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第九十七只小陵

明明上次已经看到鷄索了，明明上次的心情很平静。但是这一次，在看到羅索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一股火气从心底冒出,然后噌地上升。就像是我当初死抓着杰的照片，抱着夏油嚷嚷时冒出来的那种愤怒。千年前羅索离开的那一天，从我的记忆中划出，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想起了他当时哄我睡着但是什么离开的解释都没有说，我想起了我醒来后仿佛什么都没有了的迷茫。

夏油说我可以慢慢来，不需要逼自己向前，于是我望向了我的过去，我发现我这次变得没有之前那样平静了一一

我突然很想揍鷄索一顿。

鷄索穿着夏油的身体，似乎没有料到这次会面。他此时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但是在注意到我的表情之后，他又扬起了嘴角，笑容里带上了几分愉悦一一“你终于学会生气了呢。”

我没有管他这话什么意思，此时握紧拳头，飞快地向前冲刺，直接砸向鷄索。明明上次打架时，我揍上去的时候，鷄索都会试图躲闪,但是这次他却莫名其妙地不闪不躲，只是笑着对我说道一一

“好孩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话后，感觉更加生气了。怒火在我的胸膛中咆哮，正当我准备重重地一拳砸上去时，我又感觉到了背后夏油的视线。

耳边全是喧嚣的风声，但是里面却不包含一丝夏油的声音。自从羅索出现之后,他就没有再出声过。

一一是像上次那样，因为鷄索使用了他的身体，所以又一次愣住了吗？一一还是说是他在期待着我的这一拳打出，期待着我打败鷄索？我没敢回头看夏油的表情。

我知道夏油为什么现在还在我的身边。因为他希望我能帮他打败鷄索，拿回他被夺走的身体。

那么等我打败了羅索之后呢？等夏油拿回了被夺走的身体之后呢？一一夏油还会留下来吗？

我感觉满腔的怒火像是瞬间被冷水浇灭，又重新恢复了理智。原本席卷着狂风砸去的拳头，于是又变得和上次揍鷄索那样，重新缓慢了下来。一一夏油不会留下来，在鷄索被打败之后，夏油就会离开。我知道这一点，所以上次故意放走了鷄索。而这一次，接下来一一我也打算这样做。

和杰不一样，为了留下夏油，我一定无法打出令他感到快乐的战斗。而就在即将打中鷄索时，一阵熟悉的空间波动展开。一回生二回熟，此时我飞速抓住了鷄索。于是下一秒，我又像是上次那样，和鷄索一起被传送到了运方。

这里是群山的深处，一切感觉更加寂静。

我回头看了看，由于突然的空间跳跃，夏油并没及时赶过来，此时已经不在我的身后了。

如果说上次我是打着鷄索逼他离开，这次我就什么都不想做了。我干脆直接找了一块大石头，坐在了上面，然后对着羅索笑道：“不好意思，打扰到了你的平静生活。我没心思打你，现在你可以走了。”羅索没动，他不知何时敛去了刚才的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没搞懂他为什么还不走，不过待会儿夏油就要来了。我想了想干脆起身，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没想到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轻笑。羅索出声道：“你真的觉得夏油杰不知道你在这里吗？你真的觉得他一无所知吗？”我脚步一顿。

“你手上的那只咒灵是他给的吧？你知道它有定位的功能，甚至还能将我们现在的对话传过去吗？”

什么？我突然感觉耳边嗡嗡作响，此时猛得回头看向了鷄索。他此时露出了看起来非常优雅的笑容，带着几分居高临下-一“你根本不打算认真对战，只想着一次次放走我，于是夏油杰就拿不到身体，这样他就会留在你身旁。”

