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1 / 1)

第23章第23章

霍焉虽是高门显贵家的小姐,却是一位很体贴的朋友。除了初见时因为怀疑宋娘而显得有些剑拔弩张之外,一路上她都没有什么架子。

哪怕宋娘穿了一身破破烂烂、早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条子,一身锦袍的霍焉眼中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的轻视与鄙夷。她面色如常,只是在仆役们不小心将宋娘为数不多的衣裳全都拿去洗了后,满脸歉然地表示她那里还有几身换洗的旧衣裳,宋娘若不嫌弃,可以姑且一穿。二人的身材并不相仿,宋娘穿上霍焉的旧衣服却意外的十分合适。虽然霍焉说是她的旧衣服,但宋娘在仔细瞧过那身干净整洁、一点褶皱都没有的细布袍子之后,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

不过多亏了霍焉,宋娘在进入巍峨壮阔的平京城后,总算没有太像个来平京要饭的臭外地的。

玉河县一座县城就已经能让宋娘这个土包子大开眼界,初进平京的宋娘已经不能用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来形容,她觉得她现在更像是石器时代的野人一步跨进赛博世界。

太震撼了。

宋娘很难想象,居然会有人豪掷无数金银,只为搭一座金碧辉煌的高台供美人抱琴起舞。她也难想象,居然会有冤大头把银票当废纸撒,只为能观美人一舞。更让宋娘难以想象的是,这样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的温柔乡,同泥泞道路旁那一具具死不瞑目的尸首,所距不过十数日的路程。宋娘瞠目结舌,大为震惊,段慈看着她直勾勾的眼睛,恼怒地踹她一脚,拉着宋娘的胳膊,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是把宋娘从灯红酒绿的乐坊前拉走了。宋娘只觉犹在梦中,仿佛是隔着一层朦胧的迷雾,模糊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不管是脚下一尘不染、宽阔笔直的街道,还是路旁鳞次栉比,飞梁画栋的秦楼楚馆,亦或是衣香鬓影,掩面娇笑的美丽男子,对她而言,仿佛都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永远也看不真切。

她有点想念家里那个四面漏风的茅屋了。

段慈见宋娘还在出神,他顺着她直愣愣的目光看去,竞然看见个娇小玲珑的男人,抱着琵琶在街边卖艺,他气得又瑞了她一脚,火冒三丈道:“你看谁呢?!”

宋娘回过神来,揉着酸涩的眼睛应付道:“没,没看谁。”段慈捏着她的耳朵,对她耳提面命:“你以后不许来这里!不管谁叫你,你都不许来!”

恰逢容色秀丽的乐伎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从她们身边走过,烈日当头,这群小男人们穿得清凉极了,藕粉色的轻纱下隐隐透出几分鲜妍的春色。他们难得看见宋娘这等野性粗犷的女人,不由得好奇地打量着她,有那大胆奔放的,便向她暗送秋波。

一阵香风袭来,段慈用力揪着宋娘的耳朵,咬牙切齿地恐吓她:“这里的男人,都是野狐精变得,你要是敢来,你就死定了!”“你要是敢来这里,我就去告诉母皇让她把你的屁股打成八瓣!”宋娘很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我不来就是了。”段慈见她如此,勉强满意,又转过脸去抱怨霍焉:“表姐你也真是的,宋娘第一次来平京,你竟然带她来这种地方!”霍焉苦笑:“城中处处都是彩旗招展,哪里还有清净的地方?”说着她看向宋娘,十分善解人意地提议:“姐姐若是觉得此地喧嚣,我在城西倒有一座私宅,宅中只有三两个仆妇,不会扰了姐姐休息的。”这就很好,至少宋娘不用硬打精神,去应付那些琐碎又无趣的人情与礼仪。霍焉继续道:“姐姐暂且小歇几日,待我送段慈进宫,禀明了陛下,你再学面圣的礼仪也不迟。”

霍焉叫家仆驱车将宋娘送至自己私宅,果然如霍焉所说,这座二进的小宅院坐落在城中一隅,不远处就是人声鼎沸的市集,这座小院却是宁静祥和,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意趣。

院中陈设也古朴简单,院中一颗老槐树生得郁郁葱葱,投下阴凉的树影。花圃里只种着些寻常花草,近日家主不在,仆役们偷懒,这些花草看上去就有些半死不活的。

院中只有三个仆役,一个厨娘只管在厨房烧火做饭,一个粗实丫头只管洒扫庭院,来迎接宋娘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妇人,身材寻常,样貌也寻常,是个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人。

她十分谦和地低下头:“女郎唤我刘大便是。"刘大微微侧身,引着宋娘到了霍焉的卧房,“主人特意吩咐,您是主人的朋友,理应住在正屋才是。”粗实丫头敲了敲门,刘大恭敬地指向一旁的浴房:“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女郎若有吩咐,随时招呼小的便是。”

宋娘将疲倦的身体埋入热水中,水温恰到好处,既能抚慰她酸涩的肌肉,又不至于把她烫得像煮熟的虾子。刘大和院中的仆役们都很有分寸,没有她的吮咐,绝不会贸然打扰。

她深深扎进水中,耳畔陷入一片宁静。

宋娘捏了捏眉心,这一路她实在是太累,如今是时候休息一会了。霍焉在进城前就已经遣人奏报了皇帝,因而她带着段慈出现在宫道上瞬间,段慈就被霍淑君派来的内侍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段慈的贴身内侍福安一边小心地搀扶着段慈,一边心疼地抹眼泪:“殿下您总算是平安回来了,您真是吓死奴婢们了。”段慈看着这个自幼陪他一起长大,比他年长三岁内侍,很自然地拉着他的手,还不忘笑着安慰他:“好啦好啦,福安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对了,我走丢以后,母皇和爹爹没有为难你吧?她们没打你吧?”福安哭得很伤心:“纵然陛下和淑君不罚奴婢,奴婢也该自己领罚的,都是奴婢不好,才叫殿下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他说着就要跪下去磕头请罪,段慈急忙伸手拉住他,他笑着说:“我不是好好的吗?你就不要自责了,若是爹爹怪罪你,你只管告诉我,我找爹爹为你求情去。”

