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妹妹13

早上的时候,何白很快发现了妹妹的不对劲。不仅一直没什么精神，无精打采耷拉着眼皮，吃穿洗漱的时候更是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何白还以为妹妹生病了,想拉着她去那个黑诊所开点药。妹妹摆手解释：“我没有生病,只是昨晚上没有睡好。”何白紧绷的心弦松了一口气。

没睡好不算什么大问题，白天在家里好好补觉一场就成了。何白收拾了一番，本来准备把妹妹抱到床上多睡一会，今天他独自出门。却不想妹妹不愿意待在床上,挣扎着跳下来，要和他一起。何白劝了一会，拗不过妹妹，只得把妹妹带上。今天何白还多了个心眼，还没走到昨晚发现生化人的那个垃圾集中堆存区，带着妹妹故意绕开去了其他的垃圾堆存点，却没注意到妹妹失望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动作。

接下来妹妹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不像平日那般兴奋和卖力，时不时停下来望着远处的一个方向发呆。

何白察觉到了妹妹的不对劲。

起初他还以为是妹妹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几次三番提起要送妹妹回去补觉，却都被妹妹回绝。

直到何白终于意识到，妹妹魂不守舍频频遥望的那个方向正是他避之不及的那个垃圾场。

这时候何白再迟钝，也明白了妹妹的异常和那个生化人脱不了关系。他主动询问。

煎熬了整整一晚的妹妹自知心虚。

经过何白详细的解释和警告，她虽然年纪小也明白那个生化人犹如潘多拉魔盒，一旦触碰就会释放出可怖的魔鬼，让她和何白万劫不复。可她始终忘不了，那一双死寂麻木的眼睛。但这时候她总算是有勇气将一个个纠结揉成的纸团展开，摊开自己真实的心思。

何白不明白。

-“那只是一个生化人，它的外观长得再像人类，可它并没有真正的情感。它所展现出来的表情，只是核心芯片程序的设定，其实并不会因为被丢掉就感到痛苦和悲伤。”

妹妹却认真地说：“它会。我能感受到。”何白尝试给妹妹解释。

-“虽然在银河帝国的历史记载之中，是拥有了自我意识的生化人背叛了古人类，造成古人类的灭绝，但生化人想要生成自我意识是很困难的，古往今来，听说只有三千多年前唯一的一个生化人生成了自我意识一一智脑。”“在那一场战乱之中，智脑统领了当时所有的生化人，机器人，和智能机械，背叛了创造它们的主人一-古人类。”-“历史书上记载后面随着古人类的彻底灭亡，智脑却并没有带领它的机械军团，而是不知所终。后来残存的兽人继承了古人类的遗志，随着银河帝国的建立，以前参与过反叛之战的生化人机器人和智能机械都被销毁。”-“现在的机器人和智能机械都是后面再修造的，并且在制造之初就设计了诸多局限，故意制约智能机械再次生成自我意识，以免重蹈覆辙。”-“就算那些权贵私底下偷偷制造生化人，也绝不敢让它们生成自我意识。”何白打字的动作顿了顿。

不止不敢，有兽人就算胆大包天地想让生化人生成自我意识，应该也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否则历史上也不会只出现智脑这个独一无二的特例了。但尽管何白解释了诸多理由以辩证生化人没有情感这个事实，却无法说动妹妹。

她一直心神恍惚，就是放不下那个生化人。妹妹忍不住开口：“爸爸，我去看一眼它好不好？就一眼。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只是想看看它还在不在那里，会不会被别人捡走了呢？如果它能被带走，那我也就放心了结心愿了。”

何白虽然不能说话，但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拾荒者敢捡走那个生化人，它值钱的智能机械四肢已经被拆卸，剩余的部分强制拆除卖不了什么钱，反而会担很大的风险。”妹妹眨着眼睛，乌漆黝黑的眼眸之中漫溢着质朴的纯真，扑闪扑闪，在被现实拖入泥潭满是风霜的何白眼中看起来，就像是稀世珍宝那般耀眼。“万一丢弃它的主人后悔了，把它捡回去了，那多好啊，它一定很开心呢。”

