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入v三合一
这个时代的地图,尤其是从山贼那里缴获的,一看就很粗制滥造的地图,你是不能指望它有什么精度可言的。
尽管宋娘在临行前已经翻来覆去,将那张简陋的地图研究了个透彻明白,甚至已经能够做到将整张地图分毫不差地刻印在脑子里,但她心中还是十分没底。天亮之前,她将从山贼那里抢来的柴刀别在腰间,转过头,很是狐疑地问睡眼惺忪的段慈。
“你确认我们向东北走能走到京城吗?”
宋娘经过对地图的观察,玉河县所属的平州因紧靠大周首都平京而得名,而宋娘二人地处平州府西南,距平京约有六百里。她们想要去平京,需要一路向东北,横穿大半个平州府才能到达。
段慈也十分犹豫:“我,我也不知道哇。我从小没出过京城,师傅们又不教这些,怎么分辨方向还是前几天跟你学的呢!”宋娘只好叹气:“算了,咱们就只管顺着官道往东北走吧。”二人长吁短叹片刻,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宋娘便用力瑞一脚趴在地上偷懒的骡子,骂骂咧咧地牵着它上了官道。
宋娘驱赶着骡子走在前面,段慈乖巧地盘腿坐在后面的板车上,小心看顾着二人为数不多的家当,防止它们在颠簸的旅途中掉到地上。尤其是二人携带的粮食与衣物,官道上肮脏泥泞,扑鼻的臭气熏得段慈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十分谨慎地将一袋粮食紧紧抱在怀中,像抱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官道似乎比以往更加坎坷难行,那头瘦骨嶙峋的骡子虽然吃了几顿饱饭,但长出来的那点肉面对如此艰难的路况,显然是无济于事。段慈一路颠簸,又不小心看见了横尸路旁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尸体,还是忍不住叫住宋娘,扶着她的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宋娘走到路边,捡了根木棍翻弄着地上那两具尸体,有肥胖粗壮的蛆虫在腐烂的肉里钻来钻去,宋娘只要低头,就能闻见一阵恶臭。她检查了一会,皱着眉头走回车边,又翻出地图来确认了一遍。“咱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段慈脸色煞白,红润的嘴唇失了血色,苍白一片,他强忍着难受,小声问:“怎么了?”
宋娘对照着地图,望着不远处巍峨连绵的群山:“那两人手腕上有被绳索紧缚后留下的淤青,后背连中数刀,失血而亡。”她伸手指了指苍翠山峰,“那恐怕就是翠屏山了,这两人也许是山贼劫掠而来的村民,侥幸逃脱,又被山贼追上杀死。”段慈喉结一滚,顿时紧张了起来,紧紧抓着宋娘的胳膊,失魂落魄地问:“那,那我们怎么办?”
宋娘想了想,温声宽慰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们又只有二人,身上又没有财物,不值得山贼兴师动众。”
“咱们只要快些走,在天黑前找到落脚的地方就好了。”宋娘挥舞鞭子,催促骡子上路,段慈忍着胃里翻滚的恶心,很是不忍地看了那两具尸体一眼。
“她们曝尸荒野,岂不成了孤魂野鬼.…”宋娘脚步不停,只是冷静道:“我们只有二人,你还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
段慈抿了抿嘴,自知是自己在慷他人之慨,但他始终忘不掉方才的惨状,只好轻轻拉住宋娘,小声求她:“你脑子灵光,能不能帮我记一下刚才的位置,等回了宫,我找人来埋葬她们。”
宋娘没有否决他天真可爱的想法,只是问:“那么多人呢,你埋得过来吗?”
