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生春(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486 字 6个月前

第44章暗生春

之后两日,李修白难得回得早些。

薜荔院里,烛火摇曳。李修白在案前批阅公文,萧沉璧则坐在一旁翻看王府账册。她理账的本事极好,见李修白那边共事的账目繁杂,便主动提出帮忙看看李修白瞥了她一眼,未置可否,算是默许了。两人之间气氛说不上多热络,但也不像前两天那般冷漠,回到了最初那种微妙的平衡。

萧沉璧一边翻着账页,一边腹诽,这人真是六月天,说变就变。不过她主动帮忙可不是好心,而是想从中窥探些朝堂动向的蛛丝马迹。李修白这些日子确实在暗中筹谋。

自打成功替圣人招魂之后,李郇在短短时间极受圣人信任,成了宫里头一份的红人。

庆王和岐王并没想到他会是李修白的人,是以,还在私下里笼络,送了不少金银财帛。

可经历了招魂一事,李郇早已被李修白的手段镇住,哪还敢有半分异心?转头就将二王的拉拢全盘禀报。

李修白只回信让他暂且不必推拒,东西照收,与二王虚与委蛇。李郇最擅长的便是这等周旋逢迎之事,心领神会,立刻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在二王之间巧妙游走。

至此,李修白便凭一个不起眼的李郇一面在圣人身边安插了亲信,一面又将两位亲王玩弄于股掌之上。

清虚真人谢法善捋须颔首,赞许道:“殿下运筹帷幄,如今,薛灵素掌宫闱,李郇得圣心,形势于我等着实一片大好。”李修白脸上却不见波澜:“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着。”他要的岂止安插一个亲信?更要李俨的命。随后,他又密召李郇,递过去一个檀木盒,盒中陈列着数枚朱砂丸。“此物命为长生丹,你择机进献圣人,务必令他深信此物有延年益寿之效,让他日日服用。”

李郇是炼丹的行家,自然知道这类所谓的仙丹多半掺了水银、铅霜等剧毒之物,闻言扑通跪倒:“殿下!圣体本就羸弱,此物稍有不慎恐有性命之虞,万一追查下来……”

“本王自有分寸。"李修白指间捻着一枚玉子,缓缓落下,“这丹丸剂量经过精密调配,纵是太医署的奉御亲自查验也查不出任何异样。”李郇这才擦了擦额上的汗:“是贫道多虑了,贫道遵命。”李修白在外运筹帷幄,萧沉璧在王府内也没闲着。那堆户部的陈年烂账看得她头昏脑涨,忍不住腹诽李唐真是大不如前了,偌大一个朝廷,竞连她治下的魏博都不如。世家盘根错节,冗官尾大不掉,国库更是空虚得拆东墙补西墙。就算将来真能坐上那个位置,收拾这烂摊子也够喝一壶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在魏博当个土皇帝也挺好,天高皇帝远,轻松自在,何必趟这浑水?

但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谋夺大位是刻在魏博几代人骨血里的执念,外祖是这么说的,父亲也是这么做的,若真放弃,她余生反倒不知该为何而活了。思绪收回,她丢开那堆令人烦心的账册,起身去了秋林院找“姑母”范娘子说话。

算算日子,传信给孙越已有七八日,赵翼那边该有回音了。果然,门一门上,范娘子便从袖中摸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低声道:“郡主,赵将军的信,刚到的。”

萧沉璧展信细读,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丝笑意。范娘子见状也喜上眉梢:“看郡主神色,赵将军定是得手了?”“成了。“萧沉璧长舒一口气,“孙越那厮三日前已被叔父以通敌叛镇之罪枭首示众!”

