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门寺(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4033 字 6个月前

第41章法门寺

萧沉璧嘴上问得正经,目光却饱含戏谑。

李修白施施然起身,颀长的身影背对着洞口。逆光勾勒出他的身姿,宽肩窄腰,线条利落,只是那身质料上乘的常服被萧沉璧压得留下了几道褶皱,在清冷的光线下,无端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暖昧。萧沉璧紧追不舍,特意凑过去:“殿下怎么不回答?我可是忧心得很呢。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见不得人?”

李修白神色冷淡,对她的试探恍若未闻,反而话锋一转:“郡主此刻精神抖擞。昨夜却睡得深沉,轮到值夜时唤之不醒也就罢了,竞还说起了梦话,难道全然不记得了?”

萧沉璧心头猛地一沉,梦话?她说什么了?该不会是把盘算着想杀他的话说出来了吧。

她忍不住懊恼,昨晚她真没想睡的,但奔波了一日,实在累得不行,这才叫李修白钻了空子。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轻松地干笑两声:“哦?有这等事?殿下不会听错了吧,我说什么了?”

李修白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也没什么。不过是些真心话罢了。若非昨夜,本王倒不知郡主对本王,竟存了这般心心思。”萧沉璧掌心瞬间沁出薄汗。

“梦话岂能当真!"萧沉璧立刻换上嗔怪的神情,“老话都说梦境与现实是反的,殿下万不可轻信,若因这虚无缥缈的梦呓与我生了嫌隙,那才真是天大的冤枉!”

李修白倏然轻笑出声:“哦?梦话全是反的?可郡主梦中分明说,愿本王伤势速愈,还盼本王一统山河,千秋万代……滩不成,这些也是反的?”萧沉璧被一噎,霎时哑口无言,片刻,又恍然大悟,这人分明是在诈她!一股被戏耍的羞恼涌上心头。

萧沉璧微微眯着眼:“我说的真假不甚重要,倒是殿下你,漫漫长夜,连我一句含糊的梦呓都记得如此清晰。莫非,殿下昨夜一直在看我?”她微微歪头,目光灼灼,李修白慢慢转身:“郡主想多了。不过是你的梦话声量惊人,扰了本王安眠罢了。”

萧沉璧盯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今早他的异常,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她知晓自己生的美貌,这些年但凡见过她的人,没有不被折服的。李修白纵然城府极深,性情冷淡,但到底是个男人,身体的本能反应却骗不了人一-至少,这副躯体,对她并非全然排斥。一丝狡黠的笑意划过眼角,她风姿摇曳地从他面前走过:“是吗?天已放晴,殿下迟迟不动身,莫非是贪恋这二人世界,想与我在此处长相厮守了?”李修白神色平静:“郡主多虑了,本王并不想再熬一整夜。”萧沉璧笑意凝固在嘴角,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扭头率先踏出山洞。错觉!全是错觉!

这人言辞还是如此锋利,即便身体不排斥她,心里也绝无半分旖旎!山路本就崎岖,雨后更是泥泞。

萧沉璧脚踝还伤着,这山路对她来说难上加难。她抽出随身携带的横刀,砍下一根粗壮树枝权作拐杖,这才勉强支撑着前行。然而速度极慢,很快便被开路的李修白甩开一大截。

山风呜咽,林间隐约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嚎。萧沉璧可不想沦为饿狼的口粮,没好气地扬声唤道:“殿下就不能等等我?我脚踝有伤,行动不便,万一不慎摔倒伤到了腹中孩子,可如何是好?”

