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白(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467 字 6个月前

第34章真相白

萧沉璧心事重重,本就提心吊胆,此刻见瑟罗跌跌撞撞奔来,额角青筋跳得越发欢,紧张问道:“是进奏院没拦住,叫叶氏女的姑母进长安了?”“不……不是!“瑟罗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是陆先生!陆先生昨夜放了一把大火,趁乱跑了!”

“什么?"萧沉璧手中的帕子瞬间绞紧,千算万算,竞漏算了这个变数。看来昨日的温情脉脉、木偶传情全是麻痹她的虚情假意,他分明是在刻意示弱,降低她的防备。

“怎么回事?说清楚!”

瑟罗三言两语讲述了一番陆湛是如何调换药酒、捆了安壬然后从密道逃生的。

“一开始进奏使他们都没想到,等发觉事情不对已经是后半夜了,那密道里早就没有了人,陆先生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密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萧沉璧追问,话刚说出口又想起上回这个陆湛得了她一个承诺,要求去荐福寺祭拜双亲的事。

他从没出去过,只有这一次,看来那回他的确不是准备逃走,而是在找密道,为以后脱身做准备。

果然,瑟罗的回答和她预料的不差分毫。

突如其来的身孕、大难不死的叶氏姑母,再加上这个逃出生天的陆湛…萧沉璧只觉头疼欲裂,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麻。此人心心思深沉,诡计多端,又差点死在她手里,一旦脱身必不会放过她!萧沉璧脸色阴沉:“长安有宵禁,他纵然逃出进奏院,晚上也不便出坊,这会儿刚放禁,进奏院若倾力追捕或许还能将人追回来!”瑟罗赶紧答道:“进奏院所有的人手都全力出动了,进奏使特意派人来王府暗中传信给我,叫咱们也全力提防。”

萧沉璧当然知道提防,与此同时对进奏院那帮废物也痛恨至极。叔父果然是个有小才而无大谋的,把大半心心思都用来防备她了,其他事办得一塌糊涂,她便是留下这个孩子,也不能指望依靠进奏院来图谋大业了!图谋大业尚远,更要紧的还是解决眼下的四面楚歌。萧沉璧当机立断:“传令忽律,在王府内外即刻布下暗哨,全力拦截,绝不能让那姓陆的靠近王府半步。还有,你速去通知王府马夫备车,就说我今晨要去城外香积寺佛寺上香祈福。”

瑟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萧沉璧尚未完全信任她,从容道:“你别误会,此事只是权宜之计,万一进奏院拦不住那个姑母,或那姓陆的胡言乱语,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在外头,脱身总归容易些,你说是不是?若无事发生,我们再悄悄回来便是。”瑟罗抽手,直勾勾看向她双眼:“你别骗我了!我虽比不得你聪慧,但也不傻,若真出了事,你是想独自远走吧?”被戳破心思,萧沉璧脸色半分没变,只是瞬间软和面容,抓住瑟罗的手,声音凄切:“你知道的,我也是无奈,我不过是笼中鸟、掌中雀,还被进奏院那群豺狼逼着怀了孽种……如今他们自己无能,眼看就要引火烧身,我不能陪着他们玉石俱焚,母亲和阿弟还在魏博盼我归家呢!瑟罗,我曾经救过你,如今也不图什么,只求你今日别告诉进奏院,难道连这点请求你都不肯?”她眼睫轻颤,柳眉微蹙,楚楚可怜。

瑟罗心神一荡,眼神柔软下来,仿佛在迟疑。然而就在看不见的阴影里,萧沉璧袖中的金针一现,已然悄悄对准瑟罗后颈要穴一一

若瑟罗敢拒绝,萧沉璧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她不能死,谁挡她的生路,谁就得先躺下。四目相对,空气凝滞,片刻,瑟罗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又没说要拦你。再说,你又怎知我不会帮你……”