夏油杰放在我手上的手环泛出刺骨的寒意，我感觉鷄索的话语就这样顺着手环传到了夏油的耳中。正当我握住拳头，准备立马上前给羅索一拳时，我听到他继续说道一一

“还记得那些离你而去的人们吗？你觉得你留得下别人吗？”我的动作直接僵住。

岁月在记忆中翻转，然后不断向前，最后晃到了千年之前。我看到了曾经那些孩童朋友们对我微笑，最后却千家万户都关上了门，不向我敞开。我看到了我的五条朋友对我说即使没有脑子也没有关系，但是最后一口黑棺在我的面前，我甚至因为没有脑子无法参加她的葬礼。我看到了千年之前那个曾经努力过，但是依然无能为力，只能让着所有人离我而去的我。

一一我从来没能成功让别人为我停留。

不要说了……我下意识抱住了我的脑袋，捂住我的耳朵，可是羅索的话语还在继续一一

“你觉得当夏油杰发现你的卑劣心思时，他还可能留下吗？”一一都说不要说了！

可是岁月又翻转，它翻过了我沉睡的一页又一页，最后飘到了我重新出棺材的那一刻。

我看到了我和杰的相遇，然后是和他的离别。我看到了我和夏油的相遇，而现在一一

他也认清了我，也将要离开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过来，就这样锁住了我，但是我已经无暇关注。我只是抱住了我的脑袋，发出了千年前所有人离开我之后，当时忍住了没有发出的声音一一

“啊啊啊啊啊一”

在眼泪朦胧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我看到不远处鷄索运筹帷幄地扬起了嘴角“狱门疆锁定了你，你逃不掉了。”

“接下来，就在狱门疆里度过虚无的千年-一”“千年之后，再相见吧。”

锁住我的赤红之物就这样一点点闭合，我试图撕开这些锁住的条状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它已经张开了大口，几乎将我彻底吞噬。我知道我将再也见不到这个时代，我知道接下来我睡醒之后又会见到一个我陌生的世界，我所认识的人全部都会如烟而过，而这一次一一我甚至没能和夏油好好告别。

我没有再尝试去撕狱门疆，而是将手往前伸出，但是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将手往前伸，我都无法将手探出狱门疆。

我早知道不是所有努力与挣扎都有意义，但是一一好不甘心啊。

但是在更加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有一个黑色的人影进入了狱门疆，出现在了我的面前，然后抓住了我的手。

一一是夏油。

下一秒，原本怎么也扯不开的那些赤红条状物有不少松开了我，然后锁住了夏油，而他直接抓着我的手，将我丢出了狱门疆。我感觉天地在颠倒，最后望到的却是被封的夏油，扬起嘴角露出笑容的表情。

恍惚间我竟然觉得，这是他从与我相识以来，笑得最高兴的一次。明明被封住，但是夏油在这一刻却像是从枷锁中解脱出来，像是像是活过来了那样，带着几分狡黠与肆意，他笑着对我说道一一“刚好，我也是你的一部分，它们分不出来。”“夏油一-”我在落地的那一刻，赶紧起身跑了过去，伸出手，试图将差不多闭合上的狱门疆撕开。

但是我再怎么努力，也只是拉开了一小块缝隙，而夏油擦掉我的眼泪，依然笑着地对我说道一一

“你的想法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在闭合上的最后一刻，我听到夏油最后的温和又欣慰的声音一一“小陵，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

狱门疆彻底合上，变成一个四四方方，又长满眼睛的赤色立方体，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感觉我的心也这样落在了地上，敲出了破碎的声音。“夏油……?”

我颤抖着手拿起了这立方体，冰冷的触感从手中一直传到心里。我用着最大的力气撕着立方体。

“没有用的，你撕不开它，"鷄索像是在一场好戏那样出声，“倒不如说还是先反省反省自己吧。都是因为你的任性一一夏油杰才会为了救你而被封印哦。我的动作一顿。

羅索云淡风轻地笑道一一

“我可以帮你把夏油杰放出来一一来我这里吧？”我抬头看向了鷄索，我感觉视线更加模糊了，我都快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他好像是：“夏油……?？”

