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七寸(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497 字 6个月前

第45章打七寸

东市在崇仁坊,长平王府则坐落在安仁坊。两坊离得不算远,马车两刻钟就能到。可流风却觉得这段路格外漫长。他侍奉殿下多年,深知其城府之深,喜怒从不形于色。当年面对庆王、岐王两大劲敌联手打压,殿下亦能谈笑自若,稳如泰山。可近来,这位永安郡主萧沉璧总能轻易扯动殿下的情绪。流风心里嘀咕,这女人手段是真厉害。

路上,李修白一直在回想这些日子萧沉璧的各种表现。倘若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在进奏院时她应该不至于对他下杀手。倘若真的有孕,为何她吃了如此多容易滑胎之物还没任何反应?思绪翻涌,这些时日萧沉璧借腹中子嗣对他颐指气使的画面也一一浮现,他唇角渐渐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侍医尚未到,李修白神色如常地踏入薜荔院。一推门,内室灯火通明,萧沉璧正趴在他的书案上熟睡,案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账册。

李修白随手翻阅,只见条理清晰,,账目精准,比户部那群尸位素餐的庸才不知强了多少倍。

此女心思诡谲,居心叵测,但确有才干。即便是虚与委蛇,她也未曾敷衍了事。

此刻大约是真累极了,才这般不拘小节地伏案而眠。长长的眼睫低垂,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仿佛蝴蝶轻轻扇动双翼。

积蓄一路的怒火在这一瞥之下,竞莫名地消减了几分。萧沉璧向来警醒,当年她主政魏博之初,手下那些骄兵悍将觉得她只是一个弱女子,颇不服气,刺杀、闹事是家常便饭,早把她练得睡觉都睁着半只眼。这习惯改不了,李修白一进门她就醒了,为坐实疲惫,她故意未动。此刻,料想对方已看到她的尽心,她于是不再伪装,揉着惺忪睡眼,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你回来了?今日怎这般早?”语气熟稔亲昵,仿佛他们真是一对鹣鲽情深的恩爱夫妻。李修白面色平静,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替你买了东西,便早些回来了。”

萧沉璧原本以为这种事他肯定会假手于人,不料他竞亲力亲为。看来,他对这孩子确有几分在意。若他日东窗事发,新仇加旧怨,他只怕恨不得杀了她了吧。

她扭头,随口扯了几句甜言蜜语道谢。

“郡主怀的是本王的骨肉,应当的。”

李修白将东西推回去,萧沉璧于是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此时,一向惜字如金的李修白却忽然开口:“滋味如何?”萧沉璧对了一天的账,肚子空空,觉得这肉脯又香又脆。“不错。“她嘴角弯了弯,“殿下也还没吃吧?要不要来点垫垫?”“不必。"李修白声音平静,“郡主如今身子重,本王怎可夺人所好,郡主满意便好。”

萧沉璧觉得今日李修白脾气好得反常,饿劲儿上来,她也懒得琢磨,三下五除二把大半包肉脯都扫进了肚子。

李修白轻呷一口清茶,眼风淡淡扫过:“郡主一口气吃这许多,可觉不适?″

“这算什么?薄薄几片,不过解馋开胃,填不饱肚子的。”“是么。"李修白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目光似不经意掠向门外。恰在此时,流风引着当值侍医到了。

瑟罗匆忙入内禀报,萧沉璧面色不改:“谁叫的?前两日不是刚诊过脉?”李修白搁下茶盏,语气从容:“早上母亲提醒本王多关照夫人,本王自然得遵从母命。”

借口,都是借口,说到底他还是放心不下她!难道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可近日她并未做什么,刚刚李修白还亲自去给她买了吃食。

或许,真是例行公事?

