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985 字 6个月前

第42章意难平

翌日破晓,车队在百余精锐护卫下启程返回长安。顾及着上回遇刺之事,这回,王府护卫增加了两倍,装备精良,于是这一路再无伏击惊扰,平静得只闻车轮轧过官道的簌簌声响。可越是临近长安,萧沉璧才发现此时已经不仅是扶风陷入狂热的崇佛信仰之中了,便是连长安,这股风气也极盛,狂潮席卷而来,与他们前去时大不相同。才入城门,浓烈的香火气便扑面而来,直奔车驾。随意抬眸一看,长街两侧,随处可见癫狂的信众,有妇人当街典卖幼子,为的只是一点香火钱;有老丈断臂明志,断口处缠着的麻布已渗满鲜血,惊悚可怖;更有人将燃着的香烛按在臂膀皮肉之上,滋啦声中青烟腾起,疼得直在地上打滚……

偏偏这些血腥残忍的场景是伴随着佛经念诵一起出现的。画面极为诡异,又极为荒唐。

萧沉璧猛地撂下车帘,眼神复杂。

这些人为了拜佛做到如此地步,究竟是向善,还是向恶?她望向始终闭目养神的李修白,嗓音里压着薄怒:"此事必须尽快谏止。如今已经酿成这般多惨剧了,若当真奉迎佛骨入京,这般愚行只怕要更加难以控制,届时不知多少百姓要被这虚妄信仰逼得家破人亡了。”李修白缓缓睁开眼,带着惯有的疏离:“郡主还有如此悲悯之心?”萧沉壁冷笑一声:“难道在殿下眼中我便只是个冷酷无情、鱼肉百姓之人?”

车内气氛骤然凝滞。

李修白道:“本王并无此意。”

萧沉璧冷哼一声,这话虽没明说,但言外之意不言自明:“殿下最好说的是真话。不过,无论真假,本郡主并不在乎,毕竟比起殿下来,外面那些人骂我可是骂得更难听,什么形如恶鬼,心如蛇蝎,什么能止小儿夜啼,什么妖女画皮,我早已听惯了。”

李修白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这些话他从前也没少听,只当作是凡夫俗子们的畏惧,当笑话听一听,此刻再听到,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又些刺耳。他想说什么,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毕竟她的名声虽然有夸大,但也和她从前的狠辣作风脱不开。

何况,他们如今只是合作,有什么必要在意这些小事和细枝末节?他要的只是结果而已。

李修白为自己这点莫名的心思微微皱眉,最终一句话也没多说。他重新阖上双目,倚靠在车厢上,闭着眼休息。萧沉璧也扭过头去,心里却莫名堵得慌。

呵,果然,李修白心里也是这么想她的?兴许,从前这些名声有许多都是他叫人放出去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浮现出一股冷意,又微微烦躁,他们本就是宿敌,他做这些也无可厚非,毕竞她也给他暗中使了不少绊子,手段也并不都光明磊落。明明从前毫不介意的,不知为何,这会儿只是从他口中听到这些话她都觉得刺耳。

着实是有些奇怪了。

萧沉璧心下思索一番,只觉得是最近虚与委蛇多了,天天猜测李修白的心思,有些走火入魔了。

她不能这样。

只是假装合作而已,他实际如何想她有什么必要?反正,最后他们是一定会交手的,不死不休。萧沉璧暗暗告诫自己。

之后,两人一路沉默,直至抵达长平王府,入府后,萧沉璧自动换上一副假笑,跟在李修白旁边。

李修白看着她脸上强撑的笑容莫名有些烦躁。萧沉璧脸上的笑容也有几分僵硬。

此时,天上下起蒙蒙细雨,仿佛对应着二人的心境,行走之时,萧沉璧的裙摆被地上的积水减到,微微不悦。

李修白敏锐地注意到了,贴心心地朝着干燥处走去,但萧沉璧心里堵得慌,偏偏不往他那边去,两人便这么较着劲似的,各自走一边。这一路下来,萧沉璧的裙摆果然湿了,泥泞不堪。李修白虽然浑身干净,脸色却极为难看。

瑟罗虽然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却能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劲。她轻叹一口气,最近这段时间,这二位之间似乎变得怪怪的,吵架但是也没有,但是互相生气的次数似乎多了不少。这是为什么呢?不是说只是暂时的合作吗?甚至萧沉璧以前一直接教导她不要轻易地情绪外露,为何到她自己这里,她反而会控制不住呢?

