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乱(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507 字 6个月前

第43章方寸乱

这一幕着实有些尴尬。

萧沉璧本想将断裂的簪子收起,转念一想,他们是死敌,眼下不过是因利暂时结盟而已。

她提防他,天经地义。

横竖他送这簪子也没安好心,不过是想两清罢了。但话不能挑明,此刻李修白占着上风,算她半个上级,被撞破总归面上无光。萧沉璧于是干笑两声,指尖捻起断簪:“这白玉簪子着实脆了些,手一松竞就碎了。”

李修白语气淡漠,辨不出情绪:“是么?”萧沉璧不知他瞧见了多少,既未点破,她也乐得装傻,甚至带上一丝无辜:“可不是么?真是不小心。倒是殿下,今日未到安寝时辰,怎的这般早就回了?她眼波流转,水润的眸子故意眨了眨,带着几分让人难以苛责的妩媚。李修白周身却似凝了层霜:“只是想起簪子拿错了。你手中那支,原是要给阿姊的贺礼。”

萧沉璧一怔,随即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她就说,即便两清,他怎会出手如此阔绰?

原来是送错了!

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心虚瞬间烟消云散,她讽刺道:“原来如此。那不知殿下原本要赏我的是何等金贵的簪子?”

李修白目光掠过她搁在一旁预备送人的金锁,顿了顿:“一支金簪。落在前院了,改日给你。”

萧沉璧又是冷笑。

她送他侄女金锁,他便还她金簪,好一个锱铢必较,两清到骨子里。正好,她也不愿与他有半分人情牵扯,遂欣然应允:“那再好不过了。只是这白玉簪既已断了,明日我去宝钿楼给殿下寻一支一模一样的赔上吧,绝不让殿下吃亏。”

李修白转身,衣袂带起一丝微凉的风:“不必。宝钿楼的首饰独一无二,绝无雷同。此簪既断了,便一文不值。”

萧沉璧握着断成两截的玉石,有一瞬想将它掷出窗外,想想还是忍住了。今时不比往日,这般上好的羊脂玉扔了可惜,她随手将它扔进妆奁深处一一不要白不要。

次日,萧沉璧尚未起身,李修白已出门,仆役回禀说是提前去崔国公府有事。

这对他们苦心经营的恩爱声名可是大大不利。萧沉璧暗暗气闷,这人着实喜怒无常,不就失手摔碎了他预备给姐姐的白玉簪么?长平王府家资丰厚,区区一根玉簪,何至于此?她绝不能在人前失了颜面,遂决定与老王妃一行同往。老王妃何等眼明心亮,察觉小夫妻似乎在闹别扭。俗语说床头打架床尾和,先前他们相敬如宾,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如今这般,倒显出几分活气,算是个好苗头。只是叶氏身怀六甲,私下里,她得提点阿郎多容让些。

念及孩子,老王妃的目光落在萧沉璧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关切道:“这胎快四个月了吧?怎的一点不见显怀?先前你害喜那般厉害,可是吃食没跟上,累及腹中孩儿了?”

萧沉璧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柔声道:“妾也正纳闷呢。不过郎君隔两日便请侍医为妾诊脉,说妾身康健,孩儿也好,只是胎位有些靠后,侍医说前五个月都不会太显怀。”

老王妃忽地想起抱真。

抱真当年也是胎位靠后,被李俨囚于深宫时,她身子已重,却无人察觉。抱真本想效仿汉宫钩弋夫人束腰掩饰孕相,不料五月时仍被李俨识破,被强行灌下落胎药……

思及此,老王妃眼中掠过一丝怅惘。

她没再深究,只宽慰道:“无事便好。阿郎珍重于你,安排的侍医必是极好的,若有不适,定要同我说。”

萧沉璧连声应诺。

一路上,老王妃又细细问起她害喜及孕期症状。幸而当年母亲怀幼弟时萧沉璧已记事,略懂一二,对答如流,倒未惹起疑窦。长安贵妇出行与男子不一样,乘的多是装饰华丽的油壁香车。老王妃体恤她有孕,特意在车中多铺了两层厚厚的丝绒软垫,是以萧沉璧这一路坐得颇为舒坦,不禁庆幸自己没与李修白同行一一

