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欺(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2815 字 6个月前

第24章两相欺

乌梅、山楂皆为开胃之物,酸酸甜甜,光闻着便叫人口舌生津。糖丸捏在素白的指尖,愈发引人食欲。

李修白看了一眼,却不启唇,只伸手接过:“谢郡主美意,在下的汤药的确苦涩,这糖丸且留着,待晚上刚好可以解涩。”萧沉璧意图落空,劝道:“天气渐热,这糖丸存不久,很快便化了。你吃便是,若不够,日后我来时再带与你。”

“日后?"李修白修长的指拈着那枚糖丸,迎着窗棂透入的光线细细端详,薄唇微微抿成一条线“此物若入口,只怕在下便没有日后了。”萧沉璧正色道:"你这话是何意?怀疑我要毒害你?”李修白捻了捻微红的指尖:“难道在下所言有差?这糖丸之中想必掺了不少朱砂吧?”

萧沉璧就知道此人没这么好糊弄,却也没想到第一回便被他识破。她一把夺过糖丸收入纸包,强作镇定:“你不要便罢了,何必如此污蔑于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说罢,怕被告发到安壬那里,她拎起纸包便走。“郡主何必如此心急?"李修白目光盯着她紧攥的纸包,“在下并非妄加揣测。郡主既不是取在下性命,那便是意在避子了?”萧沉璧脚步微滞。

李修白又大方道:“若真是如此,咱们或可再坐下来商量,毕竞,在下困居于此,于子嗣一事上着实无意。与郡主同房,不过应付安副使之命。郡主若不愿有孕,在下亦无异议。”

萧沉璧回眸,一本正经:“胡言乱语!”

李修白瞥见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慌乱,笑意更深:“那看来在下猜对了。郡主何必行此下策?此药即便有效,也是以耗损精元为代价。在下若服多了,一命呜呼,郡主还要被安排其他男子,终究是逃不过的,又何必白费功夫?”心思被彻底点破,萧沉璧索性不再遮掩:“你怎知是徒劳?再来一个,我如法炮制,弄死便是!”

李修白眼中掠过一丝玩味:“郡主果然心性果决。可安副使是胡医出身,若接连死人,他岂会瞧不出端倪?令堂尚在魏博,若因此受累,岂非因小失大?萧沉璧冷笑:“死一两个面首而已,你以为安壬会在意?”李修白微微颔首:“郡主所言也不是没有理。姑且不论朱砂伤身,单论药效,这东西也未必稳妥,否则长安贵妇岂不是趋之若鹜?”萧沉璧想起了药铺伙计的提醒,一时间未曾言语,不错,这药只是损伤身子,不一定完全起效。

见她神色犹疑,李修白倒了杯茶,推过去:“其实,郡主若真不欲有孕,在下倒知晓一隐秘之法,不伤己身,也无损他人。”萧沉璧回身坐下,将油纸包拍在案上:“你是说虚与委蛇?别想了,每回门口都有女使,事毕她会细细查验,一丝痕迹都不放过,压根瞒不过。"1萧沉璧一想起此事便觉得羞辱,每回伺候她沐浴时,那女使的眼神总是扫过她身子每一存,确认有痕迹后才罢休。1李修白缓缓摇头,坦荡道:“郡主误会了。在下所言,乃一器物。东市东南角胡商聚集处售有一种羊肠衣,此物轻薄柔韧,近来渐行于市,听闻颇受青睐。"<7〕

萧沉璧想了一下才想明白这东西是如何用的,眼尾轻挑,语带讥诮:“哟,先生倒是个中老手,莫非先前用过?”李修白道:“郡主想多了,不过是听闻而已。郡主大可一试,若是没用,不妨再另想办法。”

此人萧沉璧还有用,沉思之后,她冷哼一声:“那便先留你这条命!”说罢,她抓起油纸包,拂袖而去。

门外,女使一直紧盯厢房动静,见萧沉璧这么快出来,她碎步上前,满眼探究。

萧沉璧语气不耐:“本郡主月信忽至,难道这等时候你们也要强人所难?”女使慌忙侧身让路:“奴不敢。”

