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雪上霜
李修白眼风扫处,流风心领神会,无声地带走了所有人。瑟罗懵然,被远远支开,丝毫未觉薜荔院里的暗流涌动。院门合拢,一时间,偌大的庭院静得只剩下风拂过薜荔藤蔓的簌簌声。外面甚是安静,室内却截然相反。先是窗边小榻,很快,二人又移到了里面的拔步床上,这张是号称最稳不过的千工拔步床,此刻,坚固的床架竞也不堪重负。
骨子里的倔强让萧沉璧死死咬紧牙关,这副模样似乎愈发激起了李修白兴趣,她越是倔强,他越是冷静,刻意且残忍,精准找到她的弱点,萧沉璧下唇快被咬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被翻来覆去多久,那厚重的床帘才终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开一丝缝隙。
李修白起身,嗓音微哑,唤人备水。
萧沉璧浑身是汗,十分不舒服,她撑着双手起来,弯身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
腰肢微微弓着,同先前李修白撞见的那幕相似,不同的是,雪白的肩背这次布着薄汗,汗珠顺着流畅的腰线缓缓滑落,李修白视线随着这滴汗一起下移,原本冷静的目光又渐渐变得幽深,当看到那滴汗最终汇聚到一点,没入深处时,他眼神瞬间深不可测。
萧沉璧此刻疲惫至极。并未发现危险,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衣裳,她准备站起身时,整个人忽被一只宽大的手又压下去。猝不及防,破碎的唇音再也压抑不住,正端着热水准备进门的女使闻声慌忙又退了回去,走得急,盆中热汤洒了一地。她心心有余悸地想,就凭这动静,这热水便是没洒,怕是也暂时用不上了。果然,待到里面再传唤,已近后半夜。
萧沉璧有气无力地趴着,嗓子干哑得厉害。什么公事公办?这人今日完全变了性子,简直是将她往死里折腾。她闭眼轻喘,指尖却暗暗攥紧-这份屈辱,她迟早要加倍奉还!李修白也不知自己今夜为何如此失控,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甚至动了杀机,最终却演变成这般局面。
或许,是她接二连三的欺骗一时乱了心神。沐浴之后,他又恢复了素日的冷峻,看着萧沉璧一件件费力地穿着衣服。这次,她眼角的泪倒不是假的,眼尾的红也晕开了一片。李修白目光停留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他冷冷想着,她该庆幸自己尚有价值,否则,凭从前的宿怨和屡次的欺瞒,她死一万次也不足惜。他毫无情绪地转身,再未多看她一眼。
王府规矩森严,晨昏定省皆不可废。
昨夜折腾至后半夜,萧沉璧直到黎明才勉强合眼。此刻请安的时辰将至,纵然浑身不适,双腿之间更是难言的隐痛,她还是强撑着起了身。毕竞,如今她的筹码只有自己,必须将每一件事都做到极致。李修白后半夜并未回来,宿在书房,直到清晨需更衣上朝,他才回到房中。一进门,便看见萧沉璧坐在床边,裙裾微掀,正低头给膝盖上药,那双膝之上赫然印着几处刺目的青紫。
他目光掠过,径直去拿自己的官服,神色淡漠如常。萧沉璧也不愿示弱,立刻放下裙摆遮住伤痕,仿佛无事发生:“小产之事宜早不宜迟,还请殿下尽快安排。”
李修白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系着玉带扣:“短短一夜,郡主便已筹谋妥当?”
明知此刻不宜翻脸,但昨晚的羞辱涌上来,她还是没忍住刺了一句:“是啊,就凭殿下昨夜那般勤勉,只怕不出数日,我便真要怀上了。难道殿下当真舍得用自己亲骨肉作饵?”
李修白声音听不出喜怒:“郡主且说。”
萧沉璧压下心头火气,声音冷静:“眼下圣人虽看重此子,但份量尚轻。殿下若想重创岐王,还需造势。您麾下正当红的方士李郇最擅此道。此前既能招魂,此刻也可令他在圣人面前编造一个关于我腹中孩子的吉兆。一旦此兆坐实,陛下对此子必然更为看重,待小产之时,陛下也会更加生气,这点小事,于殿下不过举手之劳吧?”