福安感动得两眼泪汪汪的:“奴婢就知道殿下是个心善的。”段慈拍了拍他的手,笑眯眯的:“好啦好啦,你把眼泪擦一擦,陪我去见爹爹吧。″

待这一从小内侍簇拥着段慈,热热闹闹地进了后宫,便有皇帝身边的近侍过来请霍焉。

“霍大人,陛下请您往乾清宫一叙。”

霍焉整理衣冠,缓步步入殿内,撩起衣袍正要下拜时,御案后的皇帝叫住了她。

“殿中没有旁人,你只当是朕这个舅母,和你这个外甥女说一点体己话。霍焉微微抬起头,始终十分恭敬地低垂眉眼,皇帝便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拘束。"她挥了挥手:“为她搬一张椅子来。”霍焉却执拗地推辞了:“礼不可废,您既是陛下,又是长辈,臣不行大礼已是不敬,更该站着回话。”

皇帝很欣慰地看着她,感慨道:“你是个好孩子,若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忠心,朕也不会如此心焦。“她见霍焉还低着头,不由得抱怨道:“虽是礼不可废,你也该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一瞧你这个大功臣。”霍焉这才抬起头,恭顺地看向案后的大周皇帝段尚瑛。作为皇帝,段尚瑛的容貌自然不会差,她皮肤白皙,体态修长,五官精致。她不过知天命的年纪,两鬓却早早生出银丝,不过经过内侍们小心地梳妆,那几缕银丝服帖地藏在乌发之下,隐隐闪烁出的银光,更为她添一分威严。只是她眼下乌青,双眉紧锁,眉宇间深深的皱纹更像一道道消不去的沟壑。霍焉感愧道:“臣未立寸功,如何敢当功臣二字?”段尚瑛微微笑了笑:“你将慈儿从云台山平安接回,自然是有功的。”霍焉愣了愣,第一次打断段尚瑛:“陛下,救下九殿下的并非是臣,而是一个叫宋娘的义士。如今她就住在臣的家中,陛下若赏,也该赏她才是。”段尚瑛叹了口气:“事情朕已经听说了,可是你要朕因为什么赏她呢?'“自是因为她多次奋不顾身救下九殿下,还舍下全部身家,一路护送九殿下回京。这正是陛下应当大力奖赏的忠义之士啊!”段尚瑛静静地看着她:“慈儿从未走失,你叫朕如何奖赏一件不存在的事情呢?”

霍焉愣住了,她急道:“可宋娘确实救了九殿下!”段尚瑛平静地打断她:“可她只是一个农妇。”“慈儿是个未婚的男子,名节对他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他仓促离宫清修,已引得议论纷纷,朕力排众议才没有节外生枝,如今朕再大费周章,赏赐一个乡野农妇,你让世人如何看待慈儿,又叫他未来的妻主如何看待慈儿。”过焉不解:“九殿下万金之躯,谁敢轻视?”段尚瑛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朕能护得他一时,护不得他一世。慈儿是朕的儿子,朕要为他思量周全。”

霍焉还欲再辩,段尚瑛却挥手了结了这个话题:“好了,此事已经定下,无需再议。你若真爱惜那宋娘,朕从私库里出钱,赏她点银子便是了。接回慈的功劳,落在你身上,朕和你舅舅都安心。”“你还有别的事吗?”

霍焉将拳一抱,正色道:“臣还有一事禀报陛下。”段尚瑛端起茶水,示意她缓缓讲来。

“臣此去平州,发觉平州境内盗匪横行,为祸乡里,许多村镇被山贼劫掠,百姓深受其害,十不存一。更有官吏有山贼暗中勾结,做下伤天害理的大恶。”

她一拜到底:“臣恳请陛下出兵剿匪,为百姓除去一大祸害。”段尚瑛端着茶杯,久久没有动作,霍焉年轻,有些沉不住气,急切唤道:“陛下!”

段尚瑛重重将茶杯搁到案上,并不下令,只是轻轻地说:“朕知道了。”这便是不许的意思了,霍焉怔怔地看着段尚瑛,只觉一向宽仁的陛下看上去竟有些陌生,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请求:“陛下,臣一路所见,百姓暴尸荒野,田野弃耕,村庄荒废,陛下应当…”

段尚瑛用力一拍桌案,打断了霍焉的话语,她皱着眉看向霍焉:“朕说了,朕知道了。”

“军政大事,不是你这种年轻人该议论的。”霍焉微微想了想,问道:“陛下可是担忧林家跋扈?"她急忙请命:“臣愿率士兵,为陛下剿匪分忧!”

段尚瑛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能剿匪,你能平得了西北吗?”霍焉坚定地看着她:“臣虽不才,原为陛下马革裹尸。”段尚瑛没有理会她,只是疲倦地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段慈受了惊吓,你也好久没见你舅舅呢,你且进宫去瞧瞧你舅舅吧。”霍焉心有不甘,段尚瑛喝道:“不要再说了!快去罢!”皇命难违,霍焉只得压下满腹心事,跟随内侍的指引,往霍淑君的麟德殿去。

还未进宫,霍焉便听见霍淑君恨铁不成钢地哭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