萧沉璧神色自若:“也好。只是方才油污染了衣袖,见外人未免有些不雅,容妾先去更个衣。”

李修白不置可否。

帘后,萧沉璧迅速将早已备好的黄金臂钏紧紧箍在寸口脉上游。以防万一,这方法她私底下曾经试过千百次,把手臂都磨红磨破过,所以才能一次次瞒天过海。

这回虽突然,但萧沉璧并不怕。

果然,诊出来依旧是滑脉,当然了,还是老问题,说她脉象虚浮,时隐时现。

李修白只问了一句:“除脉象虚浮,可还有其他不妥?”侍医摇头:“夫人气血充盈,并无异状。”萧沉璧心口一松,佯装疲累:“时候不早了,妾还没用膳呢,殿下应当也没用?不如传膳?”

李修白淡淡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袖子,并未拒绝。这一晚有惊无险地度过。

李修白还是和从前一样睡在窗边的榻上,萧沉璧睡在拔步床上,两人呼吸清浅,渐渐同频,

但其实,谁都没睡着。

两人各怀心思。

萧沉璧庆幸之余,深感李修白疑心日重,恐难长久。李修白则在思索掌柜和侍医说的话,这二人都同萧沉璧没干系,所言应属实。

或许真是她体质特殊?但他更敏锐地觉察到萧沉璧更衣前后黄金臂钏消失了。

会是这个缘由?

她便是凭此物,伪造了滑脉?

此时戳穿萧沉璧必然是不会承认的,而且,她能够隔空取了孙越首级,凭借一个进奏院怕是难办到。她背后,也许还有其他帮手。为了一网打尽,李修白今晚什么都没说。

一夜无话,各自提防。

翌日李修白照常上朝,萧沉璧也照例让他带些吃食回来。两人客客气气,俨然一对璧人。

但下朝后,李修白便径直派流风去长安城中最大的医馆走一趟,彼时,身为翰林院编修的郑怀瑾无所事事,溜达到户部找他,刚好听见他吩咐事情,大咧咧地上前问是谁出事了。

“该不会又是府上那位姑奶奶折腾你吧?听说她这两天把你使唤得团团转?李行简,真看不出来,你这么稀罕这头胎啊?”李修白未理会他的揶揄,沉声道:“你与三教九流往来甚密,可知有何法门能令妇人假孕?”

郑怀瑾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反手关紧门,压低声音:“你怀疑…那毒妇是装的?”

李修白没瞒他,简单说了这两天的疑点。

郑怀瑾一听,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肯定是装的!那女人满肚子坏水,战场上谁会放狼追人啊?士可杀不可辱!老子好歹也是员大将,竞然被她用那么下作的法子羞辱,简直丢尽了脸!”

李修白冷冷瞥他一眼:“旧账回头再算。先说正事,你有没有听说过类似的手段?”

郑怀瑾混迹平康坊多年,见惯阴私伎俩,脑中灵光一闪:“臂钏?等等!我记得平国公世子当年就栽在这上头!说是一个歌伎假称有孕被他赎身纳为侍妾,后来后院争宠,这歌妓被扒出是假孕。听说是用针扎住手上什么经脉装出滑脉来的。你这位,我猜也是类似手段……

李修白脸色愈发阴沉:“好,我知晓了,流风稍后便回。”“哼!“郑怀瑾冷笑,“还用等大夫?就凭那女人的斑斑劣迹十有八九是造假!要是坐实了必须得当场揭穿她,最好把她当场处死,不然怎么出得了这口恶气!”

听到“当场处死”,李修白叩着桌案的手一顿:“兹事体大,需确凿证据。你再亲去平国公世子处问一问当年始末。”

郑怀瑾当场答应,萧沉璧当年放狼咬他之仇简直是奇耻大辱,如今有此机会,他自然不能错过,当即出门直奔平国公府。午后,流风与郑怀瑾先后回来。

两相印证,果然,的确有伪造滑脉之法一一封住寸口脉上游,力道位置得宜,便可模拟滑脉之象。

当年平国公世子那歌伎是串通大夫施针造假的,回春堂的大夫称用臂钏也不是不可,但很难次次成功。

李修白深谙萧沉璧秉性,她心性至坚,心思缜密,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当年在魏博交战之时,为了拦截他,不惜在在草丛里埋伏一天一夜,粮草断绝的情形下也不曾动摇分毫,这点小事又怎会做不到?私底下,她必已演练过千百回,所以才能次次逃脱侍医的诊脉。若不是这肉脯巧合地用了那两味香料,若不是他留意到那小小的臂钏,只怕还要被此女蒙骗下去。

真相几已坐实。

郑怀瑾撸起袖子,义愤填膺要随他回府,当众撕破那毒妇的假面。李修白只淡淡道:“她的名声如今与本王绑在一处。此事若传扬开,本王的颜面何存?”