萧沉璧懒得多言,径直离去。

康苏勒已经知晓了前几日二人把床弄塌的事,正寻李修白晦气不得,此刻又见萧沉璧拎着吃食出来,怒火更盛,正欲上前,萧沉璧顺手将油纸包丢进他怀里。<2

“院使上回遣瑟罗给我送了糖莲子?那这山楂丸便算回礼吧!"<1康苏勒一愣,萧沉璧已经转身离开。

他攥着这包山楂丸,默默收下。1

薜荔院

今日算计被识破,萧沉璧心绪烦闷,但细思其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没了姓陆的,还有姓张的、姓刘的……

再说,这药确实不一定管用,倒不妨试一试他说的那劳什子羊肠衣。此时,看着眼前这张死敌挑选的小叶紫檀床榻她更是无名腾起一股怒火。归根结底,一切还是因为这个李修白。

若不是因为替他哭丧,她也不必假怀孕,以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抬脚狠狠蹬了几下床沿泄愤,她胸中郁气稍平,才得以静心思索正事。这姓陆的虽然在榻上以下犯上,但在商议正事时,说得倒和她想到一起去了。譬如,找到这韩约的把柄,将他化为己用。这半月来,她深知进奏院监视严密,凭一己之力难以联络赵翼。若能借重一位手握权柄之人,瞒过叔父耳目,必能事半功倍。韩约若升任刑部侍郎,便位列三品,行事自然比她便宜许多。只是,他不贪财,这把柄究竞又是什么呢?萧沉璧苦思无果,于是把瑟罗叫过来,套一套她的话。可惜,瑟罗并不知情。

萧沉璧只好另想办法。

电光火石间,她又想起了自己假扮的这个身份--长平王遗孀。官场事她如今难插手,但这内帷交际却是如今这身份的长处。上回的剑南旧事不就是她在宴席上从庆王心腹的娘子口中探听到的么?故技重施,或能从韩约夫人处打开缺口。

想着想着,她浑身疲累,竞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次日,圣人对刑部侍郎的裁定便下来了,不出所料,果然是魏博扶持的韩约补了空。

这个差事位高权重,韩约能补上,相当于连升二级。长安风向转瞬即变,其夫人自当成为近日宴席炙手可热的人物。萧沉璧于是着意留意起各家递到长平王府的帖子,毕竞她这个死对头的身份数一数二,任何宴席都必然要给王府递帖子。她新寡,不适合场场都去,但李汝珍可就没顾及了。李汝珍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哪一场都要去凑凑热闹。萧沉璧于是借往安福堂请安的时机,旁敲侧击向李汝珍探听宴席情形。李汝珍心思浅,尽数相告,说是一连数日,五六个帖子递去韩府,竟皆石沉大海,这位韩夫人,一次也未曾露面。

此事实在不合常理。

妇人之宴和男子官场相似,讲究人情往来,多少男子前程其实全系于内眷交游。

韩约风头再盛,其夫人也不该如此拒人千里。萧沉璧又打听了一番,李汝珍思索道:“韩约的夫人为何不赴宴?我好似听到有人议论,说是她近来身子不爽利,偶感风寒,正闭门静养呢。别说赴宴了,连登门拜访的都一概不见!”

“原来如此。“萧沉璧皱眉,假装不经意追问,“这韩夫人脾气着实大了些,不知出身何家,小姑可知?”

“听说是渤海高氏的三女,席间姑母她们也议论过。你问这作什么?"李汝珍狐疑。

萧沉璧温婉一笑:“长安贵人如云,妾见识浅薄,多知晓一二,免得日后相见不识,失了礼数,损了王府颜面。”

李汝珍轻哼:“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也不必太过小心,长平王府是何等门第,多是旁人向你见礼。你只需稳妥应对便是,还轮不到你向她们折腰!”萧沉璧当然知晓,胡编两句糊弄过去,心理却在凝神思索这韩夫人来历。不对,不对劲。

