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飞来祸
李修白依言弯了弯身。
萧沉璧若无其事地替他整理,眼神却很不愿往上瞥。呵,什么动不了,怕不是炫耀。
戴到一大半,李修白气息微微不稳,制止道:“可以了,再用力恐要扯破。萧沉璧立马收手,眼神侧开,闭眼承受,当他倾身压下时,她几乎被那力道冲得撞到床头。
李修白及时伸手一挡,她蹙起的眉尖才稍稍舒展。之后,她抓紧了身下的软枕,免得在一波强过一波的冲撞下撞伤额角。幸而这姓陆的尚存一丝体贴,察觉她不适,一手掌住她纤细腰肢,另一手稳稳垫在她脑后。
浮沉之间,萧沉璧渐渐放松下来。此时,前厅的气氛却依旧剑拔弩张。萧沉璧虽不认,但阿史那忽律已断定那些信必是她的手段。他厉声质问康苏勒:“这些信是如何送出去的?你们当真毫无头绪?”安壬慌忙说不知,康苏勒踌躇片刻,辩解道:“或许是通过商队?东市胡商云集,她虽不能随意出入进奏院,寻机出去一趟,收买一二商旅,也非难事。”忽律一时难辨真假,信是从相州截获的,此前如何传递、经了多少人手,确实难以追查。他沉声道:“此事便交由你彻查。康院使,都知只助力有用之人。若连长安这点差事都办不妥,粟特人的大业只怕也是镜花水月了!”康苏勒攥紧了拳,躬身一拜:“请都知放心!”忽律一番敲打后心下稍安,毕竞这回萧沉璧的信并没真的送出去,而在赵翼眼里,她早已是一个死人了。
他将在长安停留半月,期间必会查清根底,绝不容此女再生异心。西厢,许久之后,黄花梨木床榻的摇晃终于平息,初时萧沉璧只为应付,后来方寸渐乱,两人竟意外契合。她不否认得了些趣味,只是骄傲如她,断不肯宣之于囗。
她闭目休息时,李修白双臂撑在她颈侧,也在气息沉沉地平复。方才不觉如何,此刻薄汗微光,又被他沉甸甸地压着,她才发觉他真是极重,于是没好气地推操一把:“还不出去,想压死我不成?”语气虽不大好,嗓音却带着微微哑意和绵软,像小钩子挠人心尖。李修白此刻心心情颇佳:“这是在下居所,郡主让在下去何处?”萧沉璧气结,她说的出去岂是此意?她当作没听懂,用力将他推开,起身时抄起软枕重重砸了过去。
李修白反应极快,稳稳擒住枕角,那软枕悬停在他鼻尖半寸之处。“你还敢反抗!"萧沉璧一击落空,更添气恼,整个人抱着枕头再次扑压过去,欲将他闷住。
李修白长臂一揽,反客为主,将她重新困回下方,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声音低沉:“郡主莫要不讲道理,郡主占了在下的房,还要赶在下出去,这是何等道理?”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一滴汗珠从他紧绷的下颌滑落,不偏不倚,砸在她颈窝里,又缓缓蜿蜒滑下,留下一道晶亮水痕。一股奇异的痒麻自那一点瞬间蔓延开来,萧沉璧别扭地侧开脸,长睫如蝶翼般扑闪:“哼,本郡主懒得同你计较,放开!时辰不早了!”李修白的目光随着那滴汗珠的轨迹掠过她雪白肩头,眸色深了几分,随即撑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慢条斯理的儒雅。萧沉璧迅速从他臂弯的间隙钻了出去,扯开帷帐下榻。背对着他披好衣衫,她仔细检视一番,确认这回的羊肠衣完好无损,才暗自松了口气。
待收拾停当,身后忽传来一句问询:“上回在下提议郡主笼络韩约之事,不知郡主可有进展?”
萧沉璧何止做了,且手段高明,但她可不想告诉此人,白白给自己添一分风险,于是道:“先生说得轻巧。我虽比先生多些自由,也不过是笼子稍大些罢了。此事怕是难成了。”
李修白眉梢一挑:“郡主所言倒也有理。”萧沉璧这才转身出去,身后,李修白却在沉思,这非年非节的,阿史那忽律怎会突然入长安?