他那车舆同他本人一般,冷硬格人,毫无温情。清河崔氏是五姓七望之一,门第清贵,冠绝天下,萧沉璧早有耳闻,今日还是头一回登门。

只见崔府乌头门高耸,门邸前立着只有正一品勋贵才能用的十六戟架,果然气象非凡。

李清沅特意亲自来接引,入门后,府内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朱门素壁,环廊曲阁,花木扶疏,修竹滴翠,清幽雅致至极,令人心旷神怡。

时下讲究中堂宴饮,北堂治膳。寿宴在未时才开宴,此刻天光尚早,萧沉璧一行便随李清沅先至后堂见见今日的小寿星。崔氏虽崇尚素朴,对这位孙女却极尽宠爱。小寿星一身大红织锦吉服,头上扎着两个冲天小髻,眉心一点朱砂痣,颈间佩着光华夺目的七宝琉璃璎珞,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腕上更是套了好几个沉甸甸的赤金镯子,珠围翠绕,富贵逼人。

非但装饰华丽,小寿星本人也生得粉雕玉琢,小脸圆润如满月,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憨态可掬。

便是萧沉璧这等对婴孩素来敬而远之之人见了这般玉雪可爱的模样,心尖也不由得软了几分。

老王妃一向极疼这外孙女,一见面便亲昵地将她抱起,李汝珍则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在一旁逗弄。

满堂笑语晏晏,其乐融融。萧沉璧只含笑静立一旁,未曾上前。李清沅走到她身侧,看着女儿笑道:“本不想让宝姐儿穿金戴银弄成这般,奈何她阿爹纵着,恨不得把库房里的好东西都堆在她身上,才成了这不伦不类的模样。”

崔儋其人以清正端方、古板守礼闻名朝野,竞也有为幼女破例之时,着实令人诧异。

萧沉璧夸赞道:“这七宝琉璃璎珞与宝姐儿玉雪之姿正相得益彰,哪里是不伦不类了。姐夫眼光极好。”

李清沅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讶然:“这璎珞不是阿郎昨日送来的么?弟妹不知?”

萧沉璧顿时一僵,旋即干笑掩饰:“我…这几日被腹中这孩子闹得精神不济,他这才没同我说。”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将李修白骂了千百遍一-不但抛下她独自前来,连送礼这等事也瞒着她,分明是存心要她在人前难堪。李清沅想起晨间李修白来时的冷峻神色,只了然一笑,不再多言。萧沉璧不欲在此话题纠缠,于是叫瑟罗呈上那个沉甸甸的金镶玉平安锁。李清沅果然欢喜,当即给宝姐儿戴上。小孩子不懂贵重,软糯糯地学着大人道谢。萧沉璧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戳了下那肉嘟嘟的小脸蛋,宝姐儿被逗得“咯咯″直乐,竞张开小手臂,咿咿呀呀地要她抱。萧沉璧从未抱过这般小的孩子,心头微紧,但见宝姐儿如此亲昵,只得小心翼翼接过。

宝姐儿在她怀里扭动,小手指着不远处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咿呀着要摘化。

萧沉璧便抱着她行至树下,踮起脚尖,为她折下枝头最娇艳饱满的一朵。众人见状,纷纷笑赞宝姐儿与这位舅母投缘。远处回廊的月洞门下,李修白与郑怀瑾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郑怀瑾眉头紧锁:“你就这般放心让那毒妇亲近宝姐儿?万一她对宝姐八下手呢?″

萧沉璧抱着孩子时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神色,与平日的张扬跋扈或虚伪算计截然不同。

李修白目光移开,声音听不出波澜:“她行事虽狠,但尚存底线,稚子无辜,不至于。”

郑怀瑾斜眼睨他:“不对劲!你从前提起这永安郡主,哪次不是语气冷漠?这才装了几日夫妻,倒替她说起话来了?我可警告你,这就是条美人蛇,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可不要被她的花言巧语蒙了心!”李修白语气转冷:“你想多了。我的意思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这等心机深沉之辈即便要害人也要确保自己能脱身,她没那么蠢。”郑怀瑾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差点以为你真对她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李修白声音平静:“你若是闲得发慌,不如去户部帮我核验积年的烂账?总好过整日琢磨这些荒唐无稽之事。”

“别,千万别!"郑怀瑾连连摆手,一脸避之不及,“我可没你那耐性!户部那烂摊子除了你还有谁能管好,我再不拿你二人打趣了,你们是天生的死对头,半点不配,行了吧?”