萧沉璧右腕微不可查地一收:"”你……”瑟罗脸颊微红,带着点羞恼与决然:“你救过我的命,我娘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你放心,我不会告密的。其实……其实上次你去医馆偷偷问打胎药的事,我都知道,我也没告诉任何人。这次你要走,我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这赤诚的话让萧沉壁难得地触动了一下。

袖中的金针悄无声息收了回去,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瑟罗的鬓角,声音带着罕见的柔和:“有你这句话,只要我能脱身便必然不会亏待你。”瑟罗脸更红了。

萧沉璧不能耽误时间,又道:“时候不早了,既如此,你尽快去叫马夫套车。”

“好。“瑟罗顿时用力一点头,转身飞快跑开。萧沉璧也立刻折返内室,动作利落地收拾起金银细软,又塞进两件不起眼的素色衣裙,以防逃亡时惹人觊觎。

一切收拾停当,她将东西塞进一只提篮,上面严严实实盖了一摞抄好的往生经文,缓步出去,俨然一副要去为亡夫虔诚祈福的模样。仆役们瞧见那满满一篮祭品,无不咋舌叹息一-夫人对殿下可真是情深似海,感天动地!

若当真有神佛,能叫他们王爷起死回生就好了…萧沉璧这边火急火燎,另一边,李修白同样步履维艰。正如萧沉璧所料,长安宵禁森严,没到夜晚,各条街市都有金吾卫巡夜,犯禁者会被当街斩杀。是以,昨夜他自荐福寺密道脱身后无法出坊,只能潜入崇仁坊一家喧嚣的酒肆暂避。

大街上的宵禁管得严,但坊内要宽松许多,夜深人静,小巷里时不时还有人走动。

酒肆里更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胡姬当泸沽酒,老汉吞刀吐火,客人们或是吃酒,或是谈笑,好不热闹。

捆缚安壬时,李修白不仅剥下了其外衫,更顺手摘走了钱袋,此刻正好用来付账,他要了间僻静上房,改换行头,等着放禁再离开。此时,距离晨鼓响起,尚有一个时辰。

一切都收拾完,李修白又丢给堂倌几枚铜钱,不动声色地打探长平王府近况。

酒肆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收了钱的堂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告诉他长平王战死后,圣人对王府恩眷有加,前些日子千秋宴还赐下诸多珍宝,并且给李汝珍加封丹阳县主。

李修白并不知千秋宴的事,想来是萧沉璧故意瞒着他,恐怕,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了。

此女果然蛇蝎心肠,心思如此狠毒,还能对他笑靥如花。他继续追问府中人事,得知母亲、阿姐与汝珍皆安好,心中稍定。然而这时,堂倌话锋一转,眉飞色舞地提起一个他有些陌生的名字:“不过要说长平王府如今最轰动长安的人物,还得数那位长王遗孀!提起这位,啧,那可真是命运多舛,红颜薄命啊,那位夫人千难万险才觅得长平王这等良配,谁承想天妒英才,王爷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留她一人独守空闺,着实叫人心疼!李修白眉头一皱:“………遗孀?是哪位娘子?”堂倌一脸惊奇:“郎君竟不知?这位夫人如今可是长安城无人不晓的人物!”

李修白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哦,某自青州远道而来,对京中风物不甚了解。”

堂倌正愁无人分享这感人肺腑的故事,立刻滔滔不绝起来。“三月前的幽州叛乱郎君总该知晓吧?这位叶夫人便是那位宁死不降、以身殉国的幽州刺史之女!朝廷追封她为乡主,指给了长平王做孺人。王爷待她,那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情深似海啊、!可惜后来王爷战死,她也被大雪埋了数日,之后侥幸得救,才被接回长安……听到此处,李修白才想起确有这么一桩事。三月前在监军王守成的算计之下,他的确被指了一个叶氏女当侧室。

但收下叶氏只为救人,他与此女甚至都没见过几面。雪崩时,此女所在之处更是首当其冲……

他都深受重伤,此女竞活下来了?