难道……

瑟罗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不会吧!郡主难道对这位……

府中早已得知遇刺消息,老王妃忧心如焚,一见萧沉璧便拉住细看:“可伤着了?不行,还是唤侍医来诊视一番罢。”萧沉璧忙温言安抚:“婆母宽心,在法门寺时已请大夫诊过,这孩子皮实得很,不必再劳烦了。”

老王妃这才稍缓神色,转而追问刺客之事:“听说是山贼作乱?怎就这般巧,盯上了你们?”

李修白递了个眼神,萧沉璧心领神会,知他们母子有要事相商,顺从地告退歇息。

待她离去,李修白神色一肃,道:“并不是山贼,儿子观这些人身手路数大约是庆王手笔。”

“我就知此事不会这般简单!王守成这阉宦先是构陷害死你父王,再设计燕山雪崩欲置你于死地,如今竟敢在长安京畿之地公然伏击,此人不除,后患无穷!"老王妃忧心不已,“但此人有从龙之功,当年若非他拥立,李俨焉能登基?如今他权倾朝野,深得圣眷,恐怕不易剪除。”“母亲安心,儿子自有筹谋。待佛骨事了,便是全力清算庆王与王守成一党之时。”

李修白随即简明扼要地说了后续安排。

老王妃频频颔首:“你行事,母亲向来放心。如何盘算,你定然也早有计划,可需母亲做些什么?”

李修白略一沉吟:“母亲不必入局。只是……儿子需向母亲询问一些旧事。”旧事?

他们母子之间,需要提及的旧事无疑是郑抱真了。这些年来,阿郎鲜少问及,这回,也许是碰上麻烦了。抱真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若是在天之灵得知能帮助到阿郎,想必也十分愿意。

老王妃微微一怔,长叹一声:“……好,若是能帮助你,想必抱真也十分欢喜。”

庆王府邸

刺杀再度失手,庆王对王守成大为光火:“先前燕山雪崩叫他逃了便罢,此番山路险峻,天赐良机竟又功亏一篑!真是废物!”裴相在一旁劝:“殿下息怒!此等言语在老臣面前说说尚可,万不可传至王中尉耳中。此人睚眦必报,又有定鼎之功,若与其反目,于我等百害而无一利!”

庆王强压怒火:“本王知晓。”

若非忌惮王守成势大,他又怎会娶其养女为妃?他这位王妃心性狠毒,为嫁入王府竟一把火烧死了所有至亲以绝后患。嫁进来之后,更是日夜监视于他,连姬妾也不让他碰。庆王对她早已恨之入骨,却只能隐忍。

“还有。“他忧心忡忡,“此次失手,九弟如此聪明过人,恐怕已经猜到是我们的手笔了吧?”

裴休捻须沉吟:“刺客皆伪装成山贼,按理应无破绽。但长平王心思缜密,非常人可及,的确需更加谨慎。好在他如今羽翼未丰,只要奉迎佛骨一事办砸,必失圣心。我等暂且静观其变,伺机再动。”庆王深以为然,二人遂密议起下一步对策。然而,他们万万没料到,短短几日,法门寺佛光普照的祥瑞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场闹剧。