必然是发现了一些苗头了。
看来萧沉璧不仅笼络了韩约,怕是还试图传信,露了马脚,双方正在暗中角力。若真如此,一旦萧沉璧脱困,便是他的死期。他必须更快,再快些脱身才行。
薄汗尚未完全干,李修白神色已渐渐冷下来。此时,侍女已收拾好床铺,换上洁净被褥。一点微光闪过,李修白回眸,只见枕畔遗落一只精巧的耳铛,上面镶嵌着一粒粉珍珠,莹润小巧。
他俯身拾起,眼前忽然闪过这耳铛在她耳垂边急剧震颤、晃荡不休的情景一一想必是那时颠落的。
下次萧沉璧来时定会恼怒地索回,再狠狠剜他一眼。李修白捻着那粒微凉的珍珠,几乎能想见那活色生香的场景。这念头一闪而过,旋即,他又面无表情地将耳铛掷于案上。什么下次?没有下次,那时他应当能出去了。彼时,归府的马车上,经瑟罗提醒,萧沉璧才发觉自己丢了一只耳铛。她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这耳铛是怎么丢的,脸色顿时又红又白。微恼之下,她索性将另一只也摘下。
瑟罗惊讶:“郡主这是不打算找了吗?这耳铛是粉珍珠,价格很是不菲呢。”
萧沉璧本想把耳铛丢了,但瑟罗这么一提,想起她曾说一件衣衫抵全家数月嚼用,伸向窗外的手又收了回来,将耳铛塞给瑟罗:“你说的是,丢了可惜。给你了,日后可典当换些银钱使。”
瑟罗也未推辞,小心收好。
兴庆宫
圣人头疾越来越严重,尚医局束手无策。李俨在处置了几名御医后,转而笃信神佛,认定是郑抱真怨灵作祟,决意为她做一场盛大法事以平息怨念。法事地点定在大慈恩寺,和祭奠战乱的英灵一起。思忖片刻,他命崔儋在随驾名单上又添了薛灵素之名。两日后,圣驾浩浩荡荡地前往大慈恩寺。
薛灵素深谙伴君如伴虎,纵使私下因得宠渐生骄矜,在李俨面前仍是温顺无比。
李俨爱听那首《紫云回》,她便不厌其烦地轻哼。李俨喜爱抚触她眼尾那点朱砂痣,她便柔顺地枕在他膝上,从不问一句为何偏爱这颗痣。
她心知肚明,这痣后必有一段关于故人的故事。但她不在乎,因为她不爱圣人,没有期待,自然也就没有失望。她贪图的是他抚触红痣之时指尖流泻的荣华与权柄,有这滔天富贵,莫说一颗痣,便是点上十颗她也甘愿。
薛灵素的柔顺驯服,令李俨愈发满意。这些年,容貌肖似抱真者并非仅她一人,杨妃、孙嫔、各色美人采女……太多太多,多如过江之鲫。但时日一久,他们所求愈多,便与抱真愈远。
只有薛灵素,性情和喜好都与抱真最像,李俨眉眼渐舒,在薛灵素低柔的哼唱中,于銮驾内闭目养神。
法事做的隆重,李俨信佛,真心实意为郑抱真上了香,待到法师说抱真的怨气渐渐平息之后,他方起驾回宫。
銮驾稳稳回宫,薛灵素也丝毫不敢懈怠,行至一半,忽然,耳边传来神策军拔刀的声音,伴随着一生厉喝一一
“有刺客!”
薛灵素迅速扑过去,以身躯护住李俨。
骚乱之间,只听几声缠斗,很快,那意图行刺的人便被擒住,压在圣驾面刖。
惊魂未定的李俨瞧见扑过来薛灵素,握紧了她的手,然后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左军中尉王守成立即快步上前:“回禀陛下,是两个不知死活的毛贼意图冲撞圣驾,未过第一道布防便已拿下,陛下且安心!”李俨望去,果然见重重甲士将两人死死压在地上,一人当场毙命,另一人后背中刀,奄奄一息。
李俨面沉如水:“留活口!问出主使!”