范娘子双眼放光:“赵将军神勇!如此说来,咱们杀回魏博指日可待?”萧沉璧的笑意却淡了些:“哪有那么容易。”孙越毕竟是个外人,借叔父多疑的性子除掉他尚算容易。可母亲和阿弟被重兵看守,赵翼信中说营救艰难,需策划一场骚乱才有机会趁乱救人。这计划风险极大,耗时也长,萧沉璧估摸着最快也得一月有余。李修白疑心甚重,前几日派侍医来诊过脉,她虽勉强糊弄过去,但此人心思缜密,时间长了难保不露馅。

于是萧沉璧喜忧参半地出了秋林院。

正事烦心,假扮怀妊也着实不易。

前些日子装害喜,她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却只能在饭桌上捂着嘴干呕,然后偷偷打发瑟罗去买些买些胡饼、毕罗,躲在房里狼吞虎咽,还得小心翼翼不落一点碎屑,生怕被李修白那厮瞧出破绽。好不容易熬过这关,晚膳后在安福堂请安,老王妃又拉着她问:“你如今月份也不小了,我像你这般时口味大变,你近来如何?是偏爱酸些,还是辣些?也好猜猜是位小郎君还是小娘子。”

萧沉璧完全不爱酸,倒是有几分嗜辣,且近来十分喜爱东市张记的肉脯。面对老王妃殷切的目光和李修白审视的眼神,她笑盈盈道:“回婆母,妾近来偏爱辣些的。”

老王妃顿时眉开眼笑:“都说酸儿辣女,看来这胎八成是个俊俏的小娘子了!宝姐儿生得惹人喜爱,你和阿郎都生得好模样,这孩子将来定也如宝姐儿一般冰雪聪明,招人疼爱。”

萧沉璧适时地露出几分羞涩,轻轻抚摸着平坦的腹部:“这是殿下的骨血,无论是男是女,妾都欢喜不尽。”

“不过是说笑图个乐子罢了。咱们王府可不兴重男轻女,都好,都好!”老王妃兴致勃勃,立刻吩咐下去,让膳房往后多备些蜀地风味的菜,还张罗着要去寻个地道的蜀厨来。

萧沉璧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她老早就嫌弃这王府口味过于清淡了,这回正中下怀,于是当真有几分感激地谢恩。

老王妃又特意叮嘱李修白要多体恤怀孕妻子的口味。李修白平静应下,两人才一同告退。

回到薜荔院房中,李修白打量着萧沉璧:"你近来嗜辣?我怎么未曾留意?”

萧沉璧知道瞒不过他,面上镇定自若,甚至带上点委屈的埋怨,指了指床边案上那些吃完的油纸包:“殿下日理万机,早出晚归,眼里哪还瞧得见我?这点子小事我怎敢叨扰殿下?我忍忍也就罢了,只是苦了腹中孩儿”她幽幽叹了口气,演得情真意切。

李修白知道此女才不是这种悲秋伤春的性情,八成是在抱怨他不同说朝堂之上的事了。

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茶:“郡主不必绕弯子,想问什么?”萧沉璧真的恨极了他的聪慧,不给旁人留任何余地。事已至此,她也直接了当地凑过去:“听闻圣人身边近来多了位能招魂的高人李郇,这是殿下的手笔吧?”

李修白不答反问:“郡主身在内宅,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我虽不便出门,可进奏院却是耳聪目明。殿下也别太小瞧了人。”李修白不再否认,只道:“郡主不是欲除庆王以报雪崩之仇么?此人或可一用。”

萧沉璧来了兴趣:“哦?殿下有何高招?”“帝陵。”李修白薄唇轻启,“李俨此人,生要君临天下,死亦要无上哀荣。昭陵自天狩八年便动工,耗银无数,十年过去,才修了一半。这些年国库捉襟见肘,靡费根源有一部分便源自此。”

萧沉璧脑中飞快盘算,督建昭陵的是工部侍郎,她若没记错,这位是裴见素门生,而裴见素正是庆王的靠山。

“所以殿下是想从工部入手,扳倒庆王?可仅凭工部贪墨,怕是不足以动摇庆王根基吧?”

“自然不够。工部之后,还有兵部。”

李修白神色淡然,显然已布好了连环局,只待收网。萧沉璧巧笑嫣然:“殿下果然好谋算。只是这两步棋走下来,少说也得数月。朝堂风云瞬息万变,裴见素那老狐狸又最是狡诈,若被他反咬一口,只怕属下也难全身而退呢。”

“哦?郡主这么说,想必是有妙计了?”