李修白面上掠过一丝不悦,但终究还是慢了下来。萧沉璧得寸进尺,扶着腰又娇声要李修白背她。李修白一开始并不愿,但萧沉璧眼泪说掉就掉,瞬间便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明知她这眼泪比渭河的水还要廉价,比鳄鱼的眼泪还要虚伪,但他还是盯着她的脸庞停顿片刻。

只这片刻的犹豫,萧沉璧已经动作果断地攀上了他的肩,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我就知道殿下心善,定不会抛下我这身怀六甲的发妻!”她眼中泪光未散,唇角却格外甜润,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事已至此,李修白所受的皇家教养让他无法再将人强行扯下,于是就这么背着萧沉璧一步一步往前走。

头顶烈日当空,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李修白额上汗珠密布,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肩胛处那处伤口也开始渗出殷红的血迹,渐渐染红了深色的衣料萧沉璧伏在他背上,自然瞧见了那抹刺目的红。她可不想他真死在这荒山野岭,这样就没人能带她出去了。

她假装好意道:“要不,殿下还是放我下来吧?我瞧着殿下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了?”

李修白冷笑:“不必了。今日若将郡主放下,只怕不出三日,不仅仅是妇人闲谈,长安城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要传遍本王不行了。”萧沉璧被他这么一激,心头那点本就为数不多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既然他非要逞这个英雄,那就让他逞个够,累趴下了也是他自找的!她索性侧过身去,自顾自欣赏起沿途景致。山道旁有一簇野蔷薇开得正好,她俯身折下最娇艳的那枝,随后凑到鼻尖,颇有闲情雅致地细品那缕若有老无的甜香。

遇见几株野山楂树,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桠,她便停住脚步,软软唤一声"停下”,指挥着李修白将她托举更高一点,借力去够那些红艳艳的果子。“左边,再往左些一一"她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半个身子探出去,裙裾随风飘荡。

摘下的果子也不洗,随手擦拭两下便咬得脆响,还好心地问李修白。“你要不要吃?”

李修白冷声冷气:“不必。”

“不要罢了!”

萧沉璧也只是客气而已,她就猜到他这种人不可能会真的吃路边的野果。假正经!

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在浑身汗透,步履维艰;一个却像是春日踏青的贵女,悠闲自在。

萧沉璧一路赏花摘果,轻轻哼起了小调。

而李修白始终沉默着,只有越收越紧的手臂和深陷进泥土里的脚印,隐隐透露出不悦。

但顾及萧沉璧腹中地孩子,他终究没有多言。又艰难行进了半日,不知翻过几道山梁,绕过多少弯道,一座驿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一一那是距长安三十里的官驿,专供往来官员歇脚换马。李修白亮明长平王身份后,驿站的小吏连滚爬爬地召集所有人手,战战兢兢地将这两位狼狈却难掩贵气的贵人迎了进去。之后,他们暂且歇下,叫驿使给长安传了一封信,命王府的人前来接应。快马来回至少需半日,两人暂时在驿站里歇下。换上驿站提供的干净常服,又用了些简单的饭食,萧沉壁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只是此地人多眼杂,再想动手已是千难万难。萧沉璧于是暂时压下杀心,不急,日后有的是机会。

彼时,李修白也已收拾停当,简单的青色圆领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气度清贵。

萧沉璧一刻也闲不住:“殿下,依你之见,昨日那些伏击的贼人,是谁的手笔?我猜,多半是岐王或庆王。只可惜死士身上干净得很,没留下半点凭证。李修白目光则落在驿站提供的茶水上。茶汤色泽尚可,看来他先前废止榷茶、整顿茶政的举措已初见成效,连这偏远驿站也能供应像样的茶叶了。他语气平淡却笃定:“是庆王。”

“哦?殿下何以如此肯定?”

“佛骨一事是岐王主导,意在邀宠。庆王岂会坐视?他必然另有所图。此人向来笑里藏刀,行事狠辣,何况……已有前车之鉴。”萧沉璧旋即想到什么:“你是说,燕山雪崩之事不是意外,是庆王的手笔?”