还有,这情深似海从何说起?他甚至连此女的样貌都记不清了。他心中疑惑,便也如此问出了口。

这一问,彻底打开了堂倌的话匣子。

“何止情深似海?简直是生死相随!先前不是说叶家遭了徐庭陌那贼子的毒手吗,听说长平王为替夫人报仇,亲手斩杀了所有参与屠戮的贼子,还亲自为岳父母收敛尸骨,风光大葬!这还不算完,后来有人暗放冷箭,王爷竞不顾自身安危,飞身替夫人挡下,那一箭,险些要了王爷的命,如何不叫人动容?更别提雪崩之时,王爷在生死关头,拼尽最后力气将夫人推出险境……此等深情,便是我一个外人听了也不禁感慨万千。”

堂倌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末了还重重叹了口气。李修白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寸寸沉了下去。为叶氏一族收敛尸骨、风光下葬,是敬其父忠烈。斩杀屠戮叶氏的幽州叛军,是为整肃军纪。但替叶氏女挡箭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毫无印象。更别提雪崩之时飞身将她推出去保命了。

雪崩如山呼海啸,天地茫茫一片,他与她不甚亲近,相距甚远,根本不可能顾及,何况,他意识沉沦前的最后一眼分明是看向山顶那个身影一一永安郡主萧沉璧。

李修白好似在听旁人的事一般,语气平静无波:“天下当真有此等奇事?莫不是以讹传讹?”

堂倌连连摆手:“绝无可能!这夫妻二人的事迹长安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何况,长平王对夫人情深似海,夫人对王爷更是矢志不渝。自打回京,这位夫人是日日哭灵,夜夜抄经,隔三差五便去城外上香祈福,风雨无阻。喏,王府的马车常打咱们门前过,小的亲眼所见,绝无虚假!”李修白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当是那叶氏女为求立足,编造出的谎囗◎

她阖族尽灭,孤苦无依,在王府中编些情意深厚的故事,博人同情,免受欺凌,也情有可原。

只是…从前和萧沉璧屡次交手,他本能地厌恶这等工于心计之人。待他回府,还是需告知母亲,令其约束这叶氏一番。两盏茶饮罢,时辰将近。为避免进奏院追捕,李修白不再耽搁,起身离开喧嚣的酒肆。

出了门后,不久便到五更三刻,开禁的时候了。宫城与皇城方向率先擂响开门鼓,声浪如潮,层层荡开,渐渐席卷全城,其他坊也依次递进。

这开门鼓一共要擂四百下,期间,百姓闻声而起,打水洗漱;商贩们抖擞精神,整装待发;官员们也行色匆匆,准备骑马上朝。崇仁坊门前早已人头攒动,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背着裕涟准备远行的旅人、匆匆赶路的仆役……人声渐沸,嘈嘈切切。坊正维持了一番秩序后,拿出钥匙开启坊门,人流便如开闸之水统统涌出。李修白混迹其中,用安壬的钱购得一匹快马,利落地翻身上鞍。天色尚青灰,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踏着尚未散尽的鼓点朝着长平王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进奏院,出来寻人的牙兵不敢大张旗鼓,只假称丢了逃奴,在各坊暗巷中搜寻。

然而崇仁坊街巷纵横,错综复杂,待他们摸索着查到那间不起眼的酒肆时,李修白的马蹄声早已消失在复杂的街衢之外。晨光熹微,街衢清冷,长平王府的朱漆大门刚刚开启,两名守卫睡眼惺忪。当李修白勒马,将缰绳随手抛来时,其中一人还懵然未觉:“这位郎君,您找谁?″

李修白略一皱眉,那守卫顿时更加摸不着头脑,另一名守卫却猛地瞪大了眼,如同白日见鬼,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李修白淡淡应了一声:“是我。通传母亲。”言罢,他步履从容,径直踏入府门。

