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刀尖舞
暴雨如注,狂风怒卷,水面波涛汹涌,那道玄色的身影一入江面便被吞噬,无影无踪。
贵女们的惊呼此起彼伏。圣人的手猛地攥紧栏杆,目眦欲裂:“来人!快救人!”
一声令下,数道身影应声跃入翻滚的江面!瑟罗反应极快,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扎进水中。李汝珍心头一急,也要跟着往下跳,却被李清沅死死拽住臂膀。“回来!你那点水性,下去是添乱还是救人?你若再出事,阿娘如何承受得住!"李清沅的声音冷静得近乎严厉。
“可是嫂嫂她……“李汝珍急得眼眶发红。“这么多人在,不会有事!阿郎的水性你还不清楚?"李清沅不容置疑地将她拖回去。
李汝珍只得罢休,目光却死死盯住翻滚的水面,焦灼万分。崔儋行事向来滴水不漏。除了瑟罗,他早已安排更多水性精熟的暗桩伪装成今日宴会的仆役。圣人一声令下,跳入水中的大半正是这些人。所以,即便突发意外,也有后手补救。
这一点,他明明向李修白禀报过。
难道,他忘了?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以身涉险?崔儋心头一沉,一边安抚受惊的贵人们,一边急令调集更多人手。岐王妃卢氏则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泥泞中,周遭的人如避蛇蝎般悄然远离。她不解,方才人群拥塞,她分明只是轻轻推了一下,这长平王侧妃怎会就这么落水了?
落水也就罢了,她竞然还叫得那么大声,如此一来,在场的人又会如何看她?
审视,鄙夷,还有惧怕的眼光纷纷投来,岐王妃一向心高气傲,岂能容许被这般打量?厉声斥责:“放肆!她不过胡言乱语罢了,本宫没有推她!”然而她越是疾言厉色,便越显得心虚,何况刚刚萧沉璧的呼救声极为清晰,众女眷都听得分明,加上岐王妃素日的做派,是真是假,孰是孰非,众人心中已有答案。
她们面上虽不再多言,但举止纷纷躲避,其言下之意,不言自明。“你……你们!”
岐王妃恼怒不已,却无处发作,崔儋见状借口关切贵体,命人将她暂时扶下去。
岸上喧嚣鼎沸,水下更是杀机四伏。
狂风裹挟着巨浪,水流如乱刀横劈。萧沉璧水性虽佳,在这漩涡中却举步维艰。保命关头,她顾不得再掩饰不擅水的假象,奋力向岸边游去。然而刚划出几步,当初哄骗李汝珍的谎言竞一语成谶一一当真有水草裹住了她的脚,死死绞紧小腿,任凭她如何挣扎踢蹬都挣不开。再耽搁下去,她不是被浪拍死在暗礁上,便是憋死在水底。萧沉璧强行折返,忍着剧痛去撕扯水草,双臂和小腿被长刺的草茎划出道道血痕。她用力一挣,终于将腿拔出,拼尽全力向上冲去。然而在此时,一个滔天巨浪兜头砸下又将她狠狠掼回水底!冰冷的江水猛地灌入口鼻,她几乎无法呼吸,更可怕的是,在水下太久,她被憋得几乎窒息,浑身软绵绵没有力气,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下沉…那一瞬间,她当真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脑中走马灯似的瞬间涌出无数画面,阿娘给她编辫子时铜镜温柔的笑靥,阿弟执剑护着她的凛然背影,外祖教她射箭时的慈祥面容,还有,不知为何,李修白那双深不见底、永远透着审视的眼眸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不,她不能死,她还有人要救,还仇要报,萧沉璧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朝着头顶那片微弱的光亮,用力游上去!
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破开浑浊的水幕向她伸来一一萧沉璧几乎是凭着本能死死抓住了那只手!十指交握的瞬间,那股力量猛地将她向上拽去,“哗啦"一声响,在她即将窒息的前一刻终于被拖出了水面。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与此同时,坚实的怀抱将她紧紧拥住,挡住了身后拍来的另一波汹涌的波涛。
是瑟罗吧?她来了……
萧沉璧麻痹的知觉在大雨中缓慢复苏,用力睁开眼,刚想道谢,目光却猛地凝固,只见抱住她的人一身玄衣,侧脸冷硬,薄唇紧抿。是李修白。
雨水顺着他面庞蜿蜒而下,汇聚到下颌,一滴滴砸落,正砸在她湿透衣襟下的心囗。
不知是不是错觉,冰冷的雨带着他的温度砸下来时竞然微微发热。李修白怎么会亲自来救她?
