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24章
段慈被一群小内侍簇拥着,众星拱月地进了霍淑君的麟德殿。久不见爹爹,如今乍见霍淑君比往日清瘦许多的身形与苍白虚弱的面容,段慈心中那些原本被他努力压制住的委屈与难过再也忍不住,眼泪像开闸的洪水一般,一下子汹涌地奔出了眼眶。
他一头扎进霍淑君怀中,搂着他的腰,鸣呜地痛哭起来。“爹爹…爹爹我想你了。”
霍淑君三十五六年纪,一身湖蓝宫装,不施粉黛,只用一只素雅玉钗簪起满头乌黑秀发。
后宫佳人如云,霍淑君能长宠不衰,容貌自然上佳,他眉眼虽不艳丽夺目,但轮廓柔和,五官也是温婉动人,只消细细观赏,便能品味出其中的恬淡与端庄。
不过自己的亲儿子走失,再美的人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这几日霍淑君是日哭到夜,夜哭到明,哭得两只漂亮的演讲红肿如核桃。他担忧段慈,食不下咽,夜不能眠,本就纤细的腰身更是消瘦得不堪一握。段慈搂着他的腰结结实实地大哭了一场,就抬起头,很心疼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爹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看着霍淑君慈爱的目光,愧疚道:“对不起,都是孩儿不好,让爹爹担心了。”
霍淑君伸出纤纤的十指,温柔地抚摸着段慈的脸庞,轻轻拭去他脸上潮湿的泪水。
他搂着段慈的头,声音颤抖:“只要你能回来,爹爹怎么样都心甘情愿。”他仔细抚摸着段慈的脸颊与四肢,检查他是否受伤。段慈看着霍淑君眉宇间在短短一月内生出的细纹,心中一阵酸痛,十分内疚:“都是孩儿不好,孩儿以后绝对不会让爹爹担心了。”霍淑君已经瞧见段慈腿上结痂的伤口,心疼不已,急忙叫内侍去传信得过的吕太医,他轻拍段慈后背,像幼时哄哭闹不止的段慈睡觉一般温声哄着哭得打嗝的段慈:“你能平安无事,爹爹就心满意足了。”段慈被霍淑君哄了一会,心中的委屈难过,愧疚不安慢慢被爹爹温柔的声音抚平了,他窝在霍淑君怀中,忍不住撒娇道:“爹爹,您和母皇怎么不派人来找我,你们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
“尤其是我还听说九皇子去云台山清修,我心里害怕得快要死了,我还以为你们不要我了呢。”
霍淑君捏了捏他湿漉漉的鼻尖,笑骂道:“你这孩子,竟说些胡话。你是陛下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谁不要你,我们也不会不要你啊。”段慈十分不满的哼哼几声:“那你们怎么不贴告示,怎么不派人来找我?!霍淑君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被他娇惯得天真可爱,也不知道是福是祸。“陛下也有自己的思量.…你是个年轻的男子,以后是要议婚要嫁人的,走失的名声传出去,你叫你以后的妻主怎么看你?”段慈马上大声嚷嚷起来:“我是帝卿!母皇和爹爹这么疼我,谁敢议论这件事?″
霍淑君十分无奈地看着这个孩子,轻轻点一点他的额头:“母皇和爹参能疼你一时,难道还能疼你一世,为人母父的,总得为孩子考虑长远。”段慈急急地用手捂住他的嘴巴,不满道:“爹爹说这种话做什么?爹爹和母皇自然是能疼我一世的!”
霍淑君愈发无奈,正巧内侍来报吕太医来了,霍淑君就用力捏了捏他的脸颊:“好好好,我和陛下疼你一辈子,好了吧。”他从内侍手中接过丝帕,搭在段慈雪白的腕子上,叫吕太医来为他把脉。“吕太医,你可得瞧仔细些,慈儿在外面呆了那么久,本宫这心里实在害怕,你用心看看,慈儿可曾生了什么病,可曾落下什么暗伤?”吕太医满鬓斑白,一见便知是医术人情都极老练了,段慈小时候就对她的神通有所耳闻,听说她年轻时甚至能从脉象判断男子是否与外人私通,段慈面对这位和蔼的老太医时就有点心虚。
吕太医将指尖搭在丝帕上,先是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花白的眉毛忽的一挑,将紧张不已的霍淑君吓了一跳,他急忙问:“吕太医,可是慈儿有什么不好吗?”
吕太医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安抚霍淑君的情绪:“殿下很是康健,虽然有些气虚,微臣开些补血益气的药吃上几天也就好了。”霍淑君抚着心口长长松了口气,吕太医却又忽然将话锋一转:“只是还有一件事,老陈得单独向淑君大人禀报。”
霍淑君惊疑不定,挥手屏退下人,只留段慈在内,吕太医摸了摸下巴:“为二位贵人着想,殿下还是先出去的好。”段慈心里就一跳,惴惴不安地打量着霍淑君与吕太医,吕太医还是笑呵呵的:“放心吧,我会缓缓地说的。”
吕太医说得很缓很轻,但霍淑君的咆哮顷刻间就到了段慈耳边。“段慈!你给我进来!”