此事还要从长安郊外的数座乱葬岗说起。

数日间,坟茔间鬼火频现,磷光点点,引得附近百姓惊恐万状,流言四起。有胆大好事者结伴探查,竟惊呼那“鬼火"光芒与法门寺佛骨祥瑞颇为相似!此言一出,招致众怒,众人纷纷斥其亵渎神佛。但紧接着,一件更匪夷所思之事彻底颠覆了风向。原来是长安城内一个臭名昭著的世家浪荡子近日迁坟,其家人为求心安,重金延请高僧做法事。

岂料法事当日,此人朽骨之上竟也佛光大盛,辉煌璀璨,竟丝毫不逊于法门寺圣物。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一-因为这人曾纵马踏死摊贩、虐杀奴仆、强占民女,死法也十分不堪,是纵欲过度得了"马上风"暴毙的。如此恶贯满盈、死状不堪之徒,何以与佛祖舍利并肩?有不信神佛者趁机直言说这光并非佛光,而是人骨朽化自生出的磷火,法门寺的舍利之光也是此理。

长安崇佛之风炽烈,百姓初时自然不信。

但流言如野火燎原,加之此后数日,城中接连有尸骨出现“磷光"之事曝出,有罪大恶极的囚徒,有寻常病故的百姓,甚至低贱的部曲奴仆……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铁证如山,由不得人不信。

恰在此时,法门寺主持、被誉为“四大高僧”之一的慧安法师也被爆出惊天丑闻一一

原来宣扬禁欲的高僧竞在寺外秘置外宅,娶妻生子多年!此讯如同火上浇油。

本就对佛光疑窦丛生的百姓彻底爆发,怒骂这些所谓的得道高僧皆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众人对佛光祥瑞的敬畏与狂热也瞬间被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取代。一时间,三京十五道,举国哗然。

不仅平民百姓群情激愤,曾将金银财帛流水般送入法门寺的世家贵族亦深觉被愚弄羞辱。

民怨沸腾之下,香烛经幡罕见滞销,涌向法门寺的香客也十去七八。当然,也有少数狂信徒仍在行焚顶烧指、断臂燃身之举,但其四周早没了昔日的赞叹,只剩一片嗤笑。

沸反盈天的闹剧持续四日,最终传入了兴庆宫。慧安的高僧之名乃圣人李俨亲口敕封,法门寺更是他多次銮驾亲临、耗费巨资供奉之地。如今爆出如此惊天丑闻,李俨震怒,当即下密旨,将慧安及其妻、子秘密处死。

此举尚不足以平息圣怒。

李俨越想越怒,又将首倡迎佛骨的岐王召入宫中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于是,这耗费无数、声势浩大的奉迎佛骨盛事就此戛然而止。奉迎佛骨一事骤然夭折,加上被严厉训斥,岐王回府后大发脾气,同时百思不得其解。

柳宗弼却看得透彻:“长安城接二连三出事,慧安丑闻爆发得又如此恰到好处,恐怕不是偶然,而是蓄谋已久,殿下细想,无论是查证尸骨磷光,还是深挖慧安秘事都非一朝一夕之功,需经年累月布局探查。只怕长平王图谋大位之心,远比我等预估的更早。”

第一次真正与这位“温润无争"的九弟交手便遭此重创,岐王忧虑不已。他坐立不安,在房内踱来踱去:“崔儋是他的姐夫,刚好升任了礼部侍郎,恐怕…恐怕他根本就是诈死,这一切都是他操纵的!如今我们损兵折将,他却蒸蒸日上,要如何与他抗衡?而且,此次奉迎佛骨一事是本王刻意设局刁难他的,以他的深沉心机,只怕下一步便要对付本王了!”柳宗弼神色凝重,却仍安抚道:“殿下稍安勿躁。此次长平王赴法门寺途中遇袭十有八九是庆王所为。眼下,长平王首要之敌乃是庆王与王守成。鹏蚌相争,正是我等坐收渔利之时,即便不成,也可着手准备反击。。”岐王心绪稍定:“柳相有何良策?”