“不错。”萧沉璧也不藏着掖着,“昔日在魏博时,本郡主曾得密报说如今的庆王妃实则是神策军左军中尉王守成的养女,假托了弘农杨氏之名嫁入王府。而王守成有从龙之功,深得陛下信任。殿下试想,若陛下知晓庆王与内宦如此勾连,心中会作何想?”

李修白缓缓放下茶杯:“郡主深谋远虑,连这等秘辛也知晓。只是王守成行事缜密,庆王妃的身份想必做得天衣无缝罢。”萧沉璧坦诚:“殿下所言不假,那庆王妃的确是个狠角色。王守成养子养女足有上百人,当初有许多人选,庆王妃容貌不是最美的,头脑也不是最聪明的,但最心狠,为了能嫁入庆王府,不惜一把火烧死了自己全家!后患彻底断绝,王守成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中了她。”李修白想起长安城内关于庆王妃虐杀姬妾的传闻,眉梢微动:“郡主的消息确实周密,不过,你也说了,庆王妃一把火将自己亲族全都杀了,那么,要如何拆穿她身份?”

萧沉璧嫣然一笑:“本郡主既然提了,自有办法。不过殿下莫急,我还有个好消息,殿下先前要我纳的投名状,可还记得?”李修白略一思索:“孙越因通敌被斩,是郡主的手笔?”萧沉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殿下耳目果然灵通,魏博之事竞也这么快便知?”

李修白看回去:“郡主也不遑多让,深居王府,却能隔空取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将首级,不知,郡主是如何做到的?”顶着他审视的目光,萧沉璧面不改色,不想暴露出任何与赵翼有关的事,只是低头去剪烛花:“还能如何?自然是借力于进奏院了。这群人彪悍有余,智谋不足,正好为我与殿下所用。孙越其人是叔父最重要的谋士之一,殿下从前随父出征时不是曾经中过埋伏么,不瞒殿下说,那正是孙越的手笔。此举既为殿下除去一大患,也算报了当年之仇。殿下觉得本郡主作为盟友可还算有用?”她下颌微扬,志得意满。

李修白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郡主聪慧,本王从未怀疑。郡主若能始终如此尽心,本王自不会亏待郡主。”

萧沉璧心中冷笑,忽然想起了外祖从前曾说过的话一一能看透彼此的对手比爱人更稀少。

很不巧,他和她是便是这样的对手,绝不会给自己留后患。什么亏不亏待的,此人将来能给她最大的体面怕就是留一个全尸了。虽然明知他不会给她好下场,萧沉璧面上仍装出一派温顺,抿嘴笑:“殿下是长安城有名的端方君子,妾腹中又怀着您的骨肉,自然信得过殿下。”李修白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转开了话题:“郡主还是说说,庆王妃的把柄究竟是什么罢。”

萧沉璧也不卖关子:“那庆王妃虽狠,却人算不如天算。她那个赌鬼父亲刘三儿从大火中逃了出去。此人曾被我安插在长安的眼线找到。可惜后来我被术父夺权,此人也下落不明。不过,那刘三儿脸上有一道极狰狞的烧疤,且嗜赌如命。殿下在长安经营多年,暗桩遍布,寻一个如此特征的人想必还是能做到的吧?”

李修白并未夸口,只道:“人海茫茫,谈何容易?但总归是个线索。郡主有心了。”

虽然是好话,但声音是一贯的淡漠。

萧沉璧屈居人下到底有些不满,想起白日里在安福堂的话,有些忿忿地刁难道:“说完了正事,妾也有些私话想同殿下说呢,妾近来嗜辣,馋东市张家铺子的肉脯了。殿下可否为妾买些回来?”

李修白眉头微蹙:“此时已宵禁,东市早闭了。你若想吃,让膳房做些便是。”

“那肉脯需腌制、风干,没个两三日做不成,膳房如何来得及?”“那就做些别的。”

“不行。”萧沉璧抚着肚子,委屈巴巴,“吃食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妾腹中这孩子眼下就认准了张记的味儿,妾能有什么法子?殿下手眼通天,这点小事也办不到么?若是饿着了孩子可如何是好?”李修白似笑非笑:“究竟是孩子想吃,还是郡主想吃?”萧沉璧理直气壮:“这孩子如今与妾骨血相连,不分彼此。再说了,这总归是殿下的骨肉,流着您的血。都这么些时日了,殿下难道就一点感觉也无?一丝一毫也不疼惜?”