李修白系玉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李俨虽有意过继,却从未放弃诞育皇子之念,去年还令花鸟使采选了一大批女子入宫。他道:“好,本王会吩咐李郇。”
萧沉璧又道:“殿下最好在端阳节前促成李郇行事。近日岐王因佛骨案受到训斥,闭门不出,岐王妃也鲜少露面。端阳大宴,是引她现身并将事态闹大的最佳时机。”
李修白准允:“有需要可以告诉回雪,她会帮你。还有,今日不必请安了,母亲那边我会说。”
说罢,他转身离开。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俦,亲王官服加身,更添几分矜贵威严。萧沉璧望着那挺拔背影,眼底却只有恨意,什么不让她请安,是怕被看出来他们昨夜做了什么吧!
不过她这个样子也着实不宜出门,于是萧沉璧又躺回去休息。瑟罗此刻才得知昨夜变故,忧心忡忡。
萧沉璧反倒冷静下来劝她:“假孕之事既已暴露,进奏院知晓后也会逼我如此行事。受谁挟制不是挟制?能回魏博才是最重要的。”若说先前瑟罗还只是佩服,此刻便是五体投地了。她从未见过这般心性坚韧之人,遂不再劝阻,只坚定道:“郡主救命之恩,瑟罗万死难报。无论郡主作何决断,瑟罗都誓死相随。只是岐王因佛骨案沪寂,王妃深居简出,郡主打算如何引她入局?”萧沉璧对长安局势洞若观火,早已有了计谋。岐王其人,不算聪慧,鲁莽好战,之所以能有今日,除了年长,还有两股势力在背后支持,其一,是柳宗弼柳相,至于其二,便便是其妻,出身五姓七望范阳卢氏的岐王妃。
她的父亲是卢国公,任浙西节度使。岐王能有今日,这位王妃暗中帮了不少忙。
如今三王鼎立,夫妻一体,凡入局者,皆不无辜。萧沉璧对仇敌从不手软,何况岐王一党本就主战魏博,岐王妃之父便是主将之一,于公于私,此人都非除不可。
并且,岐王妃孤傲,素来鄙夷萧沉璧假扮的这个叶氏女身份,萧沉璧对此人着实没什么欢喜。
她深知对方高傲易怒,设下圈套,诱其自投罗网方为上策,于是唤来回雪,命其设法探听端阳节当日岐王妃的衣着首饰。李修白更衣后准备出门,行至前院,却遇见了早已等候多时的郑怀瑾。郑怀瑾一脸急切,拉住他问:“如何?那毒妇可处置了?”李修白没答,看他一眼:“你这般闲,一大早便来了?”“要不是有宵禁,我昨夜便来了!“郑怀瑾急道,“少打岔,那毒妇承认了吗?”
“认了。”
“然后呢?”
“什么然后?”
“自然是处置结果啊!"郑怀瑾追问,“怎的这府内这般安静,她人还在?”“佛骨案她出力不小,魏博之事也需她周旋,且她又献上新策,暂不能杀。”
“就算有用,她三番五次害你,又接连蒙骗,你就这么轻飘飘放过?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我什么作风?”
此时,流风掀开车帘,李修白从容登车。
郑怀瑾跟着挤上去:“斩草除根啊!从前背叛你的人哪个不是被你料理得干干净净?这毒妇比那些人可恶百倍,你就没点报复?”“自然有。"李修白神色不变。
“什么惩戒?我能不能代劳?正好报当年之仇!”郑怀瑾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修白只是道:“已经罚了。你添什么乱?”郑怀瑾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李行简你不讲义气!明知我与她有仇,这等好事竞不等我!也罢,只要她吃苦头,我便解恨了。你是如何罚的?杖责?鞭刑?”
李修白脑中忽然闪过昨夜混乱片段一-她肌肤娇嫩,稍稍一碰便留痕,某些地方一片通红,确实宛如鞭笞……
画面一闪而逝,他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差不多。”郑怀瑾只得作罢,恨恨道:“这回便罢了。下回你若真要杀她务必叫上我!纵然我不亲自动手,也要亲眼看着她咽气!”李修白靠向车厢闭目养神,不置可否。
郑怀瑾瞥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猜想是昨夜与那毒妇对峙耗神,便不再聒噪,只掀帘看窗外街景。
兴庆宫
圣人头风严重,发作时脾气暴烈,李郇之趁机献上了所谓九转金丹,声称不但能治病,更能延年益寿。
李俨没有拒绝,服下一瓶后,竞难得安眠,头疾也略微好了一些。李郇原本还胆战心惊,生怕圣人出事,此刻总算放下心了。但关于这丹药的秘密,他却不敢多问。
其实,李修白不过略施手段。
李俨的头风大半源于噩梦缠身,常年失眠。太医署奉御们用药过于温补保守,治标不治本。他不过加大了方剂的剂量,又增加了西域来的安神药,让李俨安眠少梦而已。
休息得宜,李俨的头疾稍稍减轻,便会以为是这九转金丹的效果。果然,一切顺利,李郇的宠幸日益加深,李俨又令李郇占卜子嗣。李郇依计而行,借解梦之机对圣人道:“陛下子女星星辉虽弱,但尚存一缕生机,若能借力,或可重焕光华。”
“哦?"李俨问,“如何借力?”
