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虚实(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315 字 6个月前

第39章探虚实

次日,不出所料,晨起请安时,李汝珍一脸心虚,匆匆扒了两口饭便溜走了。老王妃端坐席间,眉间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王府规矩森严,食不言,寝不语,席间倒也风平浪静。但是用完膳后,老王妃将他们夫妇叫进了内间,语重心长地对李修白道:“阿郎,昨日为娘叮嘱之言,你分明应承得好好的,怎地……夜里便失了分寸?"李修白神色如常,声线平稳:“母亲误会了,不过是夫人脚踝不慎扭伤,儿子替她敷药而已。”

老王妃面露疑色:“当真?汝珍那丫头却说听了两回动静,难不成两…皆是误会?”

李修白心知自己离府两月,此刻言语的分量未必及得上萧沉璧一个眼神,于是示意她一眼。

萧沉璧难得见他吃瘪,正垂眸憋着笑。

得了他再三示意,她方以帕掩唇,幽幽开口道:“确如郎君所言,一切只是一场误会,昨晚。……昨晚的确没什么,只是妾身不耐痛楚,一时失声,想是小姑听岔了。”

老王妃闻言,面色又是一变:“忍不得痛?”萧沉璧越发柔顺,声音里却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委屈:“是妾身怀有身孕,体虚气弱之故,万般皆是妾之过,与郎君无关。婆母切莫因此怪责郎君。”这话明为开脱,其实暗藏机锋。

李修白眉心微蹙,果然,老王妃脸色沉下,睨了他一眼,转而执起萧沉璧的手,半是怜惜半是训诫:“你这孩子,心肠也太软了,也不能事事顺着夫君,你全族忠烈,虽没人了,但王府便是你的倚靠。若有委屈,只管同为娘讲,为姐定为你做主。”

萧沉如风中弱柳:“妾身并无委屈,郎君待妾,实在是极好的。”这话说得恳切,却更显言不由表。

老王妃长叹一声,只叫萧沉璧先出去歇息,显然是要单独训诫儿子。萧沉璧敛衽告退,转身之际,不忘向李修白投去一个得意眼风。她出去后,好大一会儿,李修白才出来,脸色很是难看。两人一起出了安福堂,李修白瞥她一眼:“郡主真是好心机,故意摆出一副柔弱的样子误导母亲,如今,本王被训斥,你满意了?”萧沉璧一脸无辜,眨了眨眼:“殿下说什么呢,妾听不懂,妾不是分明帮殿下解释了么,殿下为何还冤枉妾?”

李修白冷冷转身离去。

萧沉璧忍不住扑哧一笑,心情大好,回薜荔院舒舒服服地躺着。老王妃命典事娘子约束后,王府内的传言倒是不像从前那边轰轰烈烈,但私底下的议论还是难免的。

昨夜风波后,仆婢们更是大多怜惜这位身怀六甲、看似柔弱的主母,暗叹王爷此番着实孟浪。

李修白积攒二十三载的孤高清名,就这么一点,一点崩塌。便是幽居秋林院的范娘子也听到了风声。

萧沉璧前去探望时,她忧心忡忡,怒斥李修白是“色中恶鬼,禽兽不如”。萧沉璧莞尔:“娘子多虑了,误会一场罢了,他可没占着我半分便宜。”范娘子这才宽心,转而禀报长安卫队情形:“老身带来的胡商们都隐于平康坊,平日里或是开铺子,或者耍百戏遮掩身份,目前尚无破绽。另外,还有一支商队常往来于相州与长安之间,可为郡主传递音信。”萧沉璧颇为满意,想起了李修白要她纳投名状的事,遂吩咐范娘子传信赵翼,命其动用安插魏博的细作动一些手脚,帮她杀一个谋士一一孙越。“孙越此人,智计百出,先前为我出了不少计谋,更知晓我许多秘辛,如今转投叔父麾下,是我等心腹大患,非杀不可。”然后她说了离间之法。

范娘子微微诧异:“这么做,当真能杀得了此人,老身听说,此人在魏博帐下,如今可是红得发紫呢!”