李修白沉默,说来奇怪,对着这平坦的小腹,他确实毫无实感。但看着她狡黠的眉眼,那句毫无感觉终究没说出口,只道:“等着。”他转身欲唤流风,萧沉璧却阻止:“殿下是孩子的阿父,怎可事事都假以他人之手,孩儿虽小,却有灵性,或许正是因此才与殿下疏远。殿下就不能亲自去一趟?”

她眼底含怨,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李修白明知她是故意,但对这孩子毫无感应确实让他心生一丝怪异。他没再拒绝,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萧沉璧望着他挺拔的身影唇角得意地翘起。如今在正事上她不能硬刚,但私底下这点小便宜,她占定了!折腾完李修白,萧沉璧心情大好地回房,吹熄了灯,美美地躺下。于是,堂堂长平王李修白,为了身怀有孕的妻,硬是凭身份令金吾卫开了宵禁的坊门,然后命人去东市砸开了张记铺子的门……直到后半夜,他才带着一包刚出炉的肉脯回府。推门而入后,却见萧沉璧早已酣然入梦,呼吸匀长,甚至,她还悠闲地在香炉里点了苏荷香。

李修白攥着手中尚有余温的油纸包,再看看榻上睡得香甜的人,半响,从唇缝里挤出一丝冷笑。

次日清晨,萧沉璧一睁眼便瞧见枕边放着的油纸包。她故作惊喜,对着正在更衣的李修白好一通甜言蜜语,多多夸赞。话虽如此,她只拈起一小片肉脯尝了尝,便蹙着眉放下了,一副难受模样。李修白系着玉带,侧目看她:“昨夜不是郡主吵着闹着非要吃,还指名要本王亲自去买的么?怎么眼下又没了胃口?”“唉,”萧沉璧叹气,抚着肚子,“这肉脯隔了夜,便不酥脆了。殿下的辛苦妾是知道的,可这孩子嘴刁得很,也不知随了谁,妾也是没法子呢。殿下今夜晚归时正好路过东市,不如再顺路带些新鲜的回来?李修白算是彻底看穿了此女的把戏。

罢了,反正也没几个月,他压下火气,语气平淡:“好。”萧沉璧顿时笑靥如花,对着小腹柔声道:“这孩子可真有福气,瞧瞧你阿父多疼你。”

李修白目光在她小腹处停了停,脸色略微好看些,转身离去。昨晚休息不好,今日上朝时李修白眉宇间带了些倦色。他如今圣眷正隆,下朝后,户部衙门里挤满了前来关怀的官员。有送百年老参的,有捧千年灵芝的,李修白一律命人婉拒。更有那心思活络的下属,见王爷面带倦容,又听闻王妃有孕在身,便自以为体贴地抱来一卷美人图,谄笑道:“殿下为国操劳,后院空虚。这些都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子,有小家碧玉,有明媚美人,有弱柳扶风的,也有丰腴多姿的,且都善解人意。殿下若有中意的不妨挑上一二?听闻夫人贤惠大度,如今又身怀六甲,想必也能体恤殿下的……”

李修白本就因睡眠不足而隐隐头痛,看着这些环肥燕瘦的美人图,脑海中竞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萧沉璧的模样一一

所谓小家碧玉,不及萧沉璧浴后万分之一清丽。所谓明媚娇艳,不如她盛装时随意的一眼回眸。所谓弱柳扶风,比不上她装可怜时的楚楚之态。所谓丰腴多姿,更不如她宽衣之后的玲珑有致。至于善解人意?呵,萧沉璧能把整个王府乃至长安城都哄得团团转,这等手腕画中人全加起来也比不上。

总之,被迫看完各种美人画后,李修白脑中反而全是萧沉璧的一颦一笑,嬉笑怒骂,甚至连她骗人得逞时眼角的得意都记得分明。他微微烦躁,薄唇轻启,目光凛冽:“你如此精通此事,户部看来是容不下你了,不如去做圣人的花鸟使?”