是她看错了?
暴雨隔绝了所有视线和声响,天地间混沌一片,萧沉璧浑身冰冷刺骨,心神也颇不安宁,唯有被紧紧抱住的地方传来灼人的热度。李修白一言不发,只用手臂护住她劈开一条生路,朝着岸边游去。“出来了!他们出来了!”
岸上眼尖的人终于发现了两个在浊浪中沉浮的黑点,发出激动的呼喊。夏日女子衣衫单薄,湿了水如同无物,上岸前,李修白敏锐注意到这一点,一把扯下自己的玄色外袍兜头将萧沉璧裹了个严实,才将她打横抱起,踏着泥泞上岸。
宫人们立刻蜂拥而上,撑开巨大的伞盖为二人遮雨,同时递上厚厚的锦毯。然而,当宫人将锦毯覆上萧沉璧的身体时,却惊恐地发现她下半身的裙裾有鲜血泅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锦毯,甚至顺着长平王托在她膝弯处的手臂不停滴落!
“血!好多血!侧妃流血了!“宫人吓得跌坐在地。离得近的贵女们也看到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纷纷倒吸一口冷气。这位侧妃可是怀着皇嗣啊,下半身淌出这么多血,难道……是小产了?!“太医!快传太医!”
众人纷纷呼喊
李修白一言不发,抱着人穿过滂沱大雨,大步流星直奔紫云楼。血迹蜿蜒一路,格外刺目,紫云楼上的圣人也看到了,厉声喝道:“医官呢?快去!务必给朕保住这个孩子!”
一时间,所有随侍医官朝着紫云楼狂奔。
围观的贵人议论纷纷,老王妃身形摇摇欲坠,全靠李汝珍死死搀扶。很快,结果便出来了。
医官掀帘而出,面色灰败,对着焦急的老王妃低声道:“夫人性命暂且无虞,但…小产了。王妃,请节哀。”
“怎会如此!"老王妃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幸而李修白早有安排,随侍的仆妇立刻上前给她喂下一颗安神的丸药。
消息立刻回禀圣人,紫云楼内顿时无比凝重。李俨的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再说一遍。”医官扑通跪倒:“禀陛下!今日风急浪高,曲江池下乱流纵横,凶险万分,臣竭尽全力施针用药方为夫人止住血崩之势。至于小殿下………只怕在夫人在意外落水遭巨浪冲击的那一刻便已滑脱。臣实在回天乏术!恳请陛下恕罪!”圣人默然片刻:“全力诊治!务必治好长平王侧妃!”“臣遵旨。"医官如蒙大赦,叩首领命。
一番话听得在场贵女们无不花容失色。当着圣人的面,众人虽不敢公然议论,但目光却齐齐看向那始作俑者,岐王妃卢氏。当时混乱,但那声凄厉的叫喊可是不少人都听到了!
刚刚这侧妃又流了一地的血,实在是触目惊心。梁国夫人素与萧沉璧交好,又最是耿直,率先发难:“医官不在当场,不明就里,所以说是意外落水,可妾身就在近旁,听得真真切切,长平王侧妃落水前,分明惊慌喊了一句′卢姐姐为何推我!这长安城里,姓卢的五姓贵女,当时又恰在侧妃身边的,除了岐王妃再无他人,此事,恐怕还得请岐王妃当众说个明白!”
岐王妃自听到小产二字便已手脚冰凉,此刻更是如芒在背,强撑着辩驳:“本宫没有!是她自己失足落水,与本宫何干!”梁国夫人冷笑一声:“自己失足?侧妃对这腹中皇嗣何等珍视众人有目共睹。况且,不久前因撞衫,侧妃遭王妃好一顿冷落,究竟是意外失足,还是有人趁着混乱蓄意谋害,王妃心中最是清楚!”岐王妃一时语塞。当时人群推操拥挤,混乱不堪,她与叶氏女一同被挤到了柳树后。她向来鄙夷此女出身,厌恶地甩开了对方拉扯的手,力道似乎并不重,怎会就跌落了呢?