段慈愣了一下,呆呆地问:“不是只有两个吗?”宋娘抬起眼,望向那条荒无人烟,被夏日高温灼烫得有些扭曲的官道,血红烈日高悬头顶,撒下无情又滚烫的光。
“你会看见的。”
太阳太烈,宋娘被晒得有气无力,半死不活,只能抬手抹掉脸上豆大的汗珠,用力甩到地上。
她没什么力气,也不想说什么话,只是一味低着头,在心里憋着一口气,坚定地迈着脚步。
段慈也没说什么话,他一直在吐。
他几乎不敢想象,这一路居然真如宋娘所说,路旁东倒西歪,层层叠叠,垒着无数的尸体。
他越看越害怕,终于在直面一张腐烂溃败的脸后,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剧烈的颤抖甚至惊动了默默走在前面的宋娘,她停住脚步,回头注视着段慈。
段慈捂着心口,面如金纸,趴在板车边缘,用力地干呕着。宋娘看着他,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宋娘拍着他的脊背,喂了一点水给他。段慈紧紧蹙着眉头,用汗湿的脸颊贴着宋娘滚烫的掌心,他紧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看这炼狱一般的人间。“怎么会这样.…”
宋娘扶着他轻轻躺下:“山贼会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段慈颤抖着说:“我从来都不知道。”
宋娘垂下眼睛,又听段慈问:“官府真的管不了吗?”宋娘心想从目前的情况看是没人管的,只不过不知道是能力不足有心无力管不了,还是放任自流压根不想管。
不过无论哪种情况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她只能干巴巴地安慰段慈:“你既已经知道了,回宫之后让你母亲派兵来剿就是了。”
段慈终于从她的话中获得了短暂的安慰,勉强笑了笑:“是,只要母亲知道了就好了。”
他用力咬着嘴唇,下定决心:“实在不行,我就去求表姐,让她来。”宋娘眨了眨眼睛:“表姐?”
段慈的笑容终于有了些温度:“是爹爹族中的姐姐,等咱们成了婚,我定把表姐介绍给你认识,她很厉害的!”
段慈上上下下打量着宋娘,“她从小习武,拳脚也许能胜过你呢!而且表姐很仗义,每次我犯了事,都是表姐为我求情的!”“多亏了表姐,我少挨了好几顿打呢!”
宋娘眯起眼睛问:“你很喜欢她?”
段慈嗅出空气中微妙的危险,飞快地摇了摇头:“我爹爹很喜欢她。”宋娘摸着下巴盘算起来:“那你爹爹会喜欢我吗?”段慈过来很亲热地搂住她的胳膊,抿着嘴,笑得很甜:“爹爹喜欢能保护我的人。”
“你救了我这么多次,爹爹一定会喜欢你的。”宋娘勉强满意,段慈迫不及待地略过这个有些尴尬的话题,推了推宋娘的腰,低声催促她:“我们快些走吧,这里好吓人。”宋娘翻出一件衣裳来盖在段慈头上:“害怕就把眼睛遮住,等到了地方我会叫你。”
厚实的衣裳挡住了可怕的尸体,段慈果然好受了许多,但眼前一片漆黑,他心心中不由得有些惶恐,急忙小声叫道:“宋娘!”宋娘伸出一只手给他握着。
“放心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宋娘的掌心温热粗糙,她的呼吸平稳绵长,段慈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二人一路不敢停歇,只恨不得星夜兼程,立马赶到平京才好。前几天都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虽有被齐腰高的野草遮掩的小径可以通向某处村落,但宋娘带着一个漂亮男人,实在不敢赌敲开门后迎接自己的是热情好客的村民,还是凶神恶煞的山贼。
故而前几天二人都是露宿郊野,宋娘会提前选好隐蔽的位置,割去周围滋养蚊蝇的野草,腾出一片空地来。搭上简易的帐篷,盖上防水的油布,在帐篷厝围布好陷阱,撒上雄黄,在帐篷里铺好稻草和衣物,先把段慈塞进狭窄的帐篷里安顿好,再将板车横在帐篷前当做最后一道屏障。宋娘自己则是点起篝火,彻夜守护在帐篷前,谨慎地防备那些黑暗中心怀不轨的人或是畜生。
宋娘本以为荒郊野外,段慈这种娇生惯养的少爷一定会叫苦连天,没想到他不仅一声抱怨都没有,乖乖和衣谁在冰冷坚硬的泥土上,还会在宋娘偶尔打哈欠时,从帐篷中探出他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满眼担忧与心心疼地望着她,踟蹰半旷才小心翼翼地问:“宋娘,你要不要进来歇一会。”“你这个样子,我怕你撑不住。”
连续几日的不休不眠让宋娘十分疲倦,为了应对叫嚣不止的倦怠宋娘选择短暂地牺牲掉一点感情。
几天来她没怎么笑过,有时段慈见她冷着脸,目光阴沉,还会忍着心底的害怕,贴过来用柔软的脸颊蹭她粗糙的掌心,故意撒娇耍痴,想逗她开心。宋娘还是没有什么表示,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一一她太累了,任何额外的反应对她来说都是负担。
这样的宋娘让段慈感到陌生与恐惧,她好像变成了一把兵器,冷冰冰的,触之便会遍体生寒。
