了一点。我很喜欢抱住杰和夏油,他们身上总是阴冷又不知道为何总是环绕着咒灵的味道,就像是我的老家乱葬岗。

现在也和之前一样,我的鼻尖环绕着咒灵的气息,熟悉又怀念,似乎又回到了最初。

我感觉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像是被潺潺的流水冲走,整个人又重新安定了下来。

这时夏油终于松开了我。

我深呼吸一口气,从他身上起来,然后跳下椅子,这一次夏油没有再拉住我。

每个物件都带着一个与我相关的小故事,而我现在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放回了袋子,就像是把回忆放入封存的相册。最后我解开了夏油系在我脖子上的,别人送我的那条围巾,整齐地折好后放回袋子里。

我给这个袋子打上结,放进了柜子里。

夏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做完这些,最后问我道:“小陵不准备用它们吗?”“现在的我不能用,”我解释道。

他们送给的是那个勇往直前的,杰还在时候的我,不是现在的我一一所以现在的我不能用。

“好啦,”我合上了柜子。在抱了夏油之后,我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窗外的阳光落在我的身上,又重新暖了起来,“接下来我要工作了一一我是窗的首领。我重新回到我的座位上,然后拿起桌面上的一份文件,打开准备阅览。“我已经没了脑子,"我知道没有脑子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我希望大家的脑子至少不要被咒灵摧毁,都好好地活在脑袋中。”我感觉我理顺了很多东西,可是打开文件,翻到第一页时,那些字依然密密麻麻张牙舞爪地摆在我面前。

我看不懂一个字。

没有脑子的我依然是文盲。

我下意识准备伸出手,再次按一按自己的头盖,但是转念又想到这种动作万一养成习惯很容易被别人发现,到时候就可能会被猜到没有了脑子,于是手文顿住在半空。

没想到这时,有什么东西盖在了我的头上,然后往下压了压。一一是一顶鸭舌帽。

我微微转头,发现夏油此时含笑地注视着我,笑容看起来多了几分狡黠:“我刚拜托青鸟去买的。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你在压头盖,更猜不到发生了什么。“我眨眨眼,自己试着按着帽檐压了压鸭舌帽,于是帽子往下落,按上了头盖,效果和直接压头盖差不多。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一-小陵可以一直戴着。”这时我想到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现在脑袋里空空如也,于是又赶紧把帽子摘了下来,递给夏油。

“这是谢礼一一感谢小陵愿意陪我打鷄索,"夏油没接,他只是眨眨眼,“这是杰离开后的事情了吧?我要感谢的就是现在的小陵一一”“你一直在帮助我。即使到了现在,也是如此。”我沉默了好几秒,抓着帽子的手微微收紧:“那……到时候,就算是后悔也拿不回来了哦。”

“嗯。”

我将帽子抓得更紧了:“我还总会弄坏东西,说不定非常快非常快就用坏了哦。”

夏油不知道为何笑意加深,他轻笑一声然后对我说:“你用着吧一-用坏了我再送你新的。”

于是我戴上了这顶送给现在的我的帽子。

然后把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