但无论如何,甩开叶氏女这事她绝不能承认。她昂起下巴:“梁国夫人慎言!夫人焉知此女不是自知保不住皇嗣,故意污蔑本宫?又或者,她从头到尾便是在设局构陷,本宫才是入了她的圈套!”梁国夫人挑眉:“王妃是说侧妃不惜以身犯险,甚至不顾皇嗣性命,特意挑在这曲江池最凶险的时刻跳下去,就为陷害于你?这话说出来,王妃自己信么?″
岐王妃梗着脖子:“本宫出身范阳卢氏,诗礼传家,家学渊源深厚,岂会行此卑劣之事?本宫不屑管他人心思!没做便是没做!”她刻意强调“范阳卢氏",这四个字是她最大的底气。贞观时,太宗曾改氏族志,将皇室的陇西李氏提到首位,其他五姓则往后排,就是为了压一压这些老牌世家的气焰。书册虽好改,人心却难易,官员们还是纷纷以能与五姓结亲为荣耀。当年有位宰相薛元超,已经位极人臣,死前却还在感叹:“吾不才,富贵过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由此观之,卢氏自诩高贵也不是毫无缘由。但此言一出,却惹恼了在场众多非五姓的贵女。往日被这位岐王妃轻视排挤的记忆涌上心头,众人眼中皆露厌恶之色。圣人的脸色也愈发阴沉。他最好颜面,此事若坐实,必成皇家丑闻。梁国公夫人还要再质问。
“够了!"李俨厉声打断,“御宴之上喧哗成何体统?卢氏纵非存心,此事却因你而起,罪责难逃!即日起禁足三月,抄录《女诫》百遍,好好学学何谓′德容言功!”
岐王妃也想争辩,圣人身边的王德妃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她只得将满腹不甘咽下,咬牙跪地:“臣妾领旨谢恩。”一场震动朝野的小产风波至此以岐王妃受罚告终。同时,圣人为安抚长平王府,下旨为叶氏女加封“嘉懿夫人"之号,并赐下无数金银珍宝、绫罗绸缎。
经此一闹,端阳大宴自然无法继续,圣人头风发作,干脆起驾回宫,其余人等也各自散去。
长平王府
宴会散后,萧沉璧便被小心护送回薜荔院静养。不明真相的老王妃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疼地宽慰:“好孩子,莫要伤心过度。你们年纪都轻,养好了身子,孩子总会再有的。”李汝珍则满腔悲愤,恨不能立刻去寻岐王妃报仇:“什么失手,岐王妃分明是存心谋害!她先前便眼高于顶,方才在大殿之上,又对嫂嫂多加刁难,必象是因为撞衫之事临时起了歹心,圣人偏私,只轻罚了她,可这是一条命啊!不杀她如何能解心头之恨!”
萧沉璧还未开口,李清沅已厉声呵斥:“胡闹!圣裁已下,岂容你生事?安分待在府里,哪里也不准去!”
李汝珍还想争辩,萧沉璧虚弱地咳了两声,轻声道:“小姑莫要为我犯险。圣恩浩荡,对妾身已是优渥,至于真相如何,我们心中有数便好。”李汝珍不再冲动:“嫂嫂就是太心软,才叫人这般欺负!都怪我,当时人太多了,我一时没能看住嫂嫂,才叫嫂嫂出了事,嫂嫂打我骂我都好,都是汝珍没用,叫兄长的孩子没了!”
萧沉璧当时是故意甩开李汝珍的,她轻抚自己的小腹,泫然欲泣:“天意弄人,妾谁也不怪,怪只怪自己没这个福气,无缘为郎君诞下子…老王妃见她如此,更是心疼如绞,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慰:“傻孩子,莫说这丧气话,你安心将养,身子好了,福气自然就来了。”萧沉璧顺势将头轻轻靠在老王妃肩上,泪珠滚落:“能得婆母这般怜惜,妾身实在感激涕零。妾身父母双亡,孤身漂泊长安,全赖婆母收容庇护。如今却连夫君的骨血都护不住,实在愧对婆母,更无颜面对夫君,在水下腹痛如绞时,妾身真是恨不得随那孩子去了才好……
老王妃被她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得心都要碎了,搂着她道:“这如何能怪你?汝珍说得对,你就是太良善了,阿郎若敢有半句怨言,我第一个不饶他。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半个娘,圣人也给你加了封号,这扶正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不能总让你受这委屈!”
