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妹妹12

妹妹问的时候,是对着何白的脸问的。

何白明明看到了她的唇语，却不像往常那般立即回答妹妹的问题。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被夺走了，死死地瞪着眼前没有四肢只剩下躯干的男人，仿佛看见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怪物。

随着那男人的眼睛移动，定定地望向自己，唇部发出标准的问候语：“初次见面，您好,我是XR-2397,请问您有什么指示？”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但应该没错，果然就是银河帝国的禁忌之罪一一何白并不答话，反而他的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爸爸？“妹妹喊了何白几声，何白的瞳孔放大，一双异瞳漾满恐惧，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那个他从垃圾桶里扒出来的男人。妹妹只得用力地摇了摇何白的手臂，才让何白猛然回过神来。何白猛然转了个身,吓了妹妹一跳。

何白就像是被之前包裹严实的兽人上身了那般，小心翼翼地走到街头，惊惶警惕地张望了一番四周，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动作简直一模一样。确认附近没有出现半个人影后，何白深吸了一口气，才连忙疾步跑过来，一路上动作粗鲁地踩过大堆垃圾，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刺耳的响声。何白甚至都没有时间和妹妹对视,他慌手慌脚地将那个男人抬起来，甚至因为过于慌乱，尝试了两三次才捏住男人断臂上肢处与肩部的连接凹陷处，也就是人体的腋部，将男人的躯干提了起来。

随后在妹妹震惊的目光之中，何白竞然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妹妹口中还活着的男人，重新丢回了垃圾桶。

紧接着何白随手找了几件垃圾，覆盖在了垃圾桶的上方，以便完全遮挡住那个男人的身形。

“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妹妹还没问完话，她便感觉眼前一晃，视线的画面变得模糊起来。

等她发觉自己被何白抱在怀里狂奔离开的时候，那个男人被丢下的垃圾堆已经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一路上妹妹既困惑又着急，但无论她怎么开口询问和拉扯何白的手臂，何白却故意不搭理她，忙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落下，只是目光紧张而专注地望着前方。

何白用以前从未有过的速度争先恐后地往家里逃，一路马不停蹄，奔逸绝尘，像是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似的。

妹妹偷偷询问系统，系统却说它也不知道。虽然系统比起年龄尚小的妹妹的思维思考方式要更加成熟得多，但它对于银河帝国和这个星际时代其实也并非全知全会，有着局限性。何白总算是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家中。

哪怕已经筋疲力尽，但何白还是尽量将妹妹动作轻柔地放下，最后才脱力地瘫倒。

妹妹虽然满腹疑团，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先乖乖地去给何白倒了杯水过来，在何白喝水的间隙，又蹬蹬蹬地跑到屋外拿了条毛巾进来给何白擦汗。妹妹如此乖巧体贴，让何白倍感安慰，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等到何白休息缓和了一段时间，在妹妹急切的询问和茫然的眼神中，何白终于有时间给妹妹解释。

知道妹妹迫切地想要个答案，何白的两只手在光脑上飞快打字。-“刚才那不是兽人，也并非人类，而是智能仿真生化机器人。”“机器人？“妹妹刚才只注意到那男人逼真得和人类如出一辙的容貌，并没有看到他残缺的肢体露出的那一小截电线。可就算是机器人又怎么样呢？

银河帝国科技发达，明明各行各业都在大量普及广泛应用机器人。妹妹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

-“不一样，那些普通的机器人外形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兽人或者人类，都是设计者故意为之。”

妹妹回想起那些常见的机器人，确实它们的外形的某个部位总是会用非常明显的金属材料，让外观一看就有很明显的器械科技感，很容易就能分辨。-“刚才那个生化人外形却和人类一模一样，若不是我注意到它那掉落的电线，才醒悟过来它的真实身份。”

妹妹不明白：“不是说兽人都很喜欢古人类吗，那长得像人类不应该是一件好事吗？”