那新守卫骇得魂飞魄散:“殿下不是死于雪崩了吗,这……这是……”李修白冷冷看了他一眼,那守卫连忙低头,再不敢多话,然后和另一人一起飞快朝府内奔去。

守卫跑得快,路上撞见管事,连忙告知,管事也惊骇交加,随即狂喜,脚步踉跄地冲向大门相迎。

沉寂了数月的王府,一大早便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炸开了锅。此时,萧沉璧正焦灼地在西角门处徘徊,等着瑟罗带马夫前来,对前院的剧变尚且不知。

左等右等,不见瑟罗身影,她心中疑窦渐生。恰在此时,碎步赶往前院的管事瞥见了萧沉璧素色的裙裾一角,心想殿下归来,夫人定是最高兴的,不如先去告知她这滔天喜讯,便顺道拐了过来。而原本去找马夫的瑟罗,恰好在穿过前院回廊时,一眼瞥见了那个正与管事交谈的身影。

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一一陆先生?他非但逃过了进奏院的追捕,竞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王府内院?那郡主的身份岂不是岌岌可危了!

瑟罗只觉天旋地转,再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疯也似的朝着西角门方向狂奔而去。

于是,在西角门处焦灼等待的萧沉璧便看到了无比诡异的一幕一一王府的管事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瑟罗则面如菜色、眉头紧皱,两人一南一北,分别快步朝着她这个方向来。

她心头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很快,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到了她面前,气喘如牛,异口同声地喊出一一“夫人,有天大的消息要告知您!”

萧沉璧不动声色,先唤了瑟罗近前,对管事温言道:“管事莫急,且先缓口气。”

管事喜形于色,倒也不急于这一时。

瑟罗赶紧附耳,压低声音对萧沉璧道:“不好了,郡主!我刚刚看见那个………那个姓陆的不知怎么的,竞然找到王府里面来了!”萧沉璧额角青筋剧烈一跳,瞬间如遭晴天霹雳。这姓陆的怎么会知晓她嫁到了何处,还进到了王府内?她分明没告诉过他她夫家的身份啊。

真是活见鬼了!

萧沉璧强行压住忐忑,立刻低声吩咐瑟罗:“快!去催马夫!立刻!”瑟罗转身就跑。

萧沉璧若无其事,又笑吟吟地问管事:“管事有何事?管事激动得声音发颤,拱手贺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殿下、殿下他没死,此刻已到前院了!”

萧沉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谁?

李修白?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突然回来!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瞬间凝固了,嘴角僵硬地牵动:“管事…确定没看错?”

管事拍着胸脯保证:“千真万确!守卫们都看见了,还和殿下说了话,殿下此刻正往内院来呢,夫人您这是又要去给殿下上香祈福?不用了!殿下福大命大,活着回来了,夫人您可算是苦尽甘来,守得云开了!”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萧沉璧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什么苦尽甘来,分明是大祸临头!

萧沉璧差点晕过去。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祸不单行,接二连三,命犯太岁都不是这么犯的!萧沉璧强自镇定:“我……我这身衣裳太素净,还是为郎君守孝的孝服,就这么去见郎君未免不吉,且容我去换身衣裳再来迎候郎君。”她在王府苦心经营的形象深入人心,管事不疑有他,反而连连点头:“夫人思虑周全,是该如此!那老奴先去迎一迎殿下!”“管事快去,莫怠慢了郎君。“萧沉壁几乎是咬着牙才挤出这句温婉的话。待管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沉璧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走,她必须尽快走!

说罢,她也顾不得许多,赶紧叫守门的人先开门。守卫一连茫然,但还是听命。

萧沉璧提裙出去,与此同时,一个极其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却浮现出来一一

李修白厌恶胡桃,陆湛昨日也说不喜胡桃,偏偏这么巧,他们在同一时刻找上门来了?

难道……

这个念头一起,萧沉璧如坠万丈冰窟。

不可能!太荒谬了,绝无可能这般荒唐!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这恐怖的联想,快步准备离开,然而还没踏出门,一道熟悉又冷漠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一一你怎么在这儿?”