韩约正值青云直上之际,其夫人即便真有恙,也绝不该拒尽所有帖子,遑论闭门谢客。

且那渤海高氏一族正在魏博。

她幼时的一个亲随便是此家主支之女,相伴十数载,她常去其家,从未听闻还有一女嫁至长安。

萧沉璧思量一番,顿觉这位韩夫人身份恐怕不简单。难不成同庆王妃一样,这韩夫人身份是假的,她是魏博一早便安插到韩约身边的?若能见其一面便好了。

萧沉璧凝眉思索着时机,忽然想到数日之后便是圣人千秋寿宴。此等大典,文武百官及家眷皆需列席。那韩夫人除非病入膏育,否则必得露面。

届时,再瞧瞧她真容,便能一辨真伪。

正思量间,老王妃由典事娘子搀扶着自里间出来。照例寒暄一番后,便是用膳。

老王妃突然说后日要亲自去大慈恩寺给李修白做法事,萧沉璧当即便答应下来。

李汝珍自然也是要去的,只不过她日日操练,脸晒得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嗓子也因为呼喝过度,有些喑哑。

老王妃一听她开口,顿时蹙眉:“你成日里在胡闹些什么?怎弄成这副模样?”

李汝珍扬着下巴:“女儿是在研习兵法!如今已颇有心得,他日上了战场,定将那魏博妖女斩于马下!"<1

老王妃搁下玉箸训斥道:“那永安郡主强在智计,哪里是弓马。凭你?怕是难敌!”

李汝珍不忿:“阿娘莫要小瞧人!她再狡诈,难道能一辈子缩在老巢?只要敢上阵,女儿就有机会!”

老王妃不置一词,李汝珍又握住萧沉璧的胳膊摇晃:“嫂嫂!你在河朔长大,可曾见过那妖女?你说,我比之她如何?能否杀得了她?”萧沉璧心下尴尬,面上却无比温婉:“河朔三镇地域辽阔,妾未曾得见永安郡主。妾也没摸过弓马,着实不知你们二位如何。不过,小姑乃将门虎女,英姿勃发,想来定能胜过此女。”

一番言语捧得李汝珍眉开眼笑,她拉着母亲手臂,雀跃道:“阿娘听见了?嫂嫂都说我能!”

老王妃沉着脸:“也就是你嫂嫂脾气好,哄你两句罢了,那萧沉璧最是狡诈善变,言语更是机巧无比,听闻极其擅长蛊惑人心,她便是站在你面前你也未必能认出来,或许还哄得你团团转,言谈之间叫你把自己卖了你都不知』李汝珍撇了撇嘴:“哪有那么邪乎!她家徽虽是狼,又不真是狼变的。她若是真敢站在我面前,我必定一眼便能认出来,到时候,我瞅准时机,一记大钱先将她捶晕在地,再由嫂嫂亲手补刀。如此,方能告慰兄长在天之灵!嫂嫂,你说是不是?"<1

她说着,还兴奋地比划了个挥锤的动作。

萧沉璧内心直想笑,目光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而且带着一丝崇拜的赞叹:“小姑说得岂会有错。小姑英明神武,那区区妖女只怕在小姑手下过不了两招。”

李汝珍很是得意,老王妃哪有心思看她胡闹,见她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当即沉声道:“好了!你毕竟是女儿家,年纪不小,该议亲了。成日里舞刀弄枪,晒得跟个黑炭头似的,这副仪容,哪家清贵端正的儿郎能瞧得上?”李汝珍眉毛一挑:“他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呢!再说,大姐姐不也是十八议亲,二十才出阁的么?”

老王妃一时语塞,她提议亲本是托词,心底其实不愿女儿早嫁。毕竟嫁得早便生得早,女子生产凶险,年纪太小很容易一尸两命,长安的这些世家里但凡心疼女儿的,嫁得都晚。

提及长女李清沅,老王妃神色稍霁:“说起你大姐姐,她五日前来说要陪婆母去青州祭祖,算算日子,这两日也该回了。若叫她瞧见你这副模样,少不得要训你!”

李汝珍天不怕地不怕,最怵兄长与这位长姐,闻言哼了一声,却不敢再顶撞。

萧沉璧静坐一旁,听着这对母女闲话,忽而念及自己阿娘。阿娘性情柔顺,不似老王妃刚强,莫说训斥了,便是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有。萧沉璧被欺负的那些年里纵然感叹阿娘太过柔弱,但着实也没少享受阿娘的体贴。