萧沉璧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人红是非多,叔父又是个多疑的性子,必然容不下此人。”

范娘子知她本事超群,于是拱手答应下来。交代完毕,萧沉璧便回了薜荔院静候。

魏博距长安路途遥远,此番传信加之赵翼布置,少说也需十日。自李修白回来后,庆王和岐王夜不能寐,食不能安。尤其他得授户部尚书实职后,二王更是如坐针毡。此人昔日体弱,好似没有争位之心,但此番劫后余生,竟康健不少,加上圣心隐隐流露出偏向,只怕他未必肯如从前那般安分守己。为探虚实,庆王和岐王纷纷寻找机会,套一套李修白的话。这日的朝会又是如此,然而李修白谦恭应对,滴水不漏,全无骄矜之态。二王探不出他深浅,只得客套几句,各自离去。出得宫门,岐王觑见庆王面色阴郁,故意上前道:“九弟平安归来,王兄怎似有不豫之色?先前九弟罹难,诸兄弟中哭得最为悲切的就是王兄!臣弟记得,王兄还曾说若九弟得以归来,必于府中大宴庆贺,不知佳期定在何时?”庆王冷冷乜他一眼:“本王近来俗务缠身,暂不得闲。元恪丢了户部之位,让九弟捡了便宜,八弟却能如此气定神闲,操心旁人之事,这份心胸,本王着实佩服!”

岐王一噎,面色铁青,冷哼一声后拂袖而去。回府后,他发了好一通脾气。

一个歌姬在弹琵琶时不慎拨错了一个音,岐王竟下令生生拔去其十指指甲。凄厉惨嚎响彻府邸,惹得人人自危。

这回,柳宗弼的眉头也皱得格外深,先是剑南旧案,再是榷茶风波,刑部侍郎与户部尚书接连折损,他势力大减,长平王府却如日方升。他心中浮现一个猜想:“难道长平王此番竟是诈死?为的就是让我们和庆王相斗,斗得两败俱伤,圣心不悦之时,他再施施然现身,坐收渔利?”岐王大惊:“他一介闲散亲王,能有此等城府?”柳宗弼沉声道:“虎父焉有犬子?老长平王英武盖世,此子又能差到哪里?昔年他随父出征魏博,已显峥嵘,出使幽州,三言两语竞降服徐庭陌,又是大功。文韬武略渐露锋芒,岂能甘久居人下?只怕他所图,也是那至尊之位。”岐王顿时忧虑不已,甚至觉得李修白之威胁在庆王之上:“那该如何是好,本王已经卷进来了,若是此人上位,只怕不会放过本王。”柳宗弼脸色也微微阴着。

从前先太子巫蛊之案他出力匪浅,而长平王府与先太子情谊深厚。若李修白上位,他柳氏一门恐难逃覆灭。

思及此,他低声道:“殿下不必忧心,臣已经有了一个法子。”岐王随即附耳过去,听罢,他一刻不曾犹豫,命令属官赶紧去做。与此同时,庆王也在同裴相商议。

庆王同样觉得李修白从前的闲散有蹊跷:“即便此次他不是诈死,只怕也别有异心。他活着回来了,难保不会发现雪崩的真相….”裴相摇头道:“当时魏博的永安郡主萧沉璧也在场,长平王便是再聪慧,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此事殿下不必担心。”庆王稍稍安心,又望向裴相:“此事是裴相一手操持的,还望善始善终。我这九弟到户部不过两日,便雷厉风行,罢黜属官,清查积弊,手段老辣,显象是隐忍蛰伏已久。王守成与他有杀父之仇,若叫其知晓内情,必是不死不休。还望相公尽心。”

此言既是托付,亦是敲打,将他们绑在一条船上,免得他转投李修白。裴见素心知肚明,微微欠身:“殿下宽心,老臣已有应对之策。”于是,庆王这边,也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兴庆宫

上回前往大慈恩寺为郑抱真做法事之后,李俨的噩梦并无好转,还是时不时梦到断成两截的先太子,又或是在火海中白衣染血的抱真。那烈火也逐渐烧上他衣摆,仿佛要将他焚尽。抱真更是化作厉鬼朝他扑来。

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那颗妖异的红痣一直缠绕在他身侧,如附骨之疽,挣脱不得。

他猛然扼住眼前人的脖颈低吼:“抱真,朕也不想的,是你逼朕的,都是你!”