这声音……是陆湛?

不,恐怕不上……

萧沉璧眼前一黑,浑身僵硬,艰难地转过身。不出所料,看到了那个差点死在她手中的人。四目相对,鸦雀无声,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一一当瞥见了此人身边所站的管事,轰然一声,萧沉璧又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震得她神魂俱裂!

果然,李修白,和陆湛是同一人!

也就是说,那个被她囚禁、折辱和同寝的面首,竟是她口口声声宣扬恩爱、日日悼念的亡夫?

萧沉璧这小半生也算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然而,没有任何一刻比得上现在更让她震惊。

李修白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缟素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蛇蝎美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可辩驳的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他缓缓侧头,声音能凝出冰碴,一字一句问管事:“你再说一遍,她,是我的谁?”

管事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诡异,连忙笑着对李修白道:“殿下,这位就是您的夫人,叶娘子啊!定是夫人这些日子诚心心祈福,日日上香,这才感动了神佛,叫您逃过一劫,起死回生!”李修白生平自诩镇定,此刻面对这荒谬绝伦的现实一时竞也无话可说。难怪萧沉璧会出现在他的家中,还梳着妇人发髻。原来这个所谓的叶氏是她假扮的。

什么上香,什么祈福,还有他亲口嘲讽的“天阉”、“无能”,原来一直是他自己?

这些日子,他也是一直在给自己戴绿头巾?他眼神瞬间冷到底,隔着一道垂花门,极其缓慢地、一寸寸重新刮过萧沉璧的脸颊。

萧沉璧反看回去,那眼神同样复杂到了极致一一惊怒、荒谬、被愚弄的滔天怒火,以及暗流涌动的杀意。不等她开口,李修白缓缓逼近:“夫人?”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瞬间让萧沉璧尴尬无比,手心紧攥。她不着意地往后退,往门边退去。

管事还在不停地念叨:“既然殿下和夫人见上面了,那老奴便赶紧去禀告老王妃,还有县主,她们定然十分欢喜!”李修白略一点头,管事忙不迭离开,空旷的西角门,只剩下两人相对。空气凝重,仿佛能挤得出水来。

李修白仍在步步逼近,萧沉璧震惊过后又冷静下来,毫不犹豫对李修白出手,袖中的金针直接朝他最紧要的面门刺去一一然而此时李修白也不必再伪装,身形一动,避开锋芒,反手精准地扣住萧沉璧袭来的手腕,夺过金针,抵在萧沉璧喉间。一一只要她再动分毫,喉咙就会被捅穿。

但萧沉璧又岂是毫无准备,除了金针,她还贴身藏了一把精巧的匕首,在李修白反制的同时她出其不意刺出,此刻也抵在李修白的心口。一一只要他敢再动半分,她也会刺穿他心口。逼仄的墙角,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然而这紧张的气氛落到旁人眼里可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身体因博弈紧紧相贴,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气息纠缠,衣衫交叠。

从远处仆役的视角望去,好似一对璧人情难自禁,正忘情相抚。连起伏的胸口都如此一致。

仆役们面红耳赤,纷纷别过脸去,心中感叹王爷与夫人当真是干柴烈火啊!这才刚见面,竞在角门处就……

啧!

萧沉璧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一道道滚烫的目光,再想到自己亲手散布的那些“感天动地“情深似海"的恩爱谎言,一股强烈的被拆穿的荒谬感涌上来,掺杂着羞愤和愤恨,烧红了她的耳根。

李修白自然也听到了仆役的窃窃私语,再结合酒肆里听闻的那些感天动地的佳话,只觉荒谬绝伦。

他攥紧她的手,薄唇几乎贴上了萧沉璧耳垂,神情莫测,似笑非笑:“夫人?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可我怎么不知道,我爱你爱到死去活来?”萧沉璧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羞愤、恐惧和巨大的荒谬感齐齐涌上来,她恨不得将眼前人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