“陛下稍安勿躁,容贫道卜问天机。”
李郇取出龟甲,开坛做法,一番装神弄鬼后,指着龟甲裂纹念念有词。“东南方向,天狼星耀,或可借光。”
李俨喃喃:“东南方,是指何物?”
李郇循循善诱,一番玄之又玄的解说后,引导李俨自行说出:“你是说,长平王府那未出世的孩子便是这天狼星,可助朕的子女星借力?”“陛下圣明!"李郇稽首。
李俨面色微微沉:“那朕需如何做,方能借力?”圣人多疑,若是趁机索要他物反而会物极必反,李郇于是恭敬道:“陛下什么也不必做,老王爷是陛下手足,嗣王是陛下亲侄,血脉相连,他的子女天生便会护佑陛下的子女。只要其子女星的星光不灭,陛下的子女星便可源源不断借力。待光华炽盛之时,陛下的子嗣便会到了。”一番话果然打消了李俨疑虑。
连日睡眠好转,加之子女星亮,龙心心大悦,尽管李郇说不必给予长平王府任何嘉奖,李俨还是特赐王府诸多珍品,尤以妇人安胎之物为多。御赐之物由内宦大张旗鼓送入长平王府,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全长安都知道了长平王夫人腹中胎儿是星辰转世,深得圣心。旁人纷纷恭贺,老王妃却深觉忧虑。
如今三王鼎立,此子受瞩目越多,危机便越大。于是端阳节前一日,她特地召来萧沉璧叮嘱:“明日紫云楼大宴,人多眼杂,最易生事。你身子要紧,为免受冲撞,不如别去了?”
此事原本就是萧沉璧的手笔,端阳节更是精心谋划的好时机,萧沉璧自然不可能答应,只道:“圣人赐下如此嘉奖,妾若是不参加,只怕会惹得圣心不悦。到时候,妾多带几个人,不往人多的地方去便是。”李汝珍则叫道:“阿娘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守在嫂嫂身边,绝不会叫她出事的!”
老王妃只得作罢。
看着二人真心关切她的模样,萧沉璧难得生出一丝愧意。李修白虽非善类,其母其妹待她却至诚。若是她们突然得知这孩子没了,只怕会出事。于是晚上回去后,她特意提醒李修白:“明日端阳,殿下最好派侍医跟着你母亲,再派人跟着你妹妹,不要叫他们二人出事。”李修白淡淡看她一眼:“郡主还关心这个?”萧沉璧这两日一直做小伏低,终于忍不住发了一丝脾气,阴阳怪气道:“我到底也是人!没有滥杀的癖好,更不想伤及无辜的人,何况,她们是殿下至亲,我岂敢得罪?万一出了事,殿下岂不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李修白道:“不至于。”
萧沉璧别开脸去,心中冷笑,是不至于,他会换另一种法子磨她。自那夜后,李修白便宿在书房,未再碰她。今日她气色稍好,他便恰巧回来了。
萧沉璧嘴上不言,却借口帮老王妃理账,迟迟不往内室去。这点心心思岂能瞒过李修白,他目光掠过案上账册:"时辰不早了,郡主还不安歇?”
萧沉璧故作镇定:“账目未清。殿下若是累了,自行安寝便是。”李修白回身,眸色深沉:“本王的意思是,明日端阳需早起,郡主,在怕什么?”