“属下失言!属下告退!”

属官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慌忙抱起美人图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出去后,他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该!长平王夫妇患难与共,情深似海,夫人更是出了名的风华绝代,珠玉在前,王爷怎会瞧得上这些庸脂俗粉?东西收走了,李修白的思绪才终于收回。

户部积弊如山,元恪留下的烂摊子千头万绪。单是推行榷茶法一项,就牵扯多方利益,阻力重重。圣人看似倚重,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他伏首案牍处理政事,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往常他总要忙到深夜,今日,也许是这属官不合时宜的提醒,他忽然想起了晨间萧沉璧那娇声要求再买肉脯的模样,手中的书卷还是放下了。他当然可以置之不理,但那女人必会假惺惺做出一副委屈万分的姿态,搅得他不得安宁。

她向来是半分亏也不肯吃的。

若将来孩子真随了她这性子……只怕日后王府有得热闹了,不是鸡飞狗跳,便是上蹿下跳。

但若真是个女孩,像她这般狡黠灵动倒也不坏。毕竟这性子无论落到何种境地,都吃不了大亏。略一沉吟后,李修白还是起身。

一众属官见今日王爷破天荒地早走,皆微微诧异,怀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暮色四合,赶在东市鼓声将尽前,李修白再次踏入了张记铺子。昨夜三更,掌柜正睡得香甜时被一群披甲执锐的金吾卫砸门惊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闹了半天,最后才得知竞然只是一个贵人想吃他们家的肉脯。掌柜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开门,精心包好一份奉上。但这点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因为这贵人出手十分大方,赏了他五十两银子,便是他卖十天也挣不到这个钱!

掌柜连连谢恩,别说半夜叫门了,就是夜夜来敲他也乐意!对那位贵人清冷出尘的容貌,他更是记得清清楚楚。因此今日再见李修白踏入店门,掌柜立刻堆满笑容迎上去:“贵人您来啦!还是老样子?”

李修白略一颔首:“嗯。”

掌柜手脚麻利,特意多包了些分量。一边包,一边忍不住好奇,赔着笑搭话:“贵人看着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这肉脯是府上小郎君小娘子爱吃,还是夫人喜欢?”

李修白素来不喜多言,今日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是夫人,她闹腾得很。”

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掌柜脸上顿时乐了。哎哟,这小夫妻真是蜜里调油,羡煞旁人啊。不过,能把这样一位神仙似的郎君大半夜支使出来买吃食,这位夫人也是驭夫有术。

周围挑选货物的客人本就因李修白出众的样貌频频侧目,此刻听到他的话都善意地笑起来。

李修白被这些目光看得微微烦躁,眉头微蹙:“快些。”“好嘞!就好就好!”

掌柜忍着笑,手脚麻利地将油纸包递过去。李修白接过,转身欲走。

此时,掌柜忽然想起来一事,这小夫妻是新婚,感情这么好,必定夜夜干柴烈火的,万一…他夫人怀了身孕那可不妙。他急忙追出两步:“郎君留步,有件要紧事忘了说!”李修白回眸,然后便听这掌柜压低声音道:“咱们这肉脯虽好,但里头是加了艾叶和肉桂的,怀了身孕的妇人偶尔解解馋不打紧,可万不能多吃!吃多了怕是容易滑胎,您千万记得提醒夫人一声啊。”李修白语气倏然转冷:“你说什么?”

掌柜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舌头都有些打结:“肉脯都、都是要放这两样香料的,可不管咱们的事啊,我以为您都知晓的…”李修白攥着油纸包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记得萧沉璧说这几日已连着吃了不少,案上光油纸包便有数张。可她非但毫无异样,反而欲罢不能。

加上,她先前便有过蒙骗众人怀孕的事迹,难不成……李修白脸色缓缓沉下来,一言不发离开。

回薜荔院的路上,他不动声色,却示意流风将府中侍医唤来,还特意吩咐不要惊动薜荔院任何人。

是非真假,今晚须验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