萧沉璧心头微动,若成了正妃,筹码似乎更大,至少能让李修白在想杀她时掂量掂量。
心里这般想,她嘴上却连称"不敢当",眼泪扑簌簌掉个不停,惹得老王妃愈发坚定了这个念头。
众人轮番劝慰一番,此时,李修白也已换下湿衣,来到内室,老王妃便叫一屋子人都出去,给他们夫妇二人留下说话的余地。室内只余二人。
萧沉璧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脸色苍白,衬得眼睫愈发浓黑。她声音带着疲惫:“劳烦给我倒杯水。”
李修白声音平淡无波:“是我。”
萧沉璧缓缓掀开眼帘,眸中带着一丝倦怠:“我知道。方才应付众人,说了太多话,口干得很,手上没力气。殿下连杯水也不肯赏我么?”李修白微微一动,不再拒绝,目光扫过她微蜷的手:“你的手怎么了?不是装的?”
萧沉璧扯了下嘴角,带着点自嘲:“殿下以为我全是装的?未免太高看我了。今日狂风乍起,水面波涛汹涌,我是真真切切被水草缠住,差一点就死了!她直接捋起袖子,只见白皙的双臂上被划出道道红痕,着实触目惊心。李修白的目光在那累累伤痕上停留了一瞬,眸色微深,不知在想什么。萧沉璧以为他是不信,又道:“不止手臂,腿上还有,殿下若不信,大可亲自查验……
“不必。"李修白打断,“本王没说不信。”他转身走到桌边,当真倒了一杯茶,还试了温。萧沉璧就着他的手去喝,喝得有些急,呛咳起来。李修白只是垂眸看着,声音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明知风浪大,为何还要下水?你不是自诩机敏么?怎么偏在此时犯蠢?这般不懂变通?″
萧沉璧本就为他办事才落得如此境地,此刻反遭责问,心头顿时火起,呛声道:“变通?我岂不知当时是九死一生?但我若临阵退缩,坏了殿下的大局,殿下怕是立刻就要取我性命了吧?”
“计划有变,本王以为你该懂审时度势。”李修白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面无表情地将杯子放回案上。那力道不甚温柔,杯中水飞溅,仿佛带了一丝隐秘的怒火。萧沉璧冷笑:“我岂敢自作主张?殿下安排得天衣无缝,我不跳也得跳,何况殿下还在紫云楼上看着,但凡我稍有迟疑,只怕殿下又要疑心我暗中耍弄心机了!”
李修白没什么情绪:“本王即便疑你也是因你累累前科。今日之果,皆是你咎由自取。”
这话彻底点燃了萧沉璧的怨愤。
“是,我咎由自取!叔父逼迫我,进奏院监视我,阿娘依靠我,殿下更是拿捏着我的性命,我处处为难,举步维艰!我只想活下去,到底有什么错?倘老我真是白纸一张,只怕早已尸骨无存。殿下以为我便愿意这般一个谎言套着一个谎言,日日在刀尖上跳舞么?在水下时我真恨不得死了干净,一了百了!”她不是爱诉苦的人,此刻却对着这最该提防的人将满腹委屈怨愤倾泻而出。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猛地扭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侧影。沉默在室内弥漫。
半晌,萧沉璧冷静下来,又冷冷道:“无论如何,殿下交代的事我做到了。岐王妃禁足,殿下在圣人心中的地位已非岐王可比,还望殿下信守承诺。”“放心。“李修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心却微微攥紧,“你好好休息,这些日子暂不用你做什么。”
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萧沉璧眼前忽然闪过濒死时那只破水伸来的手和那滴从他下颌滑落,砸在她心口的雨水。
鬼使神差地,她脱口问道:“今日为何是殿下亲自来救我?原定计划……不是瑟罗来么?”
李修白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未回头:“事情仓促,人群大乱,圣人命本王就近安抚,当着众人的面最好是本王亲自下水。”萧沉璧心底那点莫名的涟漪瞬间冻结,原来如此,她竟然会想多。罢了,她扯了扯嘴角:“无论如何,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李修白没有回应,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帘中。萧沉璧重重靠回枕上,心绪莫名烦乱,拉过锦被蒙住了头。兴庆宫
李俨回宫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最得宠的薛灵素也被挥退。他立刻召来李郇,命其再占卜子女星象。
一切尚在李修白谋划之中,李郇依计行事,一番装模作样后,扑通跪倒,声音发颤:“禀陛下,陛下的子女星已黯淡无光,只怕凶多吉少了。”李俨勃然大怒,案上杯盏茶壶被他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好个范阳卢氏,好个岐王妃!这就是五姓高门教出来的德容言功,不如说蛇蝎心肠!”