“也行一一你也可以把我当做夏……“鷄索刚笑到一半，他的声音就顿住了一一一只手从背后伸出，直接伸入他的脑袋里，刺穿里面羅索本体的那颗脑子。出手之人是咒灵，夏油模样的咒灵，他此时也在笑，只是笑容里全是寒意：“都是鬼话，不用相信。”

“你……“被咒灵夏油拿出的羅索脑子艰难出声，但是每说一个字都在吐血。“你太关注小陵了呢一一根本没注意到袍的手环消失，"咒灵夏油又捅了鷄索一次，“你也太低估小陵了，你根本没看到他之前将狱门疆掰开了一条小缝，于是我还能操纵咒灵攻击你。”

夏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羅索脑子丢给了我，而我接住了他一一“你的败因全是小陵。”

我看到的鷄索从来都是运筹帷幄光鲜亮丽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羅索如此狼狈的模样。

咒灵夏油在不远处含笑地看着我，我又想起了当初杰走后刚被夏油拉到现实后，他一边说着我没有错，一边高高地将我举起，于是阳光就那样落在我的背上一一

暖暖的。

“败因还有夏油，"我一边对着手中的鷄索补充道，一边把他拎了起来。那些原本熄灭的怒火重新开始咆哮，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在夏油的注视下，我感觉它们越燃越烈。

这一次我又握紧了拳头，没有再放缓也没有再犹豫，直接重重的一拳砸出“你从以前开始一一废话就一直好多！真的很烦！”在跨越千年的愤怒打出了之后，我又深呼吸了一口气，对着他再次重重出拳，把之前不敢说的话语，大声地喊了出来一一“快把身体还给夏油呀一一你这个混蛋！”大

揍晕了鷄索之后，我重新看向了咒灵夏油。他没管落在地上的自己的身体，此时朝我的方向走来，这时我想起羅索刚刚说过他能救夏油出来。

“哦哦哦，我把他弄醒，问问怎么把你弄出来，”我刚准备再一拳把羅索打醒，没想到咒灵夏油直接一手按在了昏迷的鷄索上，然后对我笑道：“不，他那都是骗小陵的一一他没有办法。”

下一秒羅索渐渐发生变化，上面的牙消失，变得和寻常脑子没多少区别。“我把他无为转变成了没有思考能力的普通脑子，接下来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我又问道：“那…夏油你总有办法，把你自己放出来吧？”咒灵夏油的另一手拿起了四四方方的狱门疆。我知道他的本体就在里面，而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他所操控的咒灵。

“我也不行，"夏油又笑道，“不过没有关系，我只是被关住了，狱门疆并不会危害我的生命。”

夏油看起来非常坦然，于是我也彻底平静了下来。但这是我又想起夏油的身体正躺在不远处-一这也是他需要我帮他打鷄索的原因。现在，夏油操作咒灵拿起了狱门疆。他想从鷄索那里夺回的身体到手，而我又害他进入了狱门疆。

无论从那个角度讲，他都已经没有必要再和我待在一起，不过我总算可以和别人好好告别了。

我开始调整我的面部表情，试图露出笑容对他道别。而这一刻，我看到咒灵夏油的身影开始黯淡，然后渐渐开始消散。“果然咒力只能出来一点点，看来是快要到时间了呢，"明明一点点走向消散，但是咒灵夏油的表情却云淡风轻，他微笑地看向了我一一然后将狱门疆塞到了我的手中。

“我就在里面。”

我知道这就好像我获得鷄索后帮鷄索干活，就像是我捡起杰之后送杰去医院，就像是我之前帮夏油打鷄索夺回他的身体那样一一我觉得我知道了夏油的意思。

我此时像是往常那样扬起了嘴角，把事情揽到了自己头上：“…我知道了，接下来交给我吧一-我会想办法破坏狱门疆的。”夏油听到这话后微愣，但是我没有管他，我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明明夏油被关进去我应该悲伤，明明他被关进去是因为我的掉以轻心，照理说我想办法破坏狱门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累。