阿娘会给她熬稠糯的米粥,会给她梳精巧的发髻,会替她挑拣的舒适衣裙,在她发高热时,也是阿娘整宿整宿不合眼,替她一遍遍擦拭身子…点点滴滴,皆是暖意。

当年她被逼和亲,不止阿弟提剑守门,连柔弱的阿娘也握了剪刀,在阿爹面前以死相抗。

人与人之间天性不同,强硬和柔弱大多是天生,并没有必然的好坏。倘若生于安稳富贵的门庭,阿娘这个性情也没什么不好。萧沉璧纵然这些年过得颇为不易,却从未真心怪过阿娘。要怪,只怪她阿爹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所以,萧沉璧如今只想早日救出阿娘,护她余生安稳。想到此处,她不免有些惆怅,寻了个借口离开,不再看这对母女其乐融融。因要随老王妃去大慈恩寺做法事,香烛纸钱、各色供品皆需置办齐整。更要紧的是抄写往生经文,此番是陪老王妃同去,需格外仔细。萧沉璧伏案抄写,手都抄酸了,边抄边骂李修白。能得她亲手抄的经,他真是百年修来的福气!抄至一半,黄纸告罄,萧沉璧想着那姓陆的说的东西,正想去东市走一趟,便以此为借口,带着瑟罗出门。

到了东市,她支开瑟罗,命其去王记书肆与进奏院的人传递消息,自己则戴上幂离,转身拐入东南角胡商聚集之地。问了一圈,还真叫她问到了卖羊肠衣的铺子。那胡商卷发深目,见来客是位幂离遮面的妇人,颇感稀奇:“嗬,娘子既梳妇人髻,怎不见郎君同来,倒亲自来了?”萧沉璧声音清冷:“他死了。不行么?”

胡商一愣:“死了?那娘子还买此物作甚?娘子可知此物如何用?这羊肠衣可不是煮来吃的!"<1

萧沉璧反唇相讥:“死了便不能用了?如此多话!”“嚅一一"胡商随即了然一笑,估摸着这大约是个养面首的深闺妇人,不想肚子大起来被发现。

这等事在长安城屡见不鲜,胡商见怪不怪,当即利落地抽出几个红木匣:“喏,都在这儿了。娘子瞧瞧,尺寸大小可是天差地别。”他依次掀开匣盖,里面物件数量逐减,个头却递增。萧沉璧面不红,心不跳,仔细回想着那人的轮廓尺寸,视线落在最右侧:“只这些?没了?”

胡商眼中精光一闪,笑得嗳昧又放肆:“这还不够?啧,看来娘子帐中那位面首当真是天赋异禀,器宇轩昂啊!"<2那“器宇轩昂"四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萧沉璧目光冷淡:“少废话,究竟有没有?没有我即刻便走!”“有有有!"胡商见她动真怒,忙不迭唤住,“这等稀罕尺寸,自然藏得深些!娘子稍等!”

说罢他赶紧转身,佝偻着腰在柜底深处摸索片刻,捧出一个更小巧的乌木匣,献宝似的打开。

萧沉璧下颌一点:“包十个。"<2

胡商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上。

萧沉璧塞入宽袖,转身就走。

长及脚踝的幂离本为遮掩,却挡不住街边窥探的视线。几道如话蚧的目光穿透轻纱,死死黏在她腰肢上,伴随着刻意压低的的污言秽语,令人难以忽视。

“啧,这小娘子虽戴着面纱,但身姿绰约,必是个美人,她那郎君着实是个没福气的,竞死得这般早!”

“死得早才好啊,才能叫她在外头寻人。不过,这么细的腰,经得起那等庞然大物折腾么?怕不是要折了?”

“嘿,你懂什么!瞧那腰身,细是细,可韧劲十足,怕是比那胡旋舞姬还能摇!何况,能买这等尺寸的,想必也是个能吃得开的主儿!”萧沉璧耳力过人,心头火起,抬脚“咂当”一声踹翻了靠在路边的幌子招牌。木牌倒地,响声刺耳,飞溅的尘土骇得那几个嘴碎的路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缩进人群。

周遭瞬间清净。

萧沉璧脸色这才好些。

边走她边烦闷,也是奇了,从前李修白总是跟她过不去,好不容易把他熬死了,这姓陆的又补上了。

两人虽出身天差地别,一个出身钟鸣鼎食的天潢贵胄,一个不过是身份低微的阶下囚徒,有一样却十分相似一一

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痛处,让她无比尴尬狼狈。她难不成是冲撞了哪路煞星?

若是这劳什子羊肠衣无用,这姓陆的那东西也不必留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