可段慈也知道,宋娘会变成这样,全是为了自己。所以他不敢多言,只敢在她偶尔散发出一点人味儿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叫住她,希望她能歇一歇。宋娘自然是摇头拒绝,语气冷漠又平静:“我不放心。”段慈就十分愧疚地低下头,内疚地道歉:“对不起.…都怪我太没用了。”宋娘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不怪你。”
“到下一个县城,我找个客栈,咱们再好好休息。”段慈抿着嘴笑道:"好,到时候你只管休息,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二人当了几天野人,总算在第七日天黑前赶到了下一个县城,这也是她们在平州的最后一站,明日出了县城,她们再向东北,便可一路进入平京了。入城照旧要交一笔巨款,宋娘一路奔驰,到此时筋疲力竭,已经没力气和卫兵纠缠,老老实实交了钱,只想抓紧进城找一家客栈歇脚。可惜天不遂人愿,一向只管收钱了事的卫兵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分明已近黄昏,却一点不着急下班。反而是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进城者的容貌身材。一个身材矮小的卫兵在二人面前停下,粗粗扫了一眼宋娘便扭头去看段慈,她上下打量几眼,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宋娘脊背骤然绷紧,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段慈护在身后,一手却是缓缓上提,摸向腰间藏在衣袍之下的柴刀。
卫兵没有感觉到她眼中的杀意,继续打量着段慈,还向身边的同伴打了个招呼,叫来另外两个卫兵,三个人凑在一起,一块仔细观察着段慈。段慈被看得有点心慌,急忙藏到宋娘身后。宋娘屏气凝神,支起耳朵,一番努力,听见几人的窃窃私语。“是不是有点像…“”
“要不要告诉霍小姐…″
她们议论纷纷,却始终拿不准主意,矮小的卫兵想了一想,上前盘问二人:“你们两个,从哪里来的,要做什么去?”宋娘自然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们从玉河县来,要去探亲。”卫兵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段慈:“他是谁?你一个农妇,怎么会带着位这么富贵的郎君?是不是拐带的人口?快老实交代!”宋娘还没说话,段慈抢先道:“我是她夫郎,怎么,不可以吗?”卫兵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看着有点生气,但似乎有所顾忌,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问:"你们进城要呆多久。”
宋娘道:“着急赶路,明日就走。”
卫兵们又聚在一起,讨论了一会,片刻后矮个子卫兵过来向二人建议:“看你们风尘仆仆,不如在我们这多歇几日再走吧。”宋娘两手一摊,直率道:“没钱,住不起。”卫兵们又凑在一起,小声嘀嘀咕咕了一阵之后,三人竞是忍痛凑了一笔钱出来,放到宋娘掌心:“这钱权当是我们送给你的,你且在城中找个好一点的客栈,歇几日再走吧!”
宋娘捧着这笔天降横财,很是惊奇地进了城。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竞然也能落到她头上,段慈却很忧虑,时不时地回过头,盯着那几个忙忙碌碌的卫兵看:“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不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宋娘数了数钱,反问他:“城门只有那一个,你觉得她们会放我们走吗?”段慈咬着嘴唇,担忧道:“万
宋娘赶着车,带他走进一间看上去比较干净宽敞的客栈:“既来之则安之,我看那几个卫兵,倒是没什么恶意。”“城中总比野外安全。”
段慈本来就没什么主见,听她这么说,只好把惴惴不安的心放回肚子里,寸步不离地跟在宋娘身后:“好吧,但你得保护我。”宋娘就笑:“我什么时候没保护你?”
段慈有点害羞,拉扯着她的袖子很不讲理地喊:“我不管,在这里你就是要保护我!我害怕!”
宋娘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保护你就是了。”晚上宋娘用意外之财买了一桌子菜,和段慈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久违的热饭。
段慈风卷残云,飞快地把几盘色香味具无的普通炒菜扔进肚子里,他吃得太快,以至于接连不断地打起了嗝。
宋娘苦笑着,制止了段慈舔盘子的行为,她伸手擦去段慈嘴边的菜汤,无奈道:“你不是皇子吗?吃相怎么能这么难看?”段慈拍着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嗝,声音十分委屈:“我饿了呀!我好久好久没吃到这样的炒菜了!”