他咂咂嘴,又咕哝道,“说来也是,她多少次欲置你于死地?你只怕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哪还会有什么别的心思?”李修白面色愈发冷峻。

郑怀瑾习惯了他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目光又飘向远处与宝姐儿玩耍、身姿摇曳的萧沉璧,略有些惋惜:“如此说来,待她生下你的骨肉,你便要动手了?啧,这女人心肠虽然极坏,可这副皮相真是世间独一份,你们的孩子必定王雪可爱。看在这孩子的份上到时候,好歹留她个全尸?”李修白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远处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虽然萧沉璧常假借动胎气要挟他做这做那,但他着实难以想象他们血脉交融的孩子是何模样。郑怀瑾用胳膊肘捣他一下:“想什么呢?”李修白面无表情:“在想用何种手段处死她才能留全尸。”郑怀瑾浑身一激灵,他不过随口一说,这人竟真在盘算。方才那点动情的错觉瞬间烟消云散,他忍不住追问:“真要杀了她,那孩子怎么办?”

李修白神色淡漠:“本王的孩子,还能缺了人照顾?有没有母亲都无甚紧要。”

郑怀瑾一噎,也罢,摊上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娘亲,有,或许真不如没有。宴罢归府,二人不好再分道扬镳,只得硬着头皮共乘一车。上车前尚能维持表面和睦,车门一关,萧沉璧脸上那点敷衍的笑意瞬间敛去,转而开始挑剔这车厢。

不是嫌车帘颜色老气沉闷,便是怨座下软垫不够绵软舒适。絮叨声扰得闭目养神的李修白眉峰蹙起:“你若觉不好,吩咐人更换便是。这等琐事也要拿来聒噪?”

萧沉璧可不惯着他,反唇相讥:“妾如今全仰仗殿下鼻息过活呢,哪敢擅自改动殿下都贴身之物?若是惹得殿下猜忌妾身别有用心可如何是好?”李修白冷冷道:“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整日满腹猜疑,草木皆兵。”萧沉璧别过脸去,佯装看窗外飞逝的街景,心中却忿忿,这人什么意思?还在为昨夜那根破簪子耿耿于怀?

真是睚眦必报!

下车回到薜荔院,萧沉璧再也懒得伪装,径自往里走。从垂花门到内院需穿过一小片花园,她往东,李修白也抬脚向东,她转身往西,李修白也向西,两人竟屡屡撞个正着。

萧沉璧心头火起,果然是冤家路窄,八字相冲!李修白似乎也有些烦躁,没再回去,转身折去了前院书房。萧沉璧懒得多看他一眼,独自回了薜荔院歇息。接下来两日,李修白早出晚归,萧沉璧虽与他同宿一室,硬是连个照面都没打着。

只是在某日清晨起身时,她在妆台上发现了一支金簪。样式极其简单,甚至有些古板,想来便是他还给她的那支了。萧沉璧拈起金簪掂了掂,这分量,竟与她送给宝姐儿的那枚平安锁相差无几!

她简直要气笑了。

这人真是理智到冷酷。

但嘲笑之余,她忍不住有些忧虑。

倒不是因为李修白的阴晴不定,而是担心他在背着她布局其他事。眼下名义虽在合作,但李修白占上风,若他存心隐瞒,她还真没办法。萧沉璧可不愿如此被动,她盘算着须得寻个由头暂且安抚一下这位盟友,伺机窥探其布局,好为自己谋利。

萧沉璧猜得不错,李修白这几日早出晚归除了不想和她多有瓜葛,还有更重要的事,便是收拾庆王。

有薛灵素吹枕畔风,加上李郇“少翁后人"的身份声名远扬,李郇顺利被召入宫为李俨行招魂之事。

当年汉武帝为李夫人招魂是在宣室。

此次李俨将地点也安排在了宣室。

李训要了当年少翁为武帝为李夫人招魂时所用的所有用具,比如“潜英之石”,郑抱真的画像,遗物,还要一味极其名贵的引子--与被招魂之人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的三滴血。