柳宗弼这才娓娓道来,岐王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对柳相所言自然是无所不从。

兴庆宫

佛光骗局与高僧丑闻令圣人李俨颜面尽失,兴庆宫内数日阴云密布,宫人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招来杀身之祸。薛灵素也如履薄冰。

自上次李俨盛怒之下险些掐死她,又莫名晋了她的位份后,她愈发猜不透圣心。

李俨不召,她绝不敢贸然求见。

这日入夜,李俨身边的心腹内侍韩公公忽然前来传召,薛灵素深吸一口气,精心心整理妆容,随他前往。

寝殿内,太医署奉御正为饱受头风折磨的李俨施针。李俨面色阴沉如水,瞥见那熟悉的银针,积郁的怒火骤然爆发,一把掀翻御案上的茶具。

“废物!日日用这等温吞法子糊弄朕,朕知道你们怕担干系,用药施针皆是不痛不痒!十年了!整整十年!朕这头风可有半分起色?”殿内宫人瞬间伏跪一地。

奉御也慌忙匍匐在地,声音发颤:“陛下开恩!这头风乃沉疴痼疾,需得徐徐图之,施针已是缓解病痛最快的法子…”“哼!好一个徐徐图之!只怕待朕龙驭上宾,你等也治不好!滚!给朕滚出去!"李俨厉声打断。

奉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薛灵素面对满地狼藉,面不改色,待那雷霆之怒稍歇,才施施然上前,柔声安抚:“陛下息怒,龙体为重,莫要为庸医气伤了身子。妾煨了盅安神汤,陛下用些罢?”

李俨看着她沉静温婉的面容,怒火稍霁:“还是你有心。每回只有你来,朕才能安睡片刻。过来,帮朕按一按!”

薛灵素于是为他轻轻按摩太阳穴,渐渐的,李俨然紧绷的神经松弛,脸色也好看许多。

薛灵素觑准时机,似是无意提起:“妾听闻,奉迎佛骨不仅能祈佑国运,更能求得长生福泽。待佛骨迎入宫中,陛下虔诚供奉,这头风宿疾,兴许便能根治了……”

不提佛骨还好,一提及此,李俨面色瞬间又沉了下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久居深宫不知外事。那所谓的佛光普照不过是慧安那欺世盗名之徒为敛财编造的一场弥天大谎罢了!”

薛灵素立刻惶恐跪下,楚楚可怜:“嫔妾无知,还望陛下恕罪!”她深知李俨多疑,若表现出对外事了如指掌,反而会惹得他怀疑。果然,李俨见她惊惧,伸手将她扶起,语气缓和些许:“罢了,此事与你无关。何况朕这病根不在外物,而在故人。”薛灵素顺势起身,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天真,试探道:“陛下总是提及故人,妾斗胆揣测,许是故人有未解之心结,这才魂索梦绕,难以安息?昔年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成疾,令方士设坛招魂,终于得见李夫人芳魂,陛下何不效法古之帝王,寻一道行高深的方士,为故人招魂,一诉衷肠,或可解此心结?”李唐皇室自诩为老子李聘后裔,素来崇信道教。李俨虽崇佛,但耳濡目染,对方士之流也颇多礼遇。薛灵素这番话,正戳中他心底那份扭曲的执念。他沉吟良久,最终召来心腹内侍,低声吩咐了招魂之事。薛灵素侍立一旁,心中巨石悄然落地。

李修白交代之事,第一步已成了,接下来,就看他的安排了。她随即通过那隐秘的内侍将消息递给了李修白。经过百般挑选,这差事最终落到了玄都观的李郇身上。李郇其人,貌丑,却生就一副玲珑心窍,舌灿莲花。初见他的人,因其外表多怀轻视之心。但他能言善辩,能令听者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引为知己,推心置腹。凭借这份巧言善辩的绝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术士成为长安诸多权贵的座之宾。李修白正是看中了李郇的口才将其纳入麾下。然而,他并未急于驱使这枚棋子,而是将其安置于玄都观中,为其塑造出道法精微的脱俗形象。待其声名渐起,李修白又将李郇的身世与传说中为汉武帝招魂的方士少翁勾连起来,宣称其为少翁后人,身负招魂引魄的秘传绝学。因此,当李俨心血来潮,欲效法武帝旧事为郑抱真招魂时,这位声名鹊起的“少翁后人"李郇,自然成了他心中不二之选。被闲置于道观期间,李郇只觉明珠蒙尘,数月前,李修白死讯传回长安,他也曾动摇,暗中想要另攀高枝。只是苦于一时未寻到更稳妥的靠山,才应了老王妃,勉强按兵不动。