他双手青筋暴起,狠戾异常。

薛灵素猝不及防,几欲窒息,奋力掰扯那双手,从唇缝中挤出声音:“是臣妾……薛美人,陛下,陛下醒醒!”

嘶哑凄惶之声刺入耳中,李俨猛地惊醒,松开了手。薛灵素瘫软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呛咳。

李俨定了定神,看清眼前人,才发觉是自己混淆了梦境与现实。他毫无抚慰之意,只冷冷道:“今夜之事,你可知如何回话?”薛灵素慌忙叩首:“是·…是妾身自己不慎勒到的。妾绝不敢妄言半句。”李俨烦躁挥手,命其退下。

薛灵素如蒙大赦,只着寝衣,狼狈退出殿外。疯子!圣人当真是个疯子!

伴君如伴虎,有那么一刻,薛灵素当真以为自己要被掐死了。此时再环顾这金碧辉煌的宝华殿,她心头那点贪婪已被恐惧冲散。还有一一抱真?究竟是谁?莫非就是那个眼角有红痣的女子?薛灵素不敢在宫中探问,只将此名暗暗记下,伺机深究。次日,她脖子上的一圈青紫愈发骇人,侍奉她更衣的女使都不敢细看,薛灵素也不敢叫人发现,四月中的天气还穿着交领襦裙,把伤痕挡得严严实实。这份“懂事"令李俨颇为满意,又晋她为薛嫔。六宫侧目,艳羡不已,薛灵素压下心中苦涩,面上含笑应对各方恭贺。与此同时,二王也没闲着,盂兰盆节快到了,岐王在朝会之上忽然提起了迎佛骨一事。

说是长安的法门寺突现佛光,乃大吉之兆。今岁又是旱灾,又是漕乱,加之榷茶之事民怨沸腾,岐王称这是神佛降怒。而法门寺藏有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据传“三十年一开,开则岁稔人安”。历代帝王曾经七度奉迎,以祈国祚。

今年正好满三十年之期,于是岐王力谏李俨重启迎奉大典。此言一出,翰林学士承旨当即跪地陈情,痛陈迎佛骨一事劳民伤财,眼下国库空虚,万万不可行。

崔儋身为礼部侍郎,也当即出列附议。

然而迎佛骨非但能祈国运,更能求长生,李俨深受噩梦困扰,头风严重,思虑再三,竞不顾重臣谏阻,当场准奏,并将此差事交予李修白,命崔儋协理。李修白神色恭谨,躬身领命。

回府后,崔儋面色沉重:“迎佛骨一事劳民伤财,如今淮南漕乱刚平,植茶的钱又都花在圣人的千秋宴上,国库空虚,哪里还迎得起佛骨?岐王故意提起迎佛骨一事摆明是设局构陷于你!稍有差池,圣人对你那点信任只怕顷刻之间便要化为乌有。”

李修白早料到二王必有动作,迎佛骨虽险,尚在掌控。他淡然宽慰:“姐夫宽心,本王已有成算。”崔儋见其神色沉稳,心中大石落地。李修白既出此言,必有把握。他起身郑重一揖:“那一切全仰仗殿下了!此事关乎国运民生,万不可失。圣人崇佛,长安百姓也多狂热,要想当年德宗时也是如此,迎佛骨之时,王公贵族争相供奉,以百宝为幡幢。平民百姓典妻卖子,以筹香火钱,甚至有的顶烧指,断臂脔身!若再来一回,不但奢靡铺张,掏空国库,崇佛的风气还不知要蔓延成什么样子,也不知有多少百姓要因此家破人亡!”李修白深谙此弊,扶起崔儋:“姐夫放心,本王必不会叫此事重演。”崔儋这才放心,告辞回府。