宋娘提醒他:“小心吃多了不克化。”
段慈抱着饭碗埋头苦吃,吃得饭粒子沾到眉毛上都没发现,他用力嚼着嘴里的米饭,含混不清道:“我,我先吃饱了再说。”段慈吃得酒饱饭足,困意大发,像只海豹一样一边将肚皮拍得啪啪响,一边慢吞吞地挪上了床。
县城客栈的床榻自然比不了宫中,可段慈久违地躺在柔软舒适的被褥上,还是激动得落了泪。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招呼宋娘道:“你不是说既来之则安之吗?快点来休息吧。”
宋娘看着桌上狼藉的杯盘碗筷,微妙地笑了笑。“没事,我等你。”
段慈怪道:“你等我做什么?”
宋娘沉默了一会,等段慈的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她才平静地说完下半句:“等你肚子疼。”
不管冷的热的,油腻的生冷的,全一股脑塞进肚子里,不疼才奇怪呢。段慈捂着肚子,小脸煞白,疼得在床上打起了滚,他苦着脸埋怨宋娘:“你不早说!”
宋娘镇定道:“我说了,是你吃得太快了。”段慈疼得蹬起了退,揪着宋娘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宋娘,怎么办啊?”宋娘继续镇静起身:“我下去问问老板有没有山楂。”她们住在客栈二楼的厢房里,一楼是客栈的大堂,如今夜色深沉,老板正守着一盏灯,在柜台后面,托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大堂里没几桌人,宋娘循着楼梯下来,却骤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她探出头去观察,是傍晚那个矮个子的卫兵,坐在桌子一侧,很殷勤地为对面的年轻女子甚斟酒。
顺着她热切的目光看去,桌子对面女子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颀长挺拔,坐得端正笔直,远远看去,正像一把修竹。
她肤色白皙,看上去却并不文弱,眉宇间却是英气逼人。鼻梁高挺,面色红润,一看便知是长年习武之人。
宋娘心中生出几分警惕,放缓脚步,继续观察那女子。她猿臂蜂腰,腰佩短刃,从她紧绷的衣袖隐约可以窥见她手臂上结实饱满的肌肉。她人虽然十分英武飒爽,看上去却是十分疲惫,看上去竞是和宋娘一样,好几天没有休息一样,一路风尘仆仆,原本艳丽的大红武袍都变得暗淡了许多。
宋娘手扶在腰上,笑呵呵的,和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你这有山楂没有?我夫郎吃撑了。”砰一一
矮小卫兵拍案而起,指着宋娘冲那年轻女子道:“霍小姐,就是她!”“就是她带了您弟弟进城!”
一道灼热的目光像箭矢一样,破空而来,扎进宋娘后心。宋娘骤然转身,做出铁板桥的姿势,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却猛地向后折腰,堪堪躲过凌空击来的刀鞘。
来人见一击不成,未曾慌张,只将另一只手顺势探出,去抓宋娘脖子。宋娘眼睛微眯,上身稳若泰山,探出一脚,势如迅雷,扫向她的小腿。来人被她扫倒,只微微踉跄,却是借着冲势,撑着桌边,利落翻到柜台内,转身探出刀鞘,想勒住宋娘脖颈。
宋娘却比她更快,当即扭腰回身,抬手抽出柴刀,挡在身前。金石相击,发出一声巨响。
对面金玉的刀鞘未见什么损失,宋娘手上的柴刀却被震出了一个豁口。宋娘:……丢人。
短短几瞬,几次交手,二人竟是棋逢对手,宋娘不得不打起精神,戒备地看着对方。
对方几击未曾得手,也是惊疑不定地看着宋娘。片刻后她缓缓收回刀鞘,宋娘手中柴刀也未曾继续向前劈砍,二人在沉默中渐渐达成某种默契,来人将刀鞘挂回腰侧,宋娘也重新将柴刀别在腰间。来人冷笑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倒是个有本事的,可恨做了拐带良人的恶事,纵我今日杀不得你,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碎尸万段。”宋娘莫名其妙:“你谁啊?我拐了谁啊?”来人一指卫兵:“卫兵亲眼所见!你在城门指着我弟弟说是自己夫郎。”“我弟弟是什么样的人物,岂会屈身做了你的夫郎,你还敢狡辩你不是拐带不成?!”