萧沉璧翻账册的手指一顿,面不改色:“殿下多虑了,我真的只是在看账本。”
李修白并未拆穿,只是轻轻一笑,去了窗边的软榻上歇息。见他睡下,萧沉璧这才回了里边的拔步床。但经过激烈的纠缠后,再躺回这张曾承载无尽混乱的床上,她心境已截然不同,那些破碎的画面总是不期然浮现,令她烦闷辗转,难以入眠。李修白同样未眠。
身下软榻也残留着纠缠的痕迹,边缘甚至能看见指甲留下的深深划痕一一是她不堪承受时留下的。
这几日千头万绪,他不知为何独独对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晰,压抑的细喘,齿间逸出的唇音,仿佛仍萦绕耳畔……今夜只有一弯上弦月,月光暗淡,并不像上次那般扰人。不是月光的缘由,或许是这床榻本身的缘故。黄花梨木终究不如小叶紫檀沉稳。
次日,李修白便沉着脸命人将这张榻换了。彼时,萧沉璧已起身。
端阳是盛宴,需盛装以赴。
衣饰、珠翠、小产所需的血囊、接应的大夫……每一环都不容有失。李修白早已安排妥当,她只需做最后确认。具体谋划,两人早已推演过无数遍。
端阳节的重头戏在曲江池赛龙舟。圣人会于紫云楼二楼观礼,其余人等则坐在江畔雅席。
计划中,会有一艘龙舟意外倾覆,到时人群大乱,萧沉璧需要趁此混乱假意被岐王妃推落水中,再于水中捏破血囊,制造小产假象。计策不复杂,成败却系于毫厘,尤其是事后的收网。萧沉璧再次提醒:“我入水之后,还请殿下务必确保您安排的医官第一时间近前诊治,如此才能天衣无缝。”
李修白语气笃定:“郡主放心。端阳节仪由礼部操持,所有当值医官皆为本王心腹。”
萧沉璧眉毛略微一挑:“殿下果然算无遗策。不过,还有一事,我之前假装水性不好,这回不好在众人面前暴露,所以,我落水后还需要一个人跳下去求救我,瑟罗水性尚可,此事便交给她吧?”
李修白知晓她这是不放心将生死交到他们的人手上。但这点要求于大局无碍,他并未点破:“可。”萧沉璧略松了一口气。
不错,她的确信不过李修白,时刻防着他一手。并且,她的心心思缜密远不止于此。
光是伪装被推下水,制造小产意外,尚不足以将岐王妃扣上蓄意谋害的罪名。
毕竟,如此一来只是个意外,她要的是岐王妃蓄意报复的罪名。所以,在此之前,她必须激怒岐王妃,发生胡龋,而且她得是受委屈的一方,还得在众人面前叫人看见。
此事并不容易,但萧沉璧早已摸清了长安贵女们的脾性,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一一
岐王妃是五姓女,平时眼高于顶,素来看不起其他官宦女子,因此,她的着装打扮在长安也是独树一帜,衣料必须是少见的珍品,发饰也必须是独一无二,并且,每回宴席她的衣服和首饰都不能重样。如此,才能彰显出她的非凡与高贵。
萧沉璧让回雪做的就是提前探听岐王妃今日的装扮,刻意选择和岐王妃同色同款衣饰,引起岐王妃的不满。
回雪提前两日便探听到了消息,岐王妃要穿的是一袭天水碧云锦宫装。长平王府暗中备下相同衣料款式的宫装,送至薜荔院。此刻,萧沉璧便换上了这身天水碧。
不得不说,人长得美穿什么衣裳都好看,萧沉璧装扮完成后,侍奉的女使们个个屏息凝神,别说岐王妃了,便是这满长安恐怕也无人能出其右!萧沉璧并非刻意争艳,实在是暂无它法。
她算准时辰,与岐王妃前后脚抵达紫云楼,如此一来,岐王妃便是介意也没有换装的时间了。
果然,两人一起进来,中堂的女眷们瞧见之后瞬间安静了下来。无他耳,实在是对比太鲜明了!
单看相貌,岐王妃生得并不算差,奈何萧沉璧实在是不世出的美人。两人身着近乎相同的天水碧,观感却天差地别一一萧沉璧如月下谪仙,清艳不可方物,岐王妃在其映衬下则黯淡许多,仿佛随行的侍女。众人对岐王妃素日的高傲本就不满,此刻目睹这戏剧性的一幕,虽碍于身份无人出声讥讽,但目光却格外精彩,惊艳、嘲弄、幸灾乐祸……种种情绪流转,就差没嗤笑出声了。
岐王妃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那些她曾不屑的人,曾不理睬的目光此刻一遍遍凌迟她周身,她手中的帕子愈发握紧。更添堵的是圣人近日对叶氏腹中所谓祥瑞的厚赏,即便她闭门不出,也早有耳闻。
她那愚蠢的夫君竞还以此为由质问她为何当初有孕时未能博得圣心?夫妻间一场大吵,至今胡龋未消,她甚至动了和离的念头。新仇叠着旧怨,岐王妃胸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只能强撑着波澜不惊,步履看似从容地踏入席间。
萧沉璧则适时流露出惊诧与无措,仿佛对这撞衫巧合浑然未觉。落座前,她更是行至岐王妃席前,微微欠身,语带十二分的诚恳与歉意,低声致歉。岐王妃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只从齿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无妨。”一个面容如冰,一个强忍委屈。纵使众人听不清言语,此情此景,已足够解读一出大戏,窃窃私语随之而起。
“瞧见没?卢氏那脸色.……
“呵,好大的脾气!她穿了,旁人便穿不得?她范阳卢氏的女儿是金枝玉叶,旁人便活该是脚下泥么?”