何白哑口无言。

最后何白还是不忍心拒绝妹妹，明知她在任性，却还是无奈地退让。-“我在外面望风，你去看一眼它还在不在就走，你答应了我的。”-“绝不能碰它，更不能带走它。”

妹妹满口答应。

他们再度来到昨晚的那个垃圾场，正好看到一个同行离开的背影。那个拾荒者提着鼓鼓囊囊的大包小包，看起来收获颇丰。垃圾场虽然人烟稀少，但这个大型垃圾场靠近贫民窟和普通的住宅区，有很多生活困难的兽人，所以遇到同行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何白这会心虚，一看到有其他兽人的影子就心生惊慌，白色的猫尾巴不自觉地炸毛。

-“我就在这堆垃圾的外面守着，这里比较开阔，有其他兽人前来第一时间就能看到，一旦有情况我会放我的光脑通讯铃声，你听到就快点出来。"虽然何白不能说话，但妹妹对何白的通讯铃声很熟悉。妹妹郑重地点头，依靠着依稀的印象，回忆着昨晚的路径，努力找寻起那个生化人的踪迹。

虽然才过去一个晚上，但垃圾场堆积的杂乱废品实在是太多，又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想要在浩如烟海的垃圾中找到指定找到的一个地点或者一个东西，并不容易。

妹妹一边找寻，一边心里有些复杂。

她既害怕那个生化人被其他兽人看见，会被捡走。她又希望那个生化人被其他兽人看见，能被收留。焦炙地搜觅了一会，好不容易看到那个眼熟的垃圾桶。妹妹灵活地堆山积海的垃圾丛中游走，穿过一个铁壳，钻过一扇钢架，寐窣窣地踩过一层层废品，总算是越来越近。走近了便看到，那个垃圾桶已经侧翻，没有四肢只剩下躯干的生化人从那个垃圾桶掉了出来，仰躺在满是垃圾的地面，紧闭眼睛，看起来好像死去。随着妹妹的脚步声越近，那生化人猛然睁开眼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妹妹，低沉有磁性的男声古井无波。

“您好，我是XR-2397，请问您有什么指示，愿意为您效劳。”妹妹不知道自己是该紧张地吸一口气，还是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妹妹在生化人的身畔蹲下，忍不住好奇，没有按照她承诺的只看一眼，而是好奇地研究起来。

昨天她看到生化人没有四肢就被吓了一跳，并没有勇气仔细看清它的模样，而且夜色漆黑，只大概瞅了个身形。

现在有机会细看，才发现这个生化人满是脏污的油渍和垃圾之下，有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它的外观被设置成了古人类除了华夏血统的另外一种时髦的欧美容貌，融汇了日耳曼斯拉夫雅利安几个民族的优点，金发碧眼，一头灿烂的金发，就像是被摩伊拉女神用橙花和风铃木纺织而成，祖母绿的双眸如同一双幽静深邃的碧潭，又似青色沉淀的翡翠。

由于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外观，五官简直无可挑剔，就像是古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那般完美无暇。

妹妹这次仔细地查看了一番，果真在它截断的肢体处看到了连接的末端执行器基座，以及几根细微的电线和导线。

如果不是这些细微的差别，看起来实在是和真人没有任何差异。“昨天我走的时候，你不是在垃圾桶里面吗？怎么掉出来了，是自己爬出来的还是被其他兽人拉出来的？"妹妹回想着昨天离开时候的场景，有些奇怪地喃喃道。

如果是它自己爬出来的也就算了，要是被其他兽人发现并拉出来的，那局势情况就变得复杂多了。

妹妹不过自言自语，本以为得不到答案，却不想那生化人蓦然开口。“是飞翼耗。昨晚它叼着我出来的。”

生化人的突然回答，让妹妹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身为一个来自三千多前没有什么见识的古地球土包子，忍不住有些大惊小怪地感叹道。