妹妹忽然又想到一个关键之处。

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悖论，只知道这件事情的确有些不合理的地方。“不对啊，既然机器人都是兽人自己制造出来的，为什么兽人不把机器人制造成喜欢的外观，直接制造成人类的模样呢？”妹妹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何白忍不住为妹妹的聪慧而感到自豪，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因为帝国明令禁止不准许再制造和人类外表相似的机器人，必须在外观加以区别，同时要在系统上也加以限制。不仅不允许生产的机器人长得太像人类，也不准许这些机器人使用太过智能化的模拟人类思维行为模式的系统，一开始就规定接收器的系统只能接受指定的单调命令，限制了机器人思考发展的能力。”

看着妹妹仍旧迷惑的表情，何白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理由。-“兽人们对于太像古人类的智能仿真生化机器人如此忌惮，正是因为银河帝国的历史记载了是由于生化人的背叛，才导致了古人类的灭绝。”妹妹听到这话心头一紧，不敢眨眼地盯着何白。-“所以银河帝国明令禁止绝对不能制造和使用智能仿真生化机器人，不仅是因为生化人被我们视为最大的仇敌，背叛毁灭了我们曾经的信仰的主人一-古人类。”

-“同时这也是一种未雨绸缪，以免银河帝国再次覆灭于拥有自我意识试图统治其他种族的生化人。”

何白的手指放下，不再打字，似乎是已经解释得差不多了。妹妹等了一会，眼看何白依然没有打字的动作，才不甘心地追问。“爸爸，你再仔细说说古人类究竞是怎么灭绝的？真的一个古人类都没有活下来吗？会不会有古人类逃往其他地方了？这些年有没有发现还活着的古人类？有没有古人类睡一觉起来，就发现自己从古地球来到了星际时代？”妹妹一张小嘴叭叭问个不停，像是只嗡嗡叫的苍蝇一直围着何白转。何白被问得晕乎乎的，但还是努力地打字。-“历史书上关于古人类的灭绝原因也记载得并不详细，若是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恐怕并非我这种身份的贫民能够得知。”-“还有古人类存活？这实在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不可能，不可能还有古人类还活着。如果一旦有古人类存活的消息，整个银河帝国都会沸腾，会成为当代最大的奇迹。”妹妹一直缠着何白问东问西，何白并不会不耐烦，而是好脾气地把自己知道的都打字说了出来。

但妹妹却一直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

眼看妹妹的表情变得暗淡和失落，何白也感到很愧疚。-“对不起，我只知道这些，这些其实都是银河帝国兽人都知道的常识，是义务教育历史教科书上的内容。”

妹妹强颜欢笑对何白露出一个笑容：“我也只是随便问问，不怪爸爸，爸爸当然是已经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了。”

忽然妹妹想到了什么：“那既然都禁止制造和使用生化人了，为什么还有兽人敢大着胆子这样做。既然制造了生化人，为什么又要将它丢掉？”-“虽然帝国法规禁止，但我听说还是有很多不差钱的权贵因为太过痴恋古人类，不屑于克隆人宠，私底下会偷偷制造和使用生化人，以解对人类的痴迷思念之情。”

挺热闹的系统忍不住插了个嘴：【很多兽人对古人类的感情很极端。所以主人你一定要掩饰好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不知道某些狂热的兽人会对你做出怎么样的事情。】

妹妹不疑有他，很快答应了系统。

妹妹一直以为她最信赖的系统告诫了无数次的警告，一旦她被发现古人类身份，就会被解剖是真的。

但却察觉到当系统听到智能生化人灭绝了古人类的时候，情绪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波动，却被系统很快的加以掩饰。

很显然之前妹妹问系统是否知道生化人的时候，系统撒了谎。何白又忽然想起来自己听到的传闻。

-“听说这种生化人的造价极其高昂，起码需要上亿星币，一台生化人的费用，不比高级战斗机甲的费用低。”