李修白淡淡嗯了一声:“王守成是庆王一党的靠山,当初前往幽州宣慰之时,本王任宣慰使,他是监军,处处掣肘,之后,在回程路上,他借故迟来,然后本王便在燕山遇上了雪崩,一行人几乎全军覆没,只有迟来的王守成一行平安无事。”

他这么一说,萧沉璧哪还有不清楚的。

兜兜转转,让她权柄尽失,不得不雌伏人下,受尽掣肘的罪魁祸首竞是此人?

若说先前剪除二王只是为了大业,此刻更夹杂着私愤。萧沉璧眸色转冷:“庆王必须死,废黜远远不够,殿下对此,没有异议吧?”

李修白瞥了一眼桌上溅出的茶水,语气平静:“自然。但眼下,佛骨一事更为紧要。待此间事了,再全力对付庆王。想必郡主这点时间还是能等的?”萧沉璧深吸一口气:“那殿下可要尽快了,若是拖上两月三月的,本郡主可就要自己动手了。”

李修白给她重新倒了一杯茶:“五日之内,迎佛骨之事,必见分晓。”真是好大的口气,她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于是含笑着接过:“那便静候殿下的手段了。”

傍晚时分,流风率领长平王府的精锐护卫风尘仆仆赶到驿站,瑟罗也跟着一起来了。

此时,长平王遇伏的消息早已传回长安,庆王再是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动手。

休整一夜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平安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一一扶风县,法门寺。

法门寺,又名"阿育王寺”,其渊源可追溯至古天竺孔雀王朝。据传,当年阿育王为弘传佛法,在天下共造八万四千佛塔,中土得其十九,法门寺塔正是其中之一,其中,供奉着释迦牟尼佛指骨真身舍利,声名远扬数百年来,此寺香火绵延,近日更因佛光的祥瑞之兆轰动朝野。当车驾驶入扶风县境,萧沉璧立即被眼前景象所震撼--这哪里是寻常礼佛之地,分明已成了信徒们的朝圣之地。

只见道路两侧的香烛铺子连绵不绝,各色大小的佛龛与五彩丝绦交织如云。通往寺门的官道上,人流车马更是熙熙攘攘,接连不断,双手持香的老妪,诵经的行僧,富贵的商贾摩肩接踵,蒸腾的香火气熏染的天空仿佛笼罩着浓重的大雾。

檀香与香烛交融,气味浓烈刺鼻。

随着王府护卫一声清喝,拥堵的人潮才退向两侧。萧沉璧掀开车帘一角,命护卫询问,方知这些人多是听闻佛光祥瑞,不远千里从各地赶来的虔诚信徒。其中不乏世家大族的车驾,豪商巨贾的队伍,车上满载了准备供奉给寺庙的金银财帛。

车驾转入寺前榆杨林道,喧嚣稍减。

古木参天甬道上,经幡垂落,仔细依靠,每片布帛都写满信众的祈愿,足见这里民众的信任虔诚。

萧沉璧对这法门寺愈发好奇,当青砖垒砌的山门在终于出现再尽透时,她忍不住再次探身,勾起车帘想要看个分明,这佛光普照之地究竞藏着怎样的乾坤李修白却先一步按住了帘角,声音低沉:“走侧门。”萧沉璧挑眉:“为何?堂堂亲王,还入不配这法门寺的正门不成?”“不是不配,是怕你不适。"李修白语气平静,“那些信徒为表虔诚,供奉香火无所不用其极,正门景象恐污了郡主的眼。”“小瞧人了。"萧沉璧不屑,“沙场白骨我都见得,还怕看这个?”李修白眉梢微挑,不再阻拦。

厚重的车帘掀开一角,扑面是一股极其猛烈的刺鼻气味传来。是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皮肉烧焦的臭味,但又不止于此,还混合了贵重的檀香气和浓烈的香烛气,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只见法门寺巍峨的山门前乌泱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信徒。许多人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破,却将手中紧攥的、可能是毕生积蓄的铜钱,拼命举高,想要投入巨大的香火箱中。更骇人的是那些以肉身供奉的苦行者。