他走后,李修白亲手书了一封信,让流风通过安插在宫内的内宦转交给薛灵素。

薜荔院内,萧沉璧也知李修白接了迎佛骨的烫手山芋。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她琢磨着,恐怕是二王那边下的手,遂出言相询。李修白倒也没隐瞒:“一一是岐王。”

萧沉璧略有些吃惊:“岐王鲁莽,我还以为这等损招是庆王出的呢。”李修白只是道:“此一时彼一时。他二人对本王戒心日重,日后只会步步紧逼。至于庆王,想必也在暗中筹谋。”

萧沉璧挑眉:“既知如此,殿下为何还如此气定神闲?两方夹击,殿下确信自己能独力周旋?”

李修白淡淡地看向她:“不是还有你吗?”萧沉璧被他看得一愣,随即嫣然一笑:“承蒙殿下信重。我还以为殿下处处提防,不肯令我涉足过深呢。”

李修白声音平静:“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眼下本王才是最值得信任的盟友,郡主是个聪明人,相信会明白的。”

这话既是褒扬,也是警醒。

萧沉璧脸上笑意不变,凑过去道:“殿下所言极是,自打知晓殿下被指派了这迎佛骨的苦差事之后,本郡主的确想出一个计策,殿下可愿听一听?”李修白略向后倚,姿态从容:“郡主但说无妨。巧得很,本王也有一策。”萧沉璧瞥了一眼他案上折起来的信纸,隐约能看出那是两个字。她淡笑道:“本郡主所想的,是一一佛光,不知道殿下所想的,是何?“李修白微微一顿,示意道:“郡主不妨打开一看。”萧沉璧于是笑着打开,这一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在两人之间蔓延。

李修白所写的,也是“佛光”。

萧沉璧眼睫慢慢眨动:“看来,殿下与我真是心有灵犀呢。”李修白只是淡淡一讽:“或许是吧,明日本王要去法门寺一趟,路途遥远,来回大约三日,郡主既然与本王不谋而合,那便同本王一起去?正好,本王贸然前去,恐打草惊蛇,有夫人还愿做引子,或能打消疑虑。”萧沉璧好不容易能摆脱他,当然不想,她故作委屈:“我如今脚还伤着呢,走路尚且不利索,殿下就不能心疼心疼我,便是不心心疼我,也该心疼心疼孩子吧?”

李修白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郡主安坐车中即可,无需劳步。”萧沉璧知晓此行是非去不可了,她冷冷答应,扭头背着他睡下。他分明是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府内,怕她在他不在的时候耍手段!好一个信任,他对她的信任只怕还没有针尖大。次日,二人一同前往法门寺的消息传入老王妃耳中。老王妃蹙眉,对萧沉璧道:“你身怀六甲,脚伤也未愈,此行当真必要?”李修白在一旁冷冷观望,萧沉璧只能咬着牙道:“夫君能够还生全靠神佛保佑,妾想亲自去还愿,听说法门寺出现了佛光,想必十分灵验,走一趟也无妨。”

老王妃见她如此心诚,也不好再阻拦。

于是,王府中人又不禁感慨夫人对殿下果然情深义重,负伤也要相随,实乃痴心一片。

萧沉璧脸都要绿了,这人不仅心狠,还记仇,她不就败坏了一点他的名声吗?他就让她也这般丢脸。

一路上,萧沉璧也没给他好脸色。

法门寺位于长安西去百余里的扶风县,车马需行大半日。长安郊外多山,路径蜿蜒于崇岭之间。纵使王府车驾精良,萧沉璧也不免为颠簸所苦。

她不是个矫情的人,一声不吭,然而,行至一处险峻山弯,那马忽然惨烈嘶鸣,前蹄高扬,整架马车猛地后仰!