至于时间,则定在阴气最盛的子时。

李俨命宫人一一照办。

宣室内,重重锦帷低垂,无数灯烛点燃,将置于中央的潜英石映照得朦胧诡谲。

祭坛之上,按古礼,还陈设着三牲酒醴等祭品。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后,李俨独坐于另一重帷幕之后,遥遥观望。李郇则站在祭坛前,点燃三柱特制的香,口中一边吟诵玄奥晦涩的祝祷之词,一边将郑抱真的书笺、香囊等遗物一件件投入那烟雾缭绕的博山炉中。青烟袅袅升腾,盘旋聚散,李俨只觉心神渐渐恍惚,眼前景象变得虚幻。那烟雾在潜英之石与重重烛光的交织映照下竞于帷幕之上渐渐凝聚,一个窈窕朦胧、酷似郑抱真的女子身影浮现出来。她时而静坐,姿态娴雅,时而起身,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随风消散。

李俨霍然起身,情难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烟雾幻影。“抱真……是你么?"李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下意识想绕过屏风。“陛下不可!"李郇当即制止,“魂魄畏生人阳气。陛下若近前惊扰,故人只怕会顷刻消散,再难凝聚!”

李俨身形僵住,语气中满是萧索:“你说得对,她恨极了我,即便魂兮归来,大约也不想见我。无妨,能再见她一面足矣。”李郇又道:“陛下若有肺腑之言,可对故人倾诉。”李俨张了张口,喉头滚动数次,最终只是摇头,声音沙哑:“罢了,我的话她未必想听。你……可能听见她说话?”李郇故作高深:“魂魄之音,凡人难闻。但臣可借烟气流转,窥见故人一二心意。”

李俨急切追问:“那抱真此刻在想什么?”李郇道:“陛下稍等,容贫道作法一探。”说罢,他取出一张黄符纸,撒上些许朱砂粉末,在李俨的注视下,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虚画。只见那些朱砂忽而凝聚成团,忽而四散飘飞,诡秘异常片刻后,朱砂渐定,青烟也缓缓散去。

李俨急切起身:“如何?抱真说了什么?可还在怨朕?”李郇佯作法力消耗过度,踉跄后退两步:“陛下恕罪,或许是贫道听错了,郑娘娘反复喃喃,说起了一个纸鸢,说她的燕子纸鸢被烧环了…”李俨生性多疑,先前对李郇尚有三分疑虑,此刻却已信了七分一-纸鸢旧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李郇竞能说出是燕子形状,必然有几分真本事。李俨望着那悠悠散尽的最后一缕青烟,颓然坐回锦垫,喃喃自语:“她提起了从前,果然还是念着我们从前那段日子的……”招魂持续近一个时辰,直至后半夜,心力交瘁的李俨才被搀扶回寝殿。李郇获黄金百两,并被赐紫服金鱼袋,得以侍奉御前。此外,李俨更下旨命织造局日夜赶制百余个燕子形制的纸鸢送入宫中。然后他亲至太液池畔,于风中一个一个亲手点燃。纸鸢化作灰烬飘落池水,染得清澈见底的池水一片污浊。

这番行径在宫人眼中堪称疯魔,但李俨其人本就喜怒无常,宫人们无一敢置喙。

一连数日,李修白皆夜深方归,这日酉时已过,仍不见人影。她估摸李修白戌时方能归来,便起身欲换件轻薄的寝衣提前歇下。偏不巧,李修白在书房时,老王妃遣人送来羹汤,话里话外皆是在劝让他多体恤一番身怀六甲的萧沉璧。

李修白心知萧沉璧这欺瞒的戏码愈发娴熟,长此以往非良策,该找个机会让母亲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才是。

但今夜并非良机,他未置一词,只提前回了薜荔院。因有侍女在外间值夜,内室门扉并未门紧,李修白推门而入,入眼便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只见萧沉璧背对着门,里衣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层层叠叠一路堆叠至脚边。她赤着足,踏过柔滑的丝料,正微倾身去够搭在黄花梨木衣桁上的一件月白素纱寝衣。