有人盘膝而坐,头顶燃着数支极为粗大的线香,皮肉在青烟中滋滋作响。有人面色惨白,紧咬牙关,用柴刀生生砍下自己的一条手臂,鲜血喷溅,断臂处白骨森森,痛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还有人神情恍惚,口中念念有词,用尖锐的匕首不断刺向自己的……香火缭绕,梵呗声声,与痛苦的呻吟、狂热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凡此种种,不像普度众生的佛寺,反倒像是惩罚人的十八层地狱。萧沉璧猛地放下了车帘,饶是她见惯生死,也被这自残式的狂热信仰冲击得心神震荡。

李修白看着她强忍不适的样子,递过一方素帕:“别吐在车上。”萧沉璧扭头:“本郡主还没那么娇弱。只是…这些人为何要如此?”李修白淡淡解释:“富者献财帛,贫者舍肉身。断臂、炼顶、燃指、刺……这就是所谓的以身供养。”

萧沉璧生长于魏博,虽也崇佛,但从未见过如此极端景象。她实在难以理解:“供奉香火,不就是为了祈求神佛庇佑?他们将自己弄得如此伤残痛苦,活着已是煎熬,还求什么庇佑?”

“佛有三世,"李修白目光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冰冷,“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他们求的,不是今生,而是虚无缥缈的来世。大乘教义宣扬的是今生受苦,积攒功德,来世方能享福,永脱轮回苦海。”萧沉璧渐渐明白了:“所以,这些人牺牲现世的一切,甚至残害自身,只为换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来世?简直愚蠢至极!”李修白侧目看向她:“哦?郡主有何高见?”萧沉璧下颌微扬:“来世之说虚无缥缈,不过是悬在人眼前的一个诱饵!为了一个未必存在的幻影便舍弃触手可及的今生,不是愚蠢又是什么?我只信今生,与其将命运寄托于泥塑木雕、虚无神佛之手,不如牢牢握在自己掌心。纵使真有来世,为奴为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未必不能逆风翻盘!”李修白在她明艳夺目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萧沉璧迎着他的目光:“怎么?殿下觉得我不敬神佛,大逆不道?”李修白缓缓收回,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并无。”他并非反对,而是觉得这番言论竟与他少年时对母亲说过的话有几分神似。纵然立场相悖,但他们二人在对待这虚妄来世的态度上,竟意外地一致。马车终于绕过血腥弥漫的正门,驶入相对清净的侧门,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也终于淡去。

小沙弥飞报入内,不多时,法门寺主持慧安法师亲自迎出。慧安位列当朝四大高僧之一,身披一袭金线织就、缀有七宝的华丽袈裟,长眉雪白,宝相庄严,手持一串光润的紫檀佛珠,步履沉稳,尽显高僧风范。他亲自出迎,足见对长平王夫妇的重视。

寺内景象与寻常大寺并无二致,古木参天,红墙碧瓦,殿宇重重,飞檐斗拱间透出庄严肃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是那座供奉着释迦牟尼佛指骨舍利的十三级八棱砖塔。

这次前来礼佛的由头是还愿,因此萧沉璧顺利成章地被接引去了那座佛塔。塔内木梯盘旋而上,直通顶层。萧沉璧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法师,听闻日前佛光普照,祥瑞降临,不知今日我等是否有缘得见这奇景?”慧安法师双手合十,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夫人,信佛讲究一个'缘'字。那佛光乃佛祖慈悲示现,但只持续片刻便渐渐隐去。此刻佛缘已过,恐难再现了。”

萧沉璧面上适时流露出惋惜之色:“既无缘得见佛光,那不知我可否近身瞻仰一番佛骨舍利?也好为腹中孩儿多积些福报。”慧安法师面露难色:“夫人,这舍利乃本寺镇寺之宝,为保万全,信众皆在第十二层瞻仰礼拜,第十三层恐不便近前。”李修白适时上前一步,讲明了圣人迎佛骨之事,慧安法师脸色微变,连忙合十躬身:“阿弥陀佛!原来殿下身负皇命!是老衲失察了。既是奉旨勘验,自然可以。”