话音未落,那刺客竞猛地挣脱压制,大骂道:“贼天子!贩茶是死,杀你也是死!你断我生路,老子也不让你好活!”吼罢,他竞不顾一切向銮驾冲来,未及近身,乱刀便砍杀过去,热血喷溅一地,薛灵素吓得花容失色,惊叫着埋入李俨怀中。李俨脸色铁青,喝令王守成立刻查明刺客所言之意,王守成当即领命。之后,李俨神色不虞回了皇宫。
当晚,圣人头疾再度爆发,薛灵素也再度被召入兴庆宫侍寝。一时间,宝华殿薛美人圣眷之隆,冠绝后宫。圣人遇刺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大街小巷。萧沉璧听瑟罗打探清过程后,逐渐摸明白原委:“你是说,今日护驾的监军是王守成?″
瑟罗点头:“不错。”
“刺客是茶园被毁、走投无路的茶农?圣人毫发无伤?”“神策军防卫森严,听闻那两个刺客连第一重布防都未冲破,便被夺刀按倒。”
萧沉璧若有所思,哼笑:“看来,这是庆王一党的手笔了。我就说,庆王接连受挫,怎会如此沉得住气?原来打得是这个盘算,要元恪非死不可。”瑟罗不解:"此话怎讲?”
萧沉璧挑眉:“你不信我?”
瑟罗扭头,相处月余,她对这位郡主已心悦诚服,咕哝道:“问问罢了。”萧沉璧颇为满意,耐心道:“国库空虚,元元恪推行的新茶政纵然伤天害理,却为圣人敛了不少财,否则千秋宴也不能办的这般盛大,若此时发难,岂非拂圣人颜面?庆王一党深谙圣心,这才炮制了茶农刺圣之局。圣人惜命,相较之下,必舍元恪。至于敛财?换条听话的狗便是。”瑟罗恍然:"所以,刺客是庆王找人假扮的茶农?”萧沉璧摇头:“不,裴相老奸巨猾,怎会给自己留下把柄,他筹谋了数日,这二人必是真茶农,且是绝境中的茶农。庆王许是重金抚其家小,他们才甘为死士。”
瑟罗倒吸凉气:“这些人内斗起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若有这心思用在边关,吐蕃柔然哪还敢这般作乱?”
萧沉璧想起边疆烽烟,一时也未曾言语。淮南平叛二王尚且相互推诿,讨伐蛮族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二王怎会耗费心力?这江山若落在此二王之手才是彻底要完。
既如此,合该有德者居之。
当然,萧沉璧也没漏过这“刺圣案”中的薛美人。短短数日,此女风头迭出,不是运气太好,便是心计过人。而碰巧,萧沉璧从前收到的邸报中曾提过先太子妃眼尾的那粒红痣,看来,这薛美人八成是后者了。
她对此女顿时来了兴趣,想着若是能见一见便好了。这么想着,机会还真就来了。
这些日子,老王妃安排的侍医每隔五日便来诊脉,萧沉璧提前做好准备,每每总是提前臂钏勒紧,加之喝了那些补养汤药的缘故,诊出的脉象竞渐渐平稳侍医松了口气,萧沉璧也松了口气。
这日,她又按时诊完脉,忽然,宫里来了消息,说是贵太妃得知她脉象平稳,特召她入宫,
贵太妃是长平王生母,也是圣人李俨的养母。独子长平王薨逝加之孙子李修白也战死后,贵太妃深受打击,更是一病不起。
萧沉璧初至长安时曾依礼遥拜,彼时太妃昏沉,未能交谈,近日太妃精神稍好,召她入宫,萧沉璧自然不能推拒。
从西侧跃龙门进去,萧沉璧未及行到清晖殿,先于长长的御道上遇见了乘步辇的薛美人。
那步辇极为宽敞,由四名健壮的内侍相抬,还有两名宫娥则手执宽大的障扇随侍。
薛美人高坐辇上,发髻如云,斜插的那支九凤钗熠熠生辉,一袭石榴红织金长裙更是华美夺目。
所过之处,宫人内侍纷纷垂首避让,跪伏道旁。萧沉璧依礼欲行叉手礼,薛美人却已下辇,亲自虚扶:“夫人便是长平王遗孀?″
萧沉璧略一颔首:“妾身叶氏,见过薛美人。”“不必多礼。"薛灵素亲近地执起她双手,指尖似无意般拂过她凝脂般的脸颊,笑靥如花,“果真是倾国之姿。瞧瞧这肌肤,莹润胜雪,我见犹怜,难怪长平王与夫人鹣鲽情深,传为佳话。”
萧沉璧垂眸:“美人过誉,皆是坊间谬传罢了。”“夫人不必谦虚,如今二位的事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便是我身居后宫也常常听闻呢!"薛美人目光滑向她微隆的小腹,又闻到,“这孩子快三个月了吧?夫人务必珍重。”
萧沉璧指尖轻抚腹部,眉目间适时染上温柔:“是快了,这是妾身余生唯一的念想,妾自当万分小心。”
薛美人又拉着她手殷殷叮嘱良久,言谈间甚为投契,邀她日后多入宫走动,萧沉璧含笑应下。
片刻,薛美人面露无奈,重登步辇:“圣人还在兴庆宫等着呢,耽搁不得,夫人莫怪,我须得尽快去了。”
萧沉璧恭谨相送。
人一走,瑟罗不禁感慨:“这位薛美人真是好生和气,全无架子,容貌好,性子也好,难怪圣人宠爱她!”