腰肢微微弓着,双腿修长笔直,后背更是白得晃眼,在摇曳的烛影下泛着柔腻的光泽。

李修白目光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移开,屈指在门扉上叩了一下。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突兀。

萧沉璧一惊,迅速抓过寝衣掩在身前。待看清是李修白,那点惊惶又消弥于无形。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屏风后穿好寝衣:“殿下今日舍得回来了?既回来了,怎不出声?”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羞涩。

李修白声音冷淡:“男女有别,郡主身为女子,对任何人都这般不拘小节?”

萧沉壁慢条斯理地系好腰间丝带:“殿下多虑了。妾身不过是有自知之明,深知殿下厌我入骨而已,虽被迫同处一室,殿下却避我如蛇蝎,便是不慎撞见更衣又如何?莫非殿下还能生出什么旁的心思不成?”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懒懒倚靠在屏风边缘,探出半张脸,唇边噙着一抹挑衅的弧度。

“想多了。“李修白目光冷淡,视线刻意避开地上那堆引人遐思的丝帛。萧沉璧瞧着他冷淡的背影轻嗤一声。

果然如此,反正她对他也没什么心思,不过,笼络一番还是必要的。她转身从妆奁深处取出一物走到李修白面前,递了过去:“喏,修好了。物归原主。”

李修白回眸,只见她手心躺着的正是那支断裂的白玉簪,两截断簪此刻拼合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裂痕。

他垂眸:“你去修了?”

萧沉璧笑意盈盈:“是啊。我亲自跑了趟宝钿楼,盯着最好的老匠人一寸寸地粘合打磨。天气这般热可是累坏我了。殿下瞧瞧,可还满意?保准瞧不出一丝破绽。”

她微微仰着脸,烛光在她眸中跃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李修白听到“亲自"二字,冷峻的眉眼松动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平淡:“错便错了,将错就错,便送与你了,一支簪子,本王还不至于计较。”萧沉璧曾帮老王妃理过府库账目,深知长平王府家大业大,他确实不在乎这点钱,于是也懒得惺惺作态,坦然地收了回来。正好需要沐浴,她松松挽了一个发髻,用这支修复如初的白玉簪斜斜固定,然后侧过身,故意问道:“如何?好看么?”白玉配美人。

李修白脑中忽然掠过了方才不慎撞见她换衣的惊鸿一瞥,她浑身和这白玉簪一样,白璧无瑕,耀若白日初出照,皎若明月舒其光。偏偏肌肤极嫩,从前稍稍一压便会留下印子。每每结束,好似他对她做了多不堪的事一般。李修白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想起这些,他转身,抬手倒了一杯茶,入腹时喉结轻微滑了一下。

………尚可。”

萧沉璧撇撇嘴,自顾自拿起铜镜左右端详。不得不说,这簪子虽然送错了,但与她十分相配,衬得她清丽脱俗。这人说话刻薄,眼光倒是不俗,对他阿姊更是用心,只可恨对她却敷衍至极,送给她的那根金簪实在不堪入目。

萧沉璧一边腹诽,一边欣赏着镜中的容颜。李修白看着她戴上自己送的玉簪的模样,目光一时有些移不开眼,郑怀瑾那日的话语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一一

杀了萧沉璧,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先前,他的确计划待她产子后便动手。

但看着宝姐儿粉团儿似的扑进她怀中,又有一丝迟疑。刚降生的婴孩,离了母亲只怕难以存活。至少,得等她坐完月子?出了月子,婴孩依旧容易夭折,等到孩子如宝姐儿这般,能言语,能蹒跚学步再杀了她?

然而,宝姐儿体弱,稍遇风雨便易病倒,每每此时,只哭闹着要娘亲,他们的孩子是否也会如此?

或者…再等久一点?

等孩子再大一些?

可此女狡猾多端,待得越久,越乱人心智。杀还是要杀的,但何时动手,确实需再考虑……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加上方才那白皙的裸背,有一瞬竞比朝堂倾轧更令他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