妹妹听到上亿的星币被吓了一跳。

她根本数不清这是多少钱，只能隐约感觉到是一笔天文数字，她和爸爸捡一辈子的垃圾也攒不到这么多钱。

可话说到这里，她好不明白。

“既然花了这么多钱才好不容易制造出这么一台生化人，那为什么还要将他丢掉呢？这不是太奢侈，太浪费了吗？”何白的表情迟疑地回答。

-“我都是听说的消息，真假难辨。听说这种生化人的核心芯片制造极其复杂精细，一旦系统产生了不可逆转的程序性bug，好像想要复现如初的修理条件特别极端困难，所以由于技术限制，成本过高，修理的费用比起重新买一个还更贵。”

“bug是什么意思？"没有学习过英文的小文盲问。系统感慨幸好银河帝国的官方用语是华夏文，妹妹还真是运气好，穿在了好时代。

何白从来不会对妹妹不耐烦，永远都是耐心地解释。“一种重大的缺陷和问题。”

何白努力地回想着自己前几年捡垃圾的时候路过一个餐厅，无意听到几个在聚餐喝了酒后，侃侃而谈的兽人的对话。很多兽人吹了几瓶后，就喜欢聊些帝国联盟的局势大事，还有最新研发的高新技术。

-“听说每个生化人都有独属的核心芯片，那核芯算是生化人的独一无二的的大脑，比起一般被限制在某种行业专属使用的机器人更加智能一般，都是安装在生化人的躯干心脏的部位。”

-“那个生化人的机械仿肢体都被拆除，我猜可能是因为这些机械肢体还能拿去置换卖掉一部分钱，但那个智能芯片在躯干之中，强行拆掉也是报废，所以还不如直接扔掉省事。”

“至于为什么还要冒着风险拿出来丢掉，可能是因为那个生化人当初制造的材质很坚固，很难轻易销毁。”

何恍然大悟。

-“而我们看到的那鬼鬼祟祟丢掉生化人的兽人，应该就是专门绕了远路，故意将生化人丢在贫民窟附近的垃圾堆。否则在高端小区那边扔掉，万一被搜到会有很大的麻烦。”

妹妹回想着偶尔和何白一起路过的那些高级住宅区。出入口都被机械巡逻保安和兽人安保管理人员层层把把守，从不允许他们这种身份低微的拾荒者进入。

有次妹妹的玩具不小心掉在了附近，她一旦靠近就被疾言厉色地训斥，甚至还威胁再往前一步就会直接动枪。

妹妹不高兴地瘪嘴：“"平时那些坏蛋都不让我们进去捡垃圾，结果犯罪的时候怕自己被抓住，就故意往我们这边丢，真坏。”何白叹气。

-“虽然权贵想要逃脱刑法比普通平民要容易太多，但毕竞生化人这种帝国明令禁止的东西，尽量还是不要摆到明面上，否则那就是无期徒刑和死刑。”妹妹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

“所以爸爸你刚才那么紧张和害怕，连忙抱着我逃跑。”何白失笑，笑容有几分苦涩。

-“是啊，那就是个定时炸弹，权贵说不定还有办法干预刑法脱身而去，但像我们这种小人物一旦被沾上，只会引火烧身。”何白还不放心，多次叮嘱妹妹再不能靠近那个地方。随后何白给妹妹和自己早早洗漱了一番，就疲惫地睡下，几乎是一碰床，巨型白猫就睡沉过去。

但妹妹躺在白猫暖软的胸口，却怎么都睡不着。她罕见地失眠了。

不断地想起那个被丢在垃圾桶里的生化人。真的和人类长得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区别，就像是她的同类。妹妹忽然从白猫毛茸茸的胸膛里坐起来。

妹妹想起她从垃圾桶望进去的那一瞬间，那个生化人安静地躺在脏污的垃圾堆中。

那一双和她同类相似的眼眸，死寂而麻木。却在看到她的时候霎时间有了光彩，紧紧地盯着她。好像在无声地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