我感觉我似乎做了很多事，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就像是当初帮羅索做事，最后只剩下一场空那样一-我知道我破坏掉狱门疆后，夏油也会离开我。我现在真的好想回到棺材里躺着，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忘掉即将自己一无所有的事实。

但我继续说了下去，就像是自己在做任务：“不用担心，现在我已经帮你夺回了你的身体，我会好好保管的。接下来把你弄出来后，我还会帮你和你的家人们一一”

“等等，小陵……咒灵夏油有些慌乱地打断了我的话，“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又令你产生了误解一一我的意思是，我没想要出来，也不需要你想办法把我弄出来，更不需要你其他的事情。”

他在说什么？我感觉思绪乱乱的，竞是有些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可是，不是我害夏油进的狱门疆吗？”

“不是，"咒灵夏油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对我自首或者忏悔那样说道一一

“对不起，其实是我自己人渣。我本来完全可以对咒灵使用无为转变，让狱门疆误以为那是你，然后用咒灵把你拉出来，这样关进去的就只是咒灵了一一但是我没有选择那样做。”

夏油认真地看着我：“我被关进去完全是因为，我想这样拉小陵出来，我也想这样被关进去。”

我感觉思绪更加乱糟糟，现在更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但是夏油好像知道我听不太懂，于是又开始解释一一

“我知道小陵一直在害怕别人离开你，也确实有很多人离开了你。你希望有人留下，你做了很多很多事情试图留下别人，但是你知道这样也无法令别人留下。”

“但是你不相信有人会留下，更不相信有人会无理由地待在你身边。”我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我想以一种物理上也无法离开你的形式，留在你的身边。”咒灵夏油指了指狱门疆，然后对我微笑道一一“狱门疆将我锁在了这里，任何人都带不走我，包括我自己一一我会在狱门疆里一直陪着你，至少一千年。”

照理说狱门疆应该是冰冷的，但是可能是夏油拿着久了，我竟感觉一种暖意顺着冰凉的外壁传来。

被关进去照理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我这时发现，夏油杰觉似乎觉得这样的囚牢更加适合他，甚至连把狱门疆送给我也是一件好事，于是他笑容里没有一丝苦涩。

整个事态的发展都很奇怪，但是我高兴了起来。如果这也可以的话……我抓住了夏油的袈裟，进一步要求道：“千年之后也要陪我。”

咒灵夏油轻笑了一声，柔声对我说道一一

“当然可以，小陵想要处置怎么这个狱门疆都行。”“如果小陵想见我，那等千年之后，狱门疆自然打开的那一刻，我希望看到小陵能无忧无虑在欢笑着。”

袈裟在我的手中渐渐消失，而咒灵夏油也不断消散，最后连笑容都散在空中，只剩下我手中的狱门疆。

变成脑子的鷄索躺在地上。我知道羅索不会甘心被变成一颗普通脑子，所以肯定会自尽一一果然他现在已经死亡。

照理说，即使是死亡的脑子，我也愿意打开头盖，将其放进去，但是我现在完全不想把鷄索放进去。

我现在拿着狱门疆，看到了不远处的积水坑里，映出了我的面容，还有微微上扬的嘴角。

之前我不理解夏油为何说他需要我，我觉得他是需要我帮他打败鷄索夺回身体，可是现在，狱门疆落在我的手中，我的思绪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一一我终于发现夏油看着我的目光，竞像是看着将他固定在此世的锚。我见过很多死亡，我知道将死之人是什么样的，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知道如果我不再需要夏油，夏油就会自尽在狱门疆里，去迎接属于他的死亡。在夏油进入狱门疆，落入我的手中之后，我终于发现一一原来夏油确实需要我。

我压不下嘴角笑意地摘下了帽子。

一一夏油不会死的，因为我也需要他。

明明我依然没有脑子，但是我莫名不再害怕别人知道我没脑子这件事了。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夏油，并告诉夏油我需要他。于是我终于又一次打开了头盖一一

就像是曾经放脑子那样，我把狱门疆放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