李郇慌忙伏地:“陛下息怒!子女星此刻虽灭,但天道轮转,未必没有转圆之机!长平王夫妇尚且年轻,休养数月,或许便能再遇喜!再者,陛下龙体老能调养得宜,精元充盈,子女星象也可能重焕光彩…”听到转机二字,李俨铁青的脸色才稍缓,令李郇继续进献九转金丹,务必调养好他的身体。
李郇喏然领命。
很快,端阳宴上的惊天变故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不议论纷纷,一面,众人都说这是岐王妃卢氏因妒生恨,暗害长平王侧妃才致其小产的,另一面,百姓又纷纷赞叹长平王不顾溶天风浪舍身跳入曲江救妻的深情壮举。
一时间,长平王夫妇成了长安城中最令人同情又艳羡的一对。同时,朝堂的风向也在变。
次日大朝,太极殿一片肃杀之象。
文武百官手持玉笏分列两侧,就在议及河西马政时,岐王出列奏对,不慎将奏章落于丹墀之上。这本是微不足道的失仪,却见御座上明黄袖袍猛地一拂。“连奏章都拿不稳,如何替朕分忧?”
圣人的声音在寂静大殿里格外刺耳。他指着跪伏在地的岐王,从端午龙舟的僭越说到去年秋狩的逾制,甚至还有在别庄观看角抵之事,每件旧事都被翻拉出来,化作斥骂。
岐王旋即跪倒,连连称罪。
满殿朱紫公卿深深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心知肚明-一这哪里是在训斥失仪,分明是借题发挥。
圣人明显是对端阳节之事余怒未消,借题发挥,狠狠敲打岐王。反观长平王李修白,却因勤勉忠谨被加封为“盐铁转运副使”,虽非主官,却掌着东南盐利、江淮漕运,手握实权。
这明晃晃的恩宠与安抚,与岐王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下朝后,百官心中那杆秤彻底倾斜了。
庆王暂且不论,但岐王与长平王在圣心之中的分量已经高下立现。那些原本依附岐王的墙头草们,心思顿时活络起来,目光纷纷投向了长平王府。
李修白新领了盐铁转运副使的差事,愈发忙碌,常在衙署处理公务直至深夜。
长安虽有宵禁,但对他这位新晋的实权亲王而言形同虚设。金吾卫们攀附都不及,哪里还敢阻拦?
老王妃只道他是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晚归并非全然为了公务。他厌恶一切失控的感觉。
可那日在曲江池畔,看着那道天水碧的身影被吞噬的瞬间,他引以为傲的冷静竞消失不见,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径直跳了下去。每每回想,都让他心生烦躁。
前几日萧沉璧的那番委屈模样更是时不时回荡在他脑海。这感觉,令他极度不悦。
或许,是因为同处一室的缘故。
正好,新职事繁重,他便顺理成章地晚归。回府后也只宿在书房,只在清晨回薜荔院更衣,维系着夫妻情深的表象,堵住府中悠悠之口。萧沉璧落水后着了风寒,体虚嗜睡,他更衣时,她往往还未醒来。所以自那日争执后,两人已有三日未曾交谈。
只是今早略有不同,她大约是觉得热,一只手臂伸出了床帐,搭在床沿。那些被水草划出的伤痕已经结着暗红的痂,纵横交错,格外刺眼。李修白换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移开,依旧沉默地离开。他知道,萧沉璧极厌恶身上留疤。
肌肤相亲时,她不是妞泥的人,各处都任由他碰,便是再难的姿势她也只会假惺惺地干哭几声,说受不了,实际真开始了,却不会吭半声。唯有两个地方是禁区:一是指尖被冻伤留下的一点小疤,二是大腿内侧一枚小小的月牙形旧伤他一触及,她便拍开他的手。
或许是爱美,或许是不愿示弱……
不论什么缘故,李修白从前即便察觉,也毫不在意。但今日在衙署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时,脑中却总是不期然地闪过那只布满伤痕的手臂。
这么多疤痕,她心心里想必是介意的。
而且,必然极为疼痛。
她虽然没说,但从水底被捞起时眉头一直皱着,想必是在忍痛。毕竟,是为他办事受的伤,不好视而不见。李修白忽然想起了当初在进奏院敷衍她时随口提过的那家能祛疤的药铺,吩咐流风去买两瓶上好的祛疤膏药送去薜荔院。流风本来都要走了,走到门口时,李修白忽然又命令道。“算了,母亲身子近来不好,我亲自去一趟,为她买些牛黄丸。”于是这日,他破天荒地提前出了衙署。
流风跟在后面却摸不着头脑,老王妃身子不是好得很吗?何时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