萧沉璧笑而不语,心里却在想这大约就是这位薛美人的厉害之处了,表面功夫做得极好。
在魏博时,她察言观色多年,最擅识人,敏锐地捕捉到薛灵素目光扫过她小腹时的复杂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
薛美人对她,似乎并不像看起来这般友好……为何呢,长平王府不是一向低调做事么,她暗暗记下,没再说什么,继续朝清晖殿走去。
同样,薛灵素自打见了萧沉璧之后心里便五味杂陈。她为长平王所救,当初在雨幕中也曾暗暗心动,后来在别院三月,更是日日期盼,最后,却换来被送入宫门的结局。那人冷漠至极,视她为棋子,无论她如何哀求,眼神都未曾为她停留片刻。她心灰意冷,这才选择了权势和荣华,然而最近,她却听到了他与别的女人感天动地的恩爱事迹。
铺天盖地,活灵活现!
先前,她只以为是讹传,这样冷漠的男子怎么可能被小情小爱绊住脚?今日见到这位所谓的夫人,骄傲如她,也不得不承认此女的确是不世出的美貌,姿态风度,皆是万里挑一。
看来,李修白不是没有心,也不是没有与欲,只是她还不够格挑起他的情或欲,所以才被送到这冰冷的深宫里。
一股被彻底轻视的溃败感油然而生。
薛灵素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正想着,步辇已至兴庆宫巍峨殿门前,守门的宫人恭敬有礼,平日倨傲的神策军中尉王守成也对她恭敬有加。那丝溃败瞬间被巨大的虚荣填满,她款步下辇,笑意盈盈。那位夫人博得长平王倾心又如何?总归,李修白已经不在了,她余生都要守着空荡荡的王府守活寡。
而她,守的却是这煌煌宫阙,天下至尊。
离了跃龙门,萧沉璧穿过长长的宫廊后被引至贵太妃所居的清晖殿。清晖殿庭植松柏,绿意盎然,贵太妃精神好转,已能倚坐软榻。她发丝银白,眼神也有点不太清了,但慈眉善目,气质温厚。一旁,案几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精致点心,莹白如玉的酥山,形似花朵的玉露团,裹满胡麻的巨胜奴…层层叠叠,几乎堆叠不下。侍立的老宫人含笑道:“不知夫人口味偏好,太妃娘娘遂命膳房多备了几样,只盼能有一二合夫人心意。”
萧沉璧心头一软,忽然想起逝去的外祖母,她也这般每回都备下许多吃食任她挑选。
萧沉璧不免动了一丝情,深深敛衽,贵太妃探身握住她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语带怜惜:“好孩子,快起来吧,阿郎福薄,早早舍你而去,着实苦了你了!”
萧沉璧忙道“不敢",关切问起贵太妃病体。贵太妃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老婆子我已经风烛残年,能多捱一日,便是多偷一日清福罢了!”