说罢,她竟是松了松领口,要过来同宋娘贴身肉搏。宋娘意识到什么,大喝一声:“等等!”
来者虽然面色不善,但仍然给了她说话的机会:“你最好有话要说。”就在二人对峙时,二楼栏杆上忽的探出颗毛绒绒的脑袋,却是段慈听见方才那一声巨响,放心不下宋娘,忍着腹痛,连鞋都忘了穿,急匆匆冲出来。他瞪大了眼睛,努力看清大堂中发生的事。“宋娘!你没事吧!”
楼下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异口同声道:“段慈!”段慈看清来人,“咦”一声,蹦蹦哒跳地从楼上跑了下来,拍着宋娘的手背安抚过分紧张的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很腼腆地和对面的女子打了招呼,乖攻行礼道:“表姐,你怎么来了?”
宋娘深吸一口气,慢慢放松,扶在腰侧的手缓缓垂下,扶着膝盖坐到了一边,沉默地看着二人叙旧。
表姐看见段慈一脸无辜就气不打一处来,黑着脸吼他:“你还好意思问,你不知道你走失之后舅舅有多着急吗?!”段慈看看宋娘,又看看她,笑着打断她:“表姐,你先别着急,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他直率地牵起宋娘的手,看向她:“这是宋娘,她救了我,还要把我送回宫去。”
“宋娘,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表姐,她叫霍焉。”霍焉听出段慈话语中不加掩饰的亲昵,她眯起眼睛,盯着宋娘打量许久:″你救了他?”
宋娘点点头,将当日之事一一道来。
霍焉听着,白皙的脸颊一阵青红交加,一阵脸色变幻之后,她十分诚恳地向宋娘抱拳,俯身道歉:“对不住,是我一时急切,冤枉了好人。”宋娘握着她的手臂,一把将她扶起:“无妨,我自知出身寒微,你会有此怀疑,也在情理之中。”
霍焉感激地看她一眼,宋娘继续问:“你放才说段慈的父亲十分焦急?”见霍焉点头,宋娘不由得奇道:“既然着急,怎么不贴出告示,发出悬赏,举国寻找呢?”
段慈也义愤填膺地点着头:“就是就是!还说我去了云台山清修,吓了我一大跳!”
霍焉抹了一把脸,神色复杂,挥退卫兵与老板,先长叹一口气,方沉声解释:“陛下·.…也有她自己的思量。”
“你走失之后,舅舅自然是十分焦急,连忙求陛下贴出告示,四处寻找。只是陛下思及你尚未婚配,若是将你走失一事昭告天下,恐怕有损你的清誉,致使你名节有失。日后回到宫中,也少不了风言风语,害你伤心。”不知道为什么,霍焉总觉得在说到"名节有失"的时候,段慈似乎很心虚地看了宋娘一眼。
霍焉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忙揉了揉眼睛,再看一次,段慈还是十分心心虚。“再加上.…你们一路走来,应当也看见了吧。盗匪横行,陛下担忧若是你落到山贼手中,她们知道你是天潢贵胄,会做出更多对你不利的事来。”“所以才谎称你入山清修,暗中却命我小心寻找。”其中其实还有许多未言之密,譬如段慈在林家的赏花宴上走失,车架一进平州就没了踪迹,而林家又总督平州军务。林家明摆着有问题,可林家从上到下,矢口否认段慈走失一事与自己有关,甚至十分嚣张地表示明明是段慈自己粗心大意,和众人走散,怎么能怪罪好心举办宴席的林静安呢?