“凭什么?”
何况岐王因迎佛骨一事刚刚受到斥责,眼下长平王府才是风头更盛的那个,无论出于私心还是逐利,众人都更加偏向萧沉璧。因为撞衫这事,今日的女眷席上颇为尴尬,直到圣人驾临,这份尴尬才被冲淡一些。
之后,礼部安排的端阳盛事依次上演,斗花,斗草,投壶,击蹴鞠,赛龙舟…
圣人对赛龙舟兴致最浓,登紫云楼观战,众人也多聚于曲江池畔看几支龙舟竞渡。
李修白随侍在圣人身边,萧沉壁则紧盯着岐王妃,留在江畔的雅席。满目姹紫嫣红中,萧沉璧那身天水碧并非最艳,但李修白却于芸芸众生中,一眼便捕捉到了那抹清影。
圣人李俨略瞧了一眼,打趣道:“不过分开片刻便这般想念了?放心,你那夫人不会被风浪卷了去。”
李修白垂眸,声音平稳:“臣只是观天色阴沉,恐怕有风雨,扰了陛下雅\\!J
李俨朗笑一声:“行了,同朕还有什么说不得的!你这孩子从前冷心冷性,如今倒添了几分活人气。”
李修白不辩驳,顺着道:“将为人父,臣方知世事不易,心境确有不同。”圣人想起李郇卜的卦,拍了拍他肩膀,目光也投向人群中那抹清丽身影。确是个难得的美人,难怪能让他这冷面侄子转了性情。五月的天,说变就变。
今日晨起时天便有些阴,此刻忽然起了风,天光阴沉,风起云涌。曲江池波涛翻涌,为龙舟竞渡平添凶险与刺激。众人看得心悬一线,圣人也全神贯注。
眼看两艘龙舟即将冲过终点,骤然一阵狂风卷着巨浪袭来,那艘领先的龙舟竞被大浪猛地掀翻,健儿们全落入水中!众人惊呼连连,圣人脸色剧变:“行简,去看看!”李修白领命转身,脸色却比这阴沉的天色更难看,因为翻的船根本不是他们安排的那艘!
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巨浪完全在计划之外。
江畔雅席的女眷们早已被这变故吓得花容失色,雪上加霜的是,这时,大雨倾盆而下,如天河倒泻,惊呼、踩踏、雨声、风声混在一起,江畔顿时乱做一团。
就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萧沉璧一把扯住身旁岐王妃的衣袖,借着一股人群推揉的力道,两人踉跄着被挤到了江畔一棵孤零零的垂柳之后。然后,她惊叫一声:“卢姐姐!你为何推我一”那声音满是慌张与不可置信。
紧接着萧沉璧向后扑通一声跌入水中,水花四溅。“不好了!长平王侧妃落水了一一”
眼尖的内侍发出的尖嚎。
这一声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本就混乱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紫云楼上,圣人与妃嫔们也顾不得大雨,纷纷挤到栏杆边,焦急地向下张望。
崔儋和李清沅等人也全部挤过去,计划全乱了!船是真翻,风浪是真猛,暴雨是真大,萧沉璧落水的瞬间就被卷入了洪流之中!
按原计划,瑟罗本该稍等片刻再入水,可计划有变,眼前这滔天巨浪晚一瞬都可能致命,她再顾不得许多,奋力拨开惊惶的人群就要往水里跳。然而,一道玄色的身影比她更快!
那道挺拔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便扎入了那汹涌翻滚的曲江池。
瑟罗的动作僵在半空。
然后便听见身旁的人大喊,声音更震惊,也更难以置信。“是长平王!长平王跳下去救夫人了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