萧沉璧惯会说甜言蜜语,说了几句吉祥康泰的祝语,把贵太妃哄得合不拢嘴,精神也好了许多,絮絮提起了旧年往事。她说老长平王出生时足有十斤,是先帝最健硕的皇子,自小便比同龄人高大许多,连年长的先太子都矮他半头。也正因她将孩子养得极好,先帝才将大皇子也交给她抚养……
提及大皇子,她忽地住了口,眼中掠过一丝黯然。萧沉璧心知,这大皇子指的是当今圣人,对圣人不尊她为太后,太妃终究是伤怀的,但太妃并非怨怼之人,很快又挂上慈和笑意。接着,贵太妃又说起李修白幼时,比起端庄寡言的老王妃,她话语间更多了几分家常的烟火气。
“阿郎生下来还不及他阿爷一半重,猫儿似的一小团,哭声都细弱,我那时去瞧,真怕养不活啊!好不容易养大,他娘胎里带的寒症却又缠上来,药罐子不离身,着实令人发愁!”
“光是喝药还不成,他的寒症总不见好,人也时常昏沉,王府那时寻遍了名医,后来请到一位云游的老神仙。老神仙诊了脉,给了两条路,一是长年服药,能稳住根基,但难断根;二是每日施针,虽苦楚难当,却有根治之望。那时,阿郎才八岁,竞眼也不眨,选了后者!”“那么长的针一-"贵太妃用手比划着,“他阿爷那样的军汉都受不住,这孩子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连眼泪都没掉一滴。我心疼得直掉泪,他却握住我的手反过来安慰,说′娘娘,我不怕疼,只想快些好,跟阿姊一样康健,这样你和阿爷阿娘就不用日日忧心了…”
说到此处,贵太妃微微哽咽,用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萧沉璧心道李修白果然心性非常,幼时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若换做是她……萧沉璧认真思索一番,果断下决定,她也会选针灸。不得不说,他们虽立场不同,针锋相对,但骨子里的狠劲与清醒还是十分一致的。
这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紧接着,贵太妃又说起李修白如何过目不忘,如何博学好闻,萧沉璧含笑听着,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比较起来,这些么,她也能做到。此刻,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忽然涌入她脑海一一若他们不是仇敌,而是同伴便好了,双剑合璧,有什么江山是拿不下的?但这念头太过荒谬,只是一瞬便被她抛之脑后,他们早已不死不休,怎会轻易和解?
再说,这人已经死了,便是她愿意联手也没有机会。此时,贵太妃越说越伤感:“可惜,熬过了三年针灸,学成了十分本事,阿郎好不容易好转,却这么突然离开…”
萧沉璧默然将帕子递过去,贵太妃接过,掩帕咳了几声:“不妨事,幸而还有你,老身这把骨头怕是不中用了,也没什么念想,只盼着老天开眼,再撑半年,亲眼见见阿郎的骨血落地,也算四世同堂,死而无憾感……萧沉璧素来心硬如铁,谎话连篇也能面不改色。然而此刻,面对这双盛满哀伤和希望的泪眼,面对这与她外祖母如此相似的慈蔼面容,她生平头一次真心实意地感到愧疚。她垂眸,只低低应了声“是”,然后拈起一块小巧玲珑的梅花糕,机械地送入口中,小口小口地咬着。
一个吃完,竟全然不知其味。
贵太妃见她用了点心,心下稍稍宽慰,又将一碟新出锅、香气扑鼻的巨胜奴推至她面前:“这是羊肉馅儿的,趁热最是香酥。”萧沉璧不忍拂了老人好意,抬手取了一枚,刚送入口中,一股浓烈的腥膻油腻之感直冲喉头,她忍不住以帕掩口,干呕连连。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后,她面上飞红,忙不迭告罪:“太妃恕罪,妾身失仪…
贵太妃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轻拍她后背,温言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如今也该近三个月了,正是害喜的时候。倒是老身疏忽了,不该叫你沾这等油腻之物!”
说着便示意身旁的老宫人。
老宫人连忙奉上一盏温热的清茶:“夫人快漱漱口,压一压。”萧沉璧接过茶盏,勉强道谢,心中却仍为方才的失态懊恼。她抿了一口清茶,那令人不适的油腻感才被压下去。就在此时,她突然又反应过来,不对!她明明是装孕,怎会真的害喜?再联想王府侍医上回说的滑脉稳定,还有上月那疑似破裂的羊肠…一股寒意猛地升腾起,萧沉璧顿时四肢百骸都仿佛浸入了冰水之中,握着茶盏的手也微微发抖。
难不成,她真和这姓陆的弄假成真,怀了他的孩子了?若真如此,他可是害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