一行人终于得以登上顶层佛塔。塔内空间不大,光线略显幽暗,中央设有一座雕工繁复的汉白玉须弥座,其上供奉着一个镶嵌宝石的铜函,最核心处则安放着一枚色泽微黄、仅小指大小的骨质物件一-便是引得信徒疯狂的释迦牟尼佛真身指骨舍利。

久闻其名,萧沉璧本以为会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宝物,此刻亲眼所见,顿时兴致索然。

这就好比一些人,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全靠外面那层皮,若是扒下来,丢进人群,兴许连最平凡的人都比不过。

但戏,必须做足。她面上立刻浮现出虔诚与敬畏,对着舍利恭敬地参拜。之后,萧沉璧又耐着性子听慧安法师讲了一段冗长的经文,才终于得以脱身。

一日之内无法返回长安,一行人便在法门寺的贵客精舍暂住下来。因佛光异象,寺中早已人满为患,精舍也颇为紧张。但长平王身份尊贵,慧安法师特意启用了最为清幽雅致的兰若院供二人下榻。院内陈设古朴雅致,竹帘垂地,颇具禅意。随后,小沙弥送来了精致的素斋,有雕胡饭,清炒时蔬,还有一盅豆腐羹。萧沉璧奔波一日,早已饥肠辘辘,此刻不顾仪态,风卷残云般将斋饭扫荡一空,脸上露出了这几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的笑容。“饭粒清香,野菜爽脆,法门寺这斋饭倒是不错,不过……那慧安法师虽顶着四大名僧的名头,但听他讲经,感觉和荐福寺的小沙弥讲的也差不太多嘛。”李修白抬眸看她一眼:“你去荐福寺不是为了与本王私会么?竞还有闲明听法师讲经?”

萧沉璧被噎了一下,旋即笑得妩媚:“殿下这可就误会了。我可是真心实意为殿下做过好几场法事祈福呢!”

李修白只回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不过,他并不介意向萧沉璧透露些内情:“你的感觉不错。这慧安法师佛法造诣确实平平。他能坐上法门寺住持之位,全因他是上任住持的关门弟子,为人长袖善舞,加之佛门内部派系倾轧,几番权衡,才将他推上此位。”“而且,"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冷诮,“此人在寺外还秘密蓄有一妻,并育有二子。”

萧沉璧顿时感慨万分:“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佛门清净地,腌腊事只怕比朝堂还多。不过这等隐秘之事,殿下又是如何得知的?”李修白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这就不劳郡主费心了。”萧沉璧心下了然。此人野心勃勃,隐忍蛰伏多年,在长安乃至各地必然布下了无数眼线。若非燕山雪崩打断了他的计划,如今的长安,恐怕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她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切入正题:“单凭慧安私德有亏,恐怕难以撼动迎佛骨这桩祥瑞盛事?殿下想必还有后手?”“不错。"李修白放下茶杯,“郡主先前不是也提到了吗?佛光。”萧沉璧的确是想从此下手,她只想尽快解决佛骨的事,好全力对付庆王,于是也不吝啬,道:“不错,这所谓的佛骨舍利,我在魏博也曾见过一颗。当时也有所谓佛光显现,虽不及法门寺传闻盛烈,但本质无二。所谓舍利不过是高僧火化后未烬的遗骨,那光芒,不过是骨殖自燃发光罢了!这光出现在佛寺里,便成了佛光,若是在荒郊野外,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鬼火!”李修白略一挑眉:“郡主果然博闻强识,见识不凡。”“难道殿下不是这般想的?“萧沉璧反问,“那殿下当初点出佛光,意欲何为?”