郑怀瑾如被掐灭的炮仗,顿时哑火。

李修白未打草惊蛇,直至傍晚才归府,甚至,路过东市时,他依旧买了那肉脯。

掌柜心里直犯嘀咕,这贵人夫人没怀上么?要是没怀,昨天他那脸怎么黑成那样?难不成……不止一个夫人?

掌柜表面上不敢多说什么,背地里却撇撇嘴,八成是如此了,这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薜荔院

萧沉璧今日莫名有些心神不宁,特意叫瑟罗多打探打探李修白的消息。可惜,前院跟铁桶一样密不透风,李修白书房侍奉他的人更是个个嘴跟缝上了似的,打听不到半点消息。

萧沉璧想出去,但回雪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她也不好做些什么,干脆就待在院子里。

也许只是昨晚没睡好多想了,反正脉象一切正常,不是么?这点烦躁,在李修白按时回来后稍稍减轻了些。只见,她早上随口一说的吃食,他还是带了回来,想来对她是没什么猜忌的。

萧沉璧甜润润地对他笑,李修白照例看着她吃。火烛幽微,竞然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李修白缓缓开口:“郡主这胎实际上也快两月了吧,有没有想过孩子的名字?”

萧沉璧一愣,她压根没怀,当然没想过。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她还得装作一副对这个孩子万分重视的模样,叹气道:“自然是想过的,可我这出身,孩子生下来,殿下能让我取名?李修白道:“无论你我恩怨如何,你都是生母,十月怀胎,又是害喜,又是口味突变的,着实辛劳。不知……郡主想的是什么名字?”萧沉璧脑中飞速运转,随口拈来:“小名唤无忧,男女皆宜。”“哦?哪两个字?”

“无忧无虑′的无忧,我只盼他一生自在。”她语气诚恳,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只有自己懂的戏谑。“是吗?倒是个好名字。”

李修白淡淡一笑,但那笑却不达眼底。

什么无忧无虑?只怕是子虚乌有的“乌有”。此女狡猾,连取名都要暗藏机锋。

他神色平静,忽然道:“这孩子将来若知晓郡主对他的寄寓,必当开怀。不过,今日本王去东市时,掌柜提醒这肉脯中添了艾叶与肉桂,郡主可尝出来了?”

萧沉璧虽见多识广,对此等偏门知识却涉猎未深。听李修白语气平静,只当闲聊,随口应道:“吃出来了一点艾叶的味道,难怪这肉脯有一股清香气。但肉桂着实没吃出来。”

“是么?"李修白唇边笑意加深,“那郡主可知,艾叶与肉桂皆为易致妇人滑胎之物?郡主只觉可口,竟无半分不适?”萧沉璧捏着肉脯的手一僵,随即放下,想假装出惊惶。但她素来聪慧,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的确不知道这一点,李修白明明知道,还是给她买了,并且看着她吃。

是他根本就不在意她滑胎?

不,他分明是在意这个孩子的,否则也不会屡次被她支使了。既然在意,却还能面不改色看她吃下,只能说明一件事一-他怀疑她在装。她强自镇定:“殿下既知道,为何还要给我吃这种东西?”李修白薄唇轻启:“郡主不如先解释解释为什么自己毫无反应。”“人人体质不同,或许是此二物于我无害?不过……”她忽然捂腹,“许是今日食多了些,腹中忽有些痛,殿下可否容妾歇息片刻?”“本王不说,郡主安然无恙;本王点破,郡主便立即不适。倘若本王说,今日这包特意未加艾叶与肉桂呢?”

他在诈她!