此次突获圣命,李郇狂喜之后,骤然回想起李修白此前为他精心铺垫的种种"声名",这才悚然惊觉这位殿下下了多大的一盘棋!其布局之深远,谋算之精准远超他想象!

念及此,李郇只觉后背冷汗涔涔,无比庆幸当初在李修白死讯传来时未曾轻举妄动。

否则,以这位殿下的手段,自己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接到内侍正式传召后,李郇丝毫不敢怠慢率先禀报李修白,恭听示下。李修白神色淡漠,只递给他一瓶香。

那香是由曼陀罗制成,据言能惑人心神,引人入幻。之后李修白寥寥数语,交代了关键话术与仪轨细节。见识了李修白的通天手段后,李郇哪里还敢有半分质疑?恭敬地双手接过。此后,他于密室之中反复演练,力求万无一失。李修白则审视着李郇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乃至烟雾幻象的形态。直至确认其演绎足以乱真,足以取信于那位多疑的帝王,他方允其入宫觐见。

薜荔院

奉迎佛骨一事搁浅的消息传来,萧沉璧心头微松。掐指一算,恰是第五日,不得不承认,这李修白倒真有两下子。与他结盟着实是双剑合璧,省心省力,若换作进奏院那帮废物,怕是要耗上两月。

她心情舒畅,这时,还有一件喜事也到了,李修白的姐姐,华阳郡主李清沅与崔儋的女儿周岁在即,三日后要办生辰宴。作为长平王府与清河崔氏的掌上明珠,这场生辰宴注定煊赫。无数想攀附李修白的人,早已摩拳擦掌,而作为名义上的舅母,萧沉璧自然也要备一份厚礼。

李清沅先前在宴会上又对她多加照拂,萧沉璧这个大姑姐的观感极佳,加之那孩子的生辰竞与她同是四月二十,让她顿觉有缘,便也愿意花些心思。她特意命瑟罗去进奏院支了一大笔银钱,预备送一份厚礼。反正进奏院掌管飞钱,这钱又都是要送进叔父手里的,她不花白不花。送礼的由头十分正当,安壬这些日子把飞钱经营得有声有色,不但没拒绝,还多给了她一些。

萧沉璧便同李汝珍一起前往东市给李清沅的孩子挑选礼物。她最擅长拿捏人心,听闻那孩子体弱,特意去最负盛名的宝钿楼内挑选了一只沉甸甸的纯金平安锁。

李汝珍则买了一块温润罕见的暖玉,也是上品。她们出门的事回雪事无巨细向李修白禀告,晚上回薜荔院后,李修白公事公办:“花费几何,你自己去账上支。”

彼时,萧沉壁正在梳洗,随口道:“不必了。那孩子生辰与我同日,这礼,算我自己送她的心意。”

李修白隔着屏风望向她模糊的身影,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停顿:“你的生辰…也是四月二十?”