李修白道:“本王与郡主所见略同。此行也只为确认这舍利确是人骨无疑。既已确认,只需将其拆穿,迎佛骨之举,自然再无根基。”萧沉璧蹙眉:“殿下是想直接禀明圣人?圣人笃信神佛,正沉浸于祥瑞吉兆之中。殿下贸然去说,只怕非但不能取信,反会被扣上居心叵测的罪名。”“自然不能面刺。这位圣人最重颜面。最好因势利导,倒逼其不得不改弦更张。如同先前的科举案和榷茶案。只有流言四起,民议沸腾,闹到朝野皆知、无法收拾的地步,触及了他的颜面,他才会真正重视,并急于平息。”萧沉璧从李修白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嘲讽。

可,他们不是亲叔侄么?他为何好像对李俨有一丝恨意。其中必定有缘由,或许还可为她所用。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完全未觉,只就事论事:“殿下欲制造流言,我倒有一计,或可推波助澜。不妨在长安周边的乱葬岗也用死人骨殖造出些佛光来,最好再寻一个恶名昭著、人神共愤的凶徒,在其伏法后,取其骨殖,也依栏画葫芦,就说恶贯满盈之人死后遗骨亦能放光,这法门寺的佛光岂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祥瑞之说自然也不攻自破!”

此计堪称阴损毒辣。

“郡主这手段…着实过人。“李修白微微侧目,指尖轻扣,“光是如此还不够,最好还需一些人散布流言,将慧安法师在外娶妻生子、破戒败德的丑闻也一并散播出去,更要渲染其如何借佛骨敛财,欺瞒圣听,届时,流言如沸,此事必成朝野笑柄,圣人纵使再信佛,也绝无可能再行迎奉之事。”萧沉璧挑眉:“殿下手段,果然狠辣。如此一来,这祥瑞便彻底成了丑闻,妙,当真是妙!”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刹那间竟有了一种狼狈为奸、恶人夫妇的感觉。这念头让萧沉璧心头一跳,她摸了摸鼻子,旋即又抛开。李修白则悠然准备倒茶。

然而此时肩膀一阵剧痛袭来,他手腕一抖,又坐了回去。萧沉璧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旧伤疼,"他声音发沉,“替我倒杯茶水。”他不提还好,一题萧沉璧便忍不住来气,就那点擦破皮的伤口,已经敷了药了,至于疼到现在?

还这么光明磊落的支使她,这是把她当女使用了?她没忍住:“殿下的伤似乎没那么重吧,难不成连茶壶也拎不起了,用得着使唤我吗?”

李修白只是冷笑:“本王说的不是昨日的伤,而是从前的旧伤,郡主当年曾重伤本王一箭,至今,每逢阴雨仍会剧痛,郡主该不会忘了吧?”萧沉璧顿时心虚不已。

不过天长地久,她确实记不清伤到他哪里。“当时我们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殿下也不能太过责怪我,你不是也伤了我的阿弟?”

李修白没再说话,只是还是疼,脸色不大好看。萧沉璧于是装模作样,好心地给他倒了茶递过去。非但如此,她又关切道:“我还略懂些按摩之术,帮殿下按一按,兴许殿下能好受些。”

李修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郡主会这般好心?”萧沉璧委屈:“天地良心,算是赔礼吧。”李修白看着她那湿润而卷翘的眼睫,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晚她的睡颜,睫毛也是这么长而卷翘。

他嗯了一声,并未再拒绝。

萧沉璧于是站到他身后,轻声问:“殿下的旧伤在何处,知道位置我才好帮殿下。”

李修白淡淡道:“左肩下三寸。”

萧沉璧目光落上去,纤长而柔软的手也缓缓抚上去。动作轻柔,当真像在赔礼。

李修白微微一僵。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萧沉璧唇角无声地划过一丝冷笑。她可不是真想赔礼,也不是真关心他,只是想知道这旧伤疤的位置。这是他的弱点所在,如此,将来想杀他之时便直接刺这个地方。到时候,旧伤加新伤,必能一击致命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