林家一向跋扈,陛下却要仰仗林家诸将训练士卒,防卫西北,一时竞是拿她们无可奈何。
陛下为了找回段慈,还调动了为数不多的禁军在暗中寻找,只是禁军可以纵横平京,却进不得平州。
林家将平州守得如铁桶一般,只要禁军敢踏入平京半步,西北战事不利,损兵折将的奏报就会像雪花一样飞向陛下的御案。禁军进不得平州,陛下又不忍见美人日夜垂泪,便叫来霍淑君族中的侄女霍焉,命她潜入平州,小心寻找段慈。
霍焉不敢耽误,佯装打扮成商贾,买通守城的卫兵,叫她们注意画像中的人。自己则翻山越岭,带着家丁闯入各家山寨,逼问山贼是否绑架了段慈。顺便把那些恶贯满盈的家伙们,该杀的杀,该埋的埋。不过当着宋娘这个外人的面,霍焉自然不会自曝其短,她只是抱拳向宋娘道谢:“多谢你救下段慈,待我向陛下禀报你的义举,陛下定有重赏,你且回乡等待,到时自有天使降临。”
段慈飞快地打断她:“不行!宋娘要跟我一块回去!”霍焉看着她们紧扣的双手,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吗,她微微皱起了眉:“你想做什么?陛下和舅舅不会同意的。”
段慈强硬道:“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就应该同我一起回宫受赏。至于我要做什么,那你别管。”
霍焉哼一声:"挨打别喊我救你。”
段慈大声道:“才不喊你,我喊宋娘就行。“他笑着,捏一捏宋娘胳膊上硬邦邦的肌肉,“宋娘皮糙肉厚的,比你抗打。”霍焉缓缓起身,看向宋娘:“你想做什么我是管不着,但你既有这个心思,我就得替你试一试她。”
她松开紧绷的衣袖与领口,目光灼灼:“帝卿的妻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宋娘用同样火热的目光回应着她,她微笑着看向刘焉:“正有此意。”段慈眨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已经像两道闪电一般纠缠在了一起,一时拳来腿往,竞是旗鼓相当,互不相让。
段慈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道道残影,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两个女人好像并不是因为他才打成一团的,她们只是难得棋逢对手,随便把他抓过来当做切磋的理由罢了。不然为什么她们会越打笑声越爽朗呢?
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宋娘笑得那么纯粹呢!
片刻后,打斗声渐歇,霍焉四指并拢,戳向宋娘,堪堪停在眼前一寸处。宋娘的手刀,却是已经紧紧挨在霍焉颈侧。霍焉咽了口唾沫,收手抱拳,坦然认输:“是我输了。”宋娘笑笑:“承让。”
霍焉将腰侧短刃解下,双手捧着送给给宋娘,她目光热切,言辞诚恳:“你是个英豪,无论日后如何,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宝刀赠英豪,红粉送佳人。这柄短刀是我成人时我母亲赠给我的,乃是精铁所铸,可保千年不朽,今日我将它送给你,愿你我之间的情谊,如此刀,永世不朽。”
宋娘接过那柄刀,抽刀出鞘,但见寒光凛凛,照人肝胆,果然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刀。
宋娘抬眼看向霍焉,见她目光澄澈,不似作伪。宋娘心中十分触动,她有些明白段慈为什么会喜欢这位表姐了,这样赤诚之人,她也十分喜欢。宋娘小心将刀戴在腰侧,郑重道:“今日赠刀之情,我绝不会忘。”二人正要相视一笑,段慈却忽然横叉一脚,他掐着腰,不满地嚷嚷起来:“你们怎么一副把我忘了的样子?!我还在这里呢!”霍焉笑道:“左右你已经找到了,接下来你挨几顿打就不关我的事了。”段慈冷哼道:“哼,母亲才不会打我呢,母亲心疼我还差不多,爹爹也不会,爹爹也心疼我。”
滚焉指着宋娘,笑得打跌:“若没有她,你这话还有几分可信,你都把她带回去了,你说这话,不觉得心虚吗?”
“说起来你找好金屋藏娇的地方了吗?你不会打算就这么把她领进宫里去吧?”
段慈一时哑然,十分愧疚地看着宋娘,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我好像把这事忘了。”
“不如让宋娘先去我那里小住吧。"霍焉慷慨解囊。段慈点点头,抓着宋娘的胳膊向她承诺:“等我说服了母皇和爹爹,许我出宫建府,我就立马把你接过来。”
第二日三人在城门处汇合,段慈终于得以把坐骑从骡子板车替换成香车软轿。宋娘也在刘焉耐心细致的教导下,选了一匹高头大马,开始学习骑马驰骋。在她能双手离开缰绳,在马背上站立,任由健马纵横驰骋的时候,她们终于遥遥地,看见那座巍峨的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