段慈浑身一颤,缩着脖子,做贼心虚一样,深深地低着头,一步一步蹭了进去。
方才吕太医说段慈似乎曾与人欢好失了元阳,霍淑君还深感怀疑,如今见他这样一幅心虚的模样哪里还能猜不出真相?霍淑君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诱导段慈:“慈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爹爹?你是不是被人威胁,被人欺负了,却不敢同爹爹说?”段慈飞快地摇了摇头:“没有!"他讨好地为霍淑君捶着腿,“爹爹,宋娘没有欺负我,也没有威胁我,她对我可好啦。”霍淑君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这傻孩子,还没问呢,自己先什么都招了。霍淑君用力掐着人中,忍着心中的焦躁,细细盘问段慈。段慈十分诚恳地如实相告,他想,他和宋娘早晚是要过明路的,他如今诚实些,宋娘日后也能少受些盘问。
而且!他是真的觉得宋娘那么优秀,那么老实本分,对他又那样好,爹爹没理由不喜欢她哇!
他就是诚实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哇!
霍淑君却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急忙先问:“你可曾吃了她的结契果?”段慈老实摇头:“没有,她似乎不知道这事,我糊弄了几句,她也没有追问。”
霍淑君咬牙切齿地瞪着段慈,恨铁不成钢:“总算你还没有太笨!一个低贱的农妇,竞也能勾走了你的心窍!”
段慈为宋娘据理力争:“她救了我!她是个好人!”霍淑君用力拍着桌子:“她若真是个好人,就不会在那样的境况下与你亲近!无媒苟合,算什么好东西!”
段慈委屈地叫道:“那也是我先勾引她的!”霍淑君气不过,用力用指尖点着他的额头,段慈揉着额头的红肿,瘪起嘴,蛮不讲理道:“我不管!我就是喜欢她!我要嫁给她!”霍淑君用力吸了一口气,按着突突跳的心口,循循善诱:“她连官身都没有,你嫁了她,以后靠什么生活?!”
“我有俸禄,我还有母皇和爹爹,我能生活得很好!"段慈说得十分坚决。“好!那你就嫁一个农妇!日后你的哥哥弟弟聚会,说起自家妻主,不是状元就是将军,只有你,妻主是个粗浅鄙薄的农妇!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段慈瞪大了眼睛,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从小他就是母皇爹爹最疼爱的儿子,兄弟们见他受宠,也乐得讨好巴结他,他在其余兄弟面前也十分有面子。若他真只是嫁了个农妇,他们面上不说,背后定然要议论纷纷,还有京中其他家的少爷,暗中还不知要说些什么呢?段慈生长在宫中,自然知道这些流言蜚语有多可怕。便是他自己不怕,宋娘能忍受得了吗?
“宋娘很能干的,先给她封一个官职,过上三年五载,等她功成名就了,我再嫁她也不迟。"段慈拽着刘淑君的袖子晃动起来,“爹爹,我等得及的!”霍淑君怒道:“你等得及,西北的蛮族等得及吗?!“他用力扣着桌角,节青白,“战事不利,说不得哪天就要和亲,你再不议婚,难道等着背井离乡,远嫁千里,去做蛮子的侍君吗?!”
段慈被吓了一跳,白着脸问:“怎么,怎么就要和亲了?”霍淑君继续逼问他:“你嫁给一个农妇,若真有那一日,你难道指望她保护你吗?她纵有几分力气,对上为官做宰、统帅三军的,难道能有什么胜算吗?!”
“你头上的金簪,身上的蜀锦,脚下的玉鞋,吃的山珍海味,用的胭脂水粉,哪一样不是用大把银子买的?你嫁一个一穷二白的农妇,难道要陪着她吃粮咽菜吗?你母皇固然喜欢你,难道还要替你养着她吗?!"1“我以前事事纵着你,竞将你娇惯得这样天真幼稚!慈儿,你好歹为爹爹想一想,爹爹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你跳火坑呢!”一连串问题一股脑砸在段慈身上,段慈眼前一阵眩晕,他说不过爹爹,只好十分委屈地大吵大闹:“可我就是喜欢她!我就是想嫁给她!”霍淑君恨道:“逆子!本宫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逆子!”霍焉站在门口,听了这话,尴尬地低下头。霍淑君叫来段慈的贴身内侍福安,冷着脸吩咐下去:“先把慈儿带下去,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许见他,也不许他出来!”他死死盯着福安:“你已经害了慈儿一次,再有下次…”福安白着脸跪下,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奴婢哪怕肝脑涂地,也要护得殿下周全。”
霍淑君的脸色这才好转一点,待段慈被带进后殿,他笑着向霍焉招了招手,问她:“上次同你说的那事,你思考得怎么样了?”霍焉犹豫了一下,坚决道:“舅舅,殿下很好,是微臣配不上他。”霍淑君听了就来气:“你这样十全十美的女子,怎么会配不上慈儿?!你总比那个农妇配多了!”
霍焉楞道:“舅舅说的,可是宋娘?”
霍淑君怒道:“不要提她!焉儿,本宫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可你总得给本宫个准话啊,你究竞想要什么?如今西北的战事越来越焦灼,本宫这心里真是着急,生怕哪一天,慈儿就要被派去和亲,那岂不是要了本宫的命去吗?!”
“你若与慈儿成婚,护他周全,本宫也能安心啊。”霍焉沉默了一会,抬眸十分诚恳地拒绝:“可是舅舅,殿下既不喜欢我,我待殿下也如弟弟一般,若只是为了保护殿下就仓促成婚,岂不是误了殿下终身吗?”
“舅舅若真有此忧虑,微臣愿往西北,据蛮族于国门之外。"1霍淑君叹了一口气:“你.唉,一个一个的,都这样犟,本宫真不明白,你究竞想要什么。”
霍焉抱拳,诚恳道:“舅舅,微臣只想报国。”淑君还想再劝说几句,福安忽然白着脸尖叫着从后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不好了!殿下要上吊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