“老天，你竞然能听懂我的话，还会回答我。”其实简单的交流对话哪怕对于普通机器人都不算很难的程序设定，更何况是更为智能化的仿真生化人。

生化人却并不会因此嘲笑她，而是按照着设定好的程序，一板一眼认真地回答。

“通过自然言语处理程序，知识库与数据训练，交互技术NLP技术的优化，只有您有需要，我可以和您进行问答。您若有其他需要，可以让我在连接星网搜索引擎，或者从我储备的知识库里搜素任何您需要的答案。”妹妹满眼新奇，本来想问些问题，但想起生化人刚才所说的飞翼耗，眼神满是悲悯和不忍。

飞翼耗是一种星际时代的星兽，和古地球的老鼠的外形十分相似，很少在野外生存，而是更喜欢寄生于兽人活动频繁区域的外围空间。不过飞翼耗的体型比古地球的老鼠要大出数倍，还长有一双肉翅，可以进行段时间的飞行。

飞翼耗牙齿锋利，咬合力惊人，是一种繁殖力极强的星兽，时常能看到飞翼耗在垃圾场穿梭。

不仅外形相仿，飞翼耗的饮食习惯和老鼠也很类似。杂食性嗜能星兽，什么都能吃。普通的剩饭剩菜，金属机械材料，珍贵的能源石，比它体型更小的星兽，什么都能成为它的食物。生化人说他昨天被飞翼耗拖了出来，恐怕是被翼铁耗当成了捕猎的食物。妹妹大概检查了一番，果然看到了生化人的躯干和截断的四肢根部均有着被啃食的印记，留下了不少坑坑洼洼的痕迹。天生就具有较强的同情共情心的妹妹，流露出不忍的神情。明明生化人具有和人类兽人差不多的智力，明明它有自己的意识，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飞翼耗当成了食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活生生地啃食。如果这件事放在人类或是兽人身上，简直是无比残忍的酷刑。妹妹忍不住抚摸它被啃食的地方，仿佛痛得感同身受，想哭却又强忍住，却红了眼控：“是不是很疼？”

她甚至傻乎乎地想要尝试治愈系异能，被系统连忙提醒和阻拦。生化人XR-2397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程序设定让它诚实地回答问题。“由于我被程序设定者安装了拟人疼痛触感系统，仿真模拟肌肤会感觉到外界的疼痛，但我生理机制设定的感情处理程序，无法理解和共鸣您现在的情感为什么会流露出疼痛。”

而就在这时候，何白的光脑通讯的声音开始响起，催促着妹妹的离开。妹妹迟疑着咬了咬唇，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她很想为这个遭遇凄惨的生化人再做些什么，可她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她只能哭着对那个生化人说：“对不起。”生化人XR-2397静静地看着这个在程序中被判定为人类的奇怪生物。就像它设定的程序不理解这个人类会因为它被飞翼鼠啃咬而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它现在也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要给它说对不起。设计编写好的逻辑程序和数据代码在不停地操作处理，算法驱动却得不到答案，本就产生了重大故障的核心芯片变得越来越热。最后妹妹转身的时候，看见那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由于前任主人的自私自利，被残酷地肢解和被无情抛弃的生化人，孤独而无助躺在脏污混乱的垃圾堆里。

它还有价值的智能机械四肢都被拆解，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不仅失去了任何自理能力，更是连起身都做不到，却还是在程序设定的作用下，努力地伸着脖子，礼貌地冲她微笑和道别。

“再见，希望下次能为您效劳。”

爸爸说生化人没有自我情感意识，一切表现出来的情绪都是程序设定。可为什么妹妹却觉得再度闭上眼睛的生化人，是那么的绝望，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妹妹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何白观察留守的地方。“怎么了，爸爸，有兽人过来了吗？”

何白脸色凝重，一边打字，一边手指向一个方位。-“在那边，垃圾场的压缩式清运机开始工作了。这个机器很危险，靠近会有生命危险，我们早点走吧。”

妹妹抬头，隔着浩瀚的垃圾山海，遥遥看到一台轰鸣的巨大机器穿梭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