萧沉璧沉住气:“也许是前些日食辣伤了脾胃。我着实不适,还望殿下体恤。”

“不舒服便请大夫来看,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事。”李修白稳坐如山,轻唤一声,“流风。”

话音刚落,府中侍医已被带到门外一一

如此迅捷,显然是早有准备。

今晚看来是不探个水落石出他誓不罢休了。幸好萧沉璧也有防备,自从他昨晚莫名其妙起疑心之后,她便随时戴着臂钏,此刻只需稍作调整,脉象便可无虞。

她下颌微扬,镇定自若:“殿下既信不过妾身,那便再诊一次。”说罢,她安然落座,整理裙裾衣袖。

李修白面上不动声色,余光却精准捕捉到她双手那极其细微的停顿与调整。再一看,妆奁中,那枚常戴的臂钏果然不见踪影。果然…果然!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杀意在胸中翻腾,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难辨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缓缓放下茶盏,轻笑出声。

萧沉璧半响不见动静:“殿下不是要查我吗,怎么不叫人进来?”“不必了。”

“怎么?殿下又相信我了?”

李修白唇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还用查么?本王只问郡主一句,你常戴的那枚黄金臂钏,此刻在何处?”

萧沉璧后背瞬间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他果然猜到了!

连她如何作假都已洞察!

面对那洞穿一切的目光,萧沉璧心知任何辩白皆苍白无力。今晚他原来是故意静静地看她演戏,仿佛收网的猎人一般,不紧不慢地逗弄濒死的猎物。

她嘴唇嗫嚅,李修白却忽然起身:“郡主怎的不辩解了?本王今日听到一件趣闻,说平康坊曾有一个歌伎,为攀附平国公世子以银针封寸口脉来伪造滑脉。听闻臂钏运用得宜会有异曲同工之妙。想必,郡主用的便是此法?”萧沉璧声音尽量平静:“我不知殿下在说什么。”“李修白停在她一步之遥:“郡主既不肯认,那便请撩起衣袖,一观便知。”萧沉璧此刻不知不觉便被逼到了墙角,再回眸,只见流风和回雪如门神般守着。

看来这人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

死局将成,硬拼绝无生路。

萧沉璧能屈能伸,为了保命,迅速变脸,眼底涌上盈盈水光,语带哽咽:“殿下既已看破,妾便也不隐瞒了。不错,妾的确是假孕,但妾也不想的,实在是…先前的孩子不慎小产了!殿下如此恨妾,妾也是没办法。”“小产?"李修白神色微微一顿,“何时的事?”萧沉璧帕子又往上捂了捂,强忍“悲痛”:“正是殿下回府的那几日,殿下若留心或可记得那几晚妾身总是进进出出,实则,是小产血崩,难以止歇。孩子是妾身骨中骨,肉中肉,失子之痛,无人会比妾更甚!”李修白眼中无半分动容,只冷冷重复:“是么?”萧沉璧泫然欲泣,试图以情动之:“殿下对妾竟无半分信任?好!即便殿下不信妾身,也该信进奏院!若妾身无孕,进奏院岂会轻易对殿下动手?念在这个我们共同夭折的孩子的份上,殿下真的忍心杀我?”李修白神色依旧冷漠:“郡主巧言令色,舌灿莲花,你觉得本王还会信你吗?”

萧沉璧简直恨透了这人,她已演得如此凄绝,他竞然如此铁石心肠。但此时还没到绝境,稳住。

她又冷静道:“好,殿下即便不念在我们夭折的孩子的份上,也不该忘了当初的盟约,这些日子以来,我又是帮殿下出谋划策废止迎佛骨一事,又是献上了庆王妃的线索,增加殿下扳倒庆王的筹码,甚至,还助殿下除去魏博心腹大患孙越,桩桩件件,功绩累累,不比殿下手底下那些所谓的谋士能臣更有用?殿下即便无情,单看利害,当真舍得弃妾身这枚价值连城的棋子?”她眼波流转,泪光盈睫,甚至连眼角的泪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将落不落,既勾人,又不惹人心烦。