车夫被甩落崖下,萧沉璧心里一沉,知晓遇上刺杀了。果然,车外护卫惊呼:“有贼人撒了铁蒺藜!”铁蒺藜是一种钉子,马匹踏中铁蒺藜,剧痛受惊,狂乱奔驰。车外杀声顿起,显然是埋伏了不少人。

萧沉璧死死扣住车窗稳住身形,同时奋力探身欲夺缰绳。然而受了惊的马岂是那么好控制的,四蹄翻飞,眼看便要拖着车驾冲下悬崖!

千钧一发,萧沉璧决意弃车。

满地皆是嶙峋山石,跳下去,即便能活怕是也要重伤。保命要紧,萧沉璧不再犹豫,就在她闭眼之时,忽觉腰间一紧,一只手臂已牢牢环住她,另一手攥住缰绳,下一瞬,她整个人被拽离车厢,重重摔入一个坚实怀抱。

一抬眸,才发现救她的人是李修白。

她微微一愣,未及反应,一蒙面刺客已挥刀劈至,李修白将她推开,空手夺刃,直接割断了那刺客脖颈。

鲜血溅了他满身,也染红萧沉璧半侧脸颊。救下她后,他转身又与扑来的刺客缠斗在一起。乱斗之中,另一刺客见萧沉璧孤立无援,挥刀猱身扑上。萧沉璧假作柔弱,捡起地上一柄横刀,急退至树后,待刺客追至近前,她利落出手,一刀刺穿那刺客喉咙一一

眼疾手快,干净利落,分明是个练家子。

刺客瞪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轰然倒地。此时,李修白也料理了最后一名刺客,只见他手起刀落,一把扭断了最后一个刺客的脖颈。

刺客虽处理干净了,但他们的护卫也伤亡殆尽,马匹更是不知所踪。萧沉璧环顾四周莽莽山林,顿感棘手一一

她压根不熟悉长安,更别提周边的山。

她走上前,想问问李修白知不知道路,手还没到,这人忽然在她眼前倒下了。

萧沉璧吓了一跳:“你做什么,我可还没碰到你?”李修白单膝跪地,一手捂住肩膀,指缝里忽然渗出血来。萧沉璧绕至他身前,发现他面容隐忍,似乎受了极重的伤,浑身是血,染红了白衣。

她忽想起他将她从失控车中拽出时,眉峰曾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刺客便至。

“该不会……你是为了救我伤的吧?“她眼神复杂,“你为何要这么做?”李修白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十分冷淡:“郡主想多了,稚子无辜,本王护的,是那未出世的孩子罢了。”

萧沉璧心头那点异样瞬间被浇熄。

她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为了救她。

他今日为了这个孩子受了如此重的伤,日后若是知道她肚子里根本没有东西,不得把她活剥了。

萧沉璧顿时有些心虚。

她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只见暮色渐沉,荒山寂寂,只有护卫与刺客的尸身横陈,此外,再无活人气息。

至于眼前这能掌控她生死的男人,正重伤力竭,单膝跪地。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一

此刻她轻易便能杀了他。

只要李修白一死,她便不必如此被动,日日担心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假孕被发现,还可以继续借着这个孩子图谋大业。萧沉璧手中的刀渐渐握紧。

就在这杀机将凝未凝的刹那,李修白却仿佛浑然未觉身后的寒意,甚至未曾回头,只低沉开口,声音带着失血后的沙哑:“可否劳烦郡主,替本王包扎止血?”

那声音听来甚是虚弱。

萧沉璧目光在他毫无防备的背影上逡巡,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极艳,却未达眼底。

“好啊。"她应得轻柔婉转,宛若莺啼,提着那柄染血的横刀,一步步向他走去。

衣裙拂过沾血的碎石枯草,发出细微的案窣声,在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然而,她看不见的是,李修白捂着伤处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调整着按压的位置和力度一一

肩头只是一点擦伤,远未及筋骨要害。

原来,李修白受的伤并不重。

他只是借机试一试萧沉璧一一

试她是否真的值得结盟,试她是否会在此刻选择背叛。若是她有不轨之心……

他右手中的剑也缓缓握紧,面无表情。

即便她怀着他的孩子,他也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