萧沉璧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是啊。只是没你那小侄女那般好命,有这么多人上赶着为她庆贺。”

李修白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没再说话,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毕剥声。萧沉璧倒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有一丝遗憾,往年在魏博时母亲总是会在生辰时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是没口福了。

她甩甩头,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怀念抛却,自顾躺下安寝。然而,这一夜,喜欢折腾人的萧沉璧睡得安稳,素来沉静的李修白却迟迟难眠。

窗外月色清冷,异常明亮。

定是这月光扰人。

次日一早,他便冷着脸吩咐女使将窗边的竹帘换成了更厚密的云纱。萧沉璧不明所以,只当他间歇性情古怪。

反正自己又不睡在窗边,便也懒得理会。

榷茶一案李修白办得滴水不漏,圣心大悦,朝堂之上赞誉有加。一时间,李修白风头无两,连带着崔儋身边也围满了人,幼女的生辰宴未至,贺礼已堆积如山。

散朝后,崔儋顿觉棘手,特去询问如何处置,李修白却罕见地有些走神。崔儋唤了两声,他才回神,声音沉静:“圣人多疑,不宜张扬。姐夫还是婉拒为好。”

崔儋出身清贵,本就不是贪图小利之人,闻言自是答应。崔儋走后,“生辰"二字却在李修白脑中盘旋不去。从户部回王府,马车正好途经东市,当看到宝钿楼的招牌时,他忽然开口:“停车。”

流风以为殿下要亲自为小侄女挑选贺礼,然而片刻他出来后,手中多了两个锦盒。流风没多想,只觉得多出来的那个也许是给华阳郡主的吧。入夜,薜荔院内。

今晚李修白回来得早,正手执书卷,在灯火下看书,玄色寝衣衬得他面色冷白,愈发矜贵。

萧沉璧不自觉多看了一眼,随后却纳闷,往常这人嫌她聒噪,总是入睡前才回来,今日倒是出奇了。

也许,是因为明日要赴宴的缘故吧?

萧沉璧没多想,预感明日的生辰宴会十分劳累,于是开始拆卸下钗环,预备着早睡。

目光扫过妆奁时,她蓦地顿住,只见一支陌生的白玉簪静静躺在她的首饰旁。

她捻起簪子,霍然转身,质问道:“李修白,这是谁的簪子?你该不会是带了旁的女子进我的屋胡来吧?我不管你在外头如何,但我爱洁,这屋子可万万不能睡第二个女人!”

李修白执着书卷的手一顿,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神色顿时冷了下来:“郡主想得真多。不过是见你破费备礼,回送你一份礼,就此两清而已。”萧沉璧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尴尬地又坐回去。“那也怪你,谁让你不说清楚?”

她坐回妆台前,背对着他,耳根却微微发烫。李修白这些日子已经习惯此女是个没理也要讨三分的人,闻言只是冷冷转身去书房。

待他离开,萧沉璧才仔细端详起手中的玉簪,她见多识广,只见这玉质细腻得毫无瑕疵,比她那纯金平安锁贵重不知凡几。李修白会如此好心给她回礼?

绝不可能。

此人心机深沉,八成是借着送礼的名头在簪子里放置了机关。倘若她有异心,便能当场叫她毙命。

疑心心一起,萧沉壁将簪子凑近烛火,指尖细细摩挲过簪体、簪首、簪尾的每一寸,试图找出任何一丝拼接的缝隙或隐藏的孔洞。然而,没有。

玉质浑然天成,温润坚硬。

或许……不是机关,他是用了更隐秘的手段,在簪芯深处封存毒药?思虑之下,她取过一方锦帕垫在桌上,拿起玉簪,毫不犹豫地对着桌角用力一磕。

“咔!”

一声清脆的裂响后,那支昂贵的白玉簪应声断为两截。然而,没有毒药,没有机簧,没有暗格。什么都没有。断裂的簪体内部是实打实的、纯粹无瑕的羊脂白玉,细腻温润,光洁如初,甚至有些无辜。

萧沉璧这回是真陷入了沉思。

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股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错愕、荒谬,还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懊恼。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地上多了一道颀长而沉默的影子。再一回头,只见李修白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也不知站了多久。玄色的寝衣几乎融进身后浓黑的夜色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却和夜色一般深不见底,正沉沉地望着她手中那支断裂的玉簪。

萧沉璧顿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心虚来,下意识地想藏起手中的断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