楚楚可怜与锋芒毕露奇异地糅合,任是无情也动人。李修白移开视线:“从前本王便听闻极其擅长利用一切外物,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沉璧追上去抓住他衣袖:“妾身所言句句属实。殿下难道便毫无感知?何况,我还可以利用这个孩子助殿下重创岐王。到时,二王皆损伤惨重,殿下距大位岂不是更近一步?相反,殿下若此时执意杀妾,日后要达成此局恐怕需耗费十倍心力!殿下乃当世英杰,断不会行此损己利敌之事吧?”“哦?"李修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她期待的光,“孩子已然不复存在,郡主要如何借之重创岐王?”

萧沉璧一直暗暗观察他的神色,立即抓住机会:“小产!岐王妃一直眼高于顶,在长安贵妇中名声并不好,妾身既已小产,何不将计就计,将这小产嫁祝于岐王妃?皇室子嗣单薄,此胎陛下曾寄予厚望。若因此夭折,陛下必会厌恶岐王,同时,殿下也可收获陛下宽慰,一举两得!殿下志在天下,当真要因这闺阁私怨,错失良机?”

她言辞犀利,直指核心。

李修白眼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坐回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先前郡主还说此胎关乎大局,此刻又称其为闺阁私怨,为了保命,郡主真是瞬息万变。”萧沉璧丝毫不在意这点奚落,眼下没什么比保命更重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朝一日她必会千倍百倍报复回去!她继续软言相劝,眼角掉下一滴泪来:“我知殿下厌恶我至极,但我所言于殿下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殿下胸怀四海,难不成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那将来有朝一日一统四海,又如何收服败将?”李修白背着光,身影在烛光下拉长,神色莫测。萧沉璧屏息凝神,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同时,她也再用余光扫视四周任何可以用的器物。

她在赌,赌他会为了利益留她一命。

若他不答应,她也不会束手就擒,便是死也要和他同归于尽!偏偏,李修白就是不说话,仿佛故意煎熬她一般,眼神冷冷淡淡,把玩着手中的青瓷盏。

他的唇偏薄,都说这样的男人最是薄情。

萧沉璧暗暗将手绕到背后,准备握住细颈瓷瓶,就在她即将按捺不住之际,那修长的手指终于停住。

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可。”

萧沉璧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这条命,暂时保住了!但很快,一道无情的声音又压了下来。

“本王可以留你一命。但皇家已数代子嗣单薄,圣人择储,子嗣也是至关重要但一环。庆王有三子,岐王有四子,这正是二王能在数位侄辈脱颖而出的原因之一。故而,本王也需一个孩子。”

萧沉璧自以为识趣:“好说!殿下是想纳美妾,还是另聘正妃?我绝无异议。无论后院添置何人,我只愿为殿下分忧朝堂,绝不涉足内帷半分!”李修白停顿片刻,却发出一声极冷的笑:“先前郡主费尽心机将你我恩爱之名传遍长安,如今妇孺皆知,圣人也屡屡提起,本王归京未久,根基尚浅,老此时另娶,郡主以为,世人会如何看本王?圣人又会如何想本王?”萧沉璧唇边的笑意瞬间凝固:“那殿下但意思是……”李修白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平淡无波。“这个孩子,眼下只能从你腹中出来。郡主若是愿意,本王可当作今晚无事发生。”

萧沉璧顿时如遭晴天霹雳,眼前一黑。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脑中思绪飞转,眼下绝无可能脱身,而赵翼那边尚需一月……她只要忍一忍,便能反攻。

何况,这人并不是重欲之辈,之前在进奏院也只是公事公办,尚可忍受。权衡利弊,半响,萧沉璧最终还是点头:“好,本郡主答应便是。”说罢,屋内有一瞬沉默。

然后李修白缓缓转身,没什么情绪地开口。“过来,帮本王宽衣。”

萧沉璧怀疑自己听错了,望向那道清冷的背影:“殿下说什么?”“没听清?”

李修白微微回眸,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语气淡漠。“时候不早了,郡主既已应允,难道还要本王亲自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