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计(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524 字 6个月前

第50章美人计

周焘办事效率极高,次日午后,一则消息便震动了长安城一-魏博进奏使阿史那忽律的马车在郊外不慎跌落山崖,车毁人亡,血肉模糊。消息传回魏博进奏院,人心浮动,暗流汹涌。马车失事?未免太过巧合。众人皆怀疑是谋杀,然而现场勘查寻不出一丝人为痕迹。魏博又树敌众多,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猜测是谁的手笔。最高兴的莫过于康苏勒。身为正使,他被忽律架空多日,只能借酒浇愁。如今忽律一死,权力总算重归他手。

其他人也大多饱受忽律的折磨。尤其是安壬,因为不慎放了李修白出去,这些日子被忽律当牛做马地使唤,这回听到他身死的消息,简直如释重负。于是将忽律之死传信回魏博时,两人心照不宣,口径一致,都说是意外。至于长安各方,反应不一,有的觉得这确实是意外,有的则怀疑这是暗杀。但魏博狼子野心,忽律的死于长安有利无害,无人会为魏博出头深究。是以,在魏博收到确切消息前,长安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消息也传到了萧沉璧耳中,她颇感震惊。

她的确想除掉忽律,连蛊毒都已备好,只等离京前动手。不料,竞有人抢先一步!

意外这借口糊弄旁人尚可,萧沉璧这等见惯风浪之人一眼便看穿其中必有蹊跷。

是谁?

她凝眉细思,脑中第一个浮现的身影竞是李修白。昨日是他调动金吾卫强闯进奏院,后来,显而易见地,他动了怒意,加之此前进奏院对他的折辱,他确实有动机。

可眼下,他正深陷与岐、庆二王的博弈漩涡,刺杀忽律是步险棋,一旦暴露,叔父必视他为心腹大患。

他素来冷静,怎会行此不智之举?

难道是自己想岔了?

一时难以想通,萧沉璧决定等李修白晚间回府后再探问。忽律被杀的消息传开后,清虚真人也问了问李修白。李修白只道:“此人狠辣,留于长安终究是祸患。”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若非亲耳听见昨夜之事,清虚真人必然会被瞒过。

他未再多言,话里话外却提醒李修白需更加谨慎行事。李修白淡淡应下,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衙署属官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主官今日心情不佳,个个屏息凝神,噤若寒蝉。

郑怀瑾一瞧这阵势,便知李行简又在折磨人了。在他麾下做事着实有前途,却也着实考验心志。

果然,刚踏入值房,他便撞见李修白将一摞文牒重重摔在案上,训斥属官。那属官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片刻,李修白一挥手,他慌忙捡起,抱着文书狼狈退出。

郑怀瑾顺手掩上门:“哟,今日这是哪路邪风吹得我们殿下肝火如此之盛?”

李修白靠向椅背,指尖按压着眉心,声音里透着倦意:“一群酒囊饭袋,办起事来,还不如一个妇人得力。”

郑怀瑾一愣,这妇人说的是谁不言而喻。他撇撇嘴:“萧沉璧?她也就这点用处了。怎么突然提起她,是她惹你了?”“没有。"李修白语气毫无波澜。

郑怀瑾可是亲眼目睹端阳节他跳水救人的一幕,凑近前,撑着桌案,目光探究:“当真?那你当日为何要救她?”

一个两个都来追问此事,李修白眼帘一掀,声音冷到极致:“本王爱慕于她,行了吧?”

他这般语气,郑怀瑾反而半个字不信,乐道:“爱慕?就你这语气,这脸色,倒像是恨不得拔剑斩了她!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在人前做戏了。也着实难为你了,明明厌恶那毒妇入骨,还得与她虚与委蛇!”李修白自动忽略后半句,不经意地问:“本王语气有何不妥?”郑怀瑾早想指点江山了,当即滔滔不绝:“那可是大大不妥!你瞧瞧你这语气分明就是训斥属官,爱慕女子,自当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温柔体贴,小意殷勤!譬如我对平康坊的窈娘,那是真真捧在心尖上。”“油嘴滑舌。"李修白不以为然,“若这叫爱慕,你所谓的红颜恐怕能排满平康坊了。”

郑怀瑾不以为意地呵呵一笑:“这叫风流!你懂不懂?殿下这点上可就远不如我了。不说我,就看你那姐夫崔儋,朝堂上何等古板方正?可回了府,对着沅姐姐,那叫一个温柔体贴,半句重话不曾有过,简直判若两人!当初沅姐姐生产时,他更是连朝也不上了,当即跑回家去,跑得官帽都丢了也不知道,惹得朝臣们好生笑话。”

听到温柔小意几个字,李修白脸色愈发沉凝。郑怀瑾浑然未觉:“罢了罢了,横竖你眼下也用不上。待杀了那毒妇,正经娶位王妃时,我再好好教你。”

李修白指尖一顿,语气淡淡:“你能有何高见?不过是些花言巧语的伎俩。”

“哎!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

郑怀瑾被他一激,等不及日后,当即倾囊相授,把送珠翠,写情信,套近乎……乃至折柳赠花、邀约游园踏青,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总而言之,投其所好是根本,再辅以温柔体贴,甜言蜜语,任她是铁石心肠也能化作绕指柔。”

李修白抬眸,语气平淡无波:“若我没记错,你的情史中有一多半是被女子抛弃的,她们贪图了你的钱财之后便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些手段当真有用?”这话直戳郑怀瑾肺管,他顿时跳脚,面红耳赤:“胡…胡说!分明是本郎君看不上她们,再不济也是好聚好散!好你个李行简,我好心指点你姻缘前程,你却揭我短处!剩下的你休想再听!”

说罢,郑怀瑾忿然拂袖而去。

李修白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轻笑一声。

但方才那“温柔体贴”四字却在他心头不断浮现,他未再多言,只是傍晚回府前,脚步一转,去了太医署。

暮色四合,李修白回到王府时,萧沉璧已等候多时。她开门见山:“忽律的死,是你所为?”

李修白并无半分隐瞒之意,淡淡应了一声:“嗯。”萧沉璧看着他走向屏风更衣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为何选在此时动手?”

“此人过于精明狠戾,留在长安对本王行事不利。”“仅此而已?”

“郡主以为还有什么?”

隔着一道素纱屏风,那视线朦朦胧胧地盯着她,萧沉璧看不分明,别开脸:"“……我以为你是在报复进奏院此前对你的折辱。”屏风后的动作略一停顿:“这确实也是诸多原因之一。”这话说得和屏风一样朦胧,萧沉璧忍不住多想,诸多原因?言外之意,还不止这两条。

确实,若仅为这两条,他报复的时机大可更早或更晚。然而他偏偏选在她险遭羞辱的翌日。

疑窦丛生,她忍不住揣测,那“诸多原因"之中是否也有一条……是为了她?当然,这个为了她有很多解释,或如他昨日所言,不喜自己的东西被染指,或是为了保全血脉的纯净,又或许是他对她……思绪至此戛然而止。

自幼被生父厌弃,被弟妹欺凌,萧沉璧并不喜欢自作多情。再说,青梅竹马、相伴多年的康苏勒为复国都能背弃于她,与她立场相悖、争夺江山的李修白,又怎会对她动情?曾经的教训让她顿时冷静下来,压下这荒谬念头,只道:“死便死了吧,只是叔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也许会派更难缠的角色前来,殿下需早做防备。”“有郡主襄助,本王何惧。"李修白已更衣走出,换了常服,“还有一事,岐王妃要同岐王和离,和离书已经写好,宫中传来消息,圣人这两日便会恩准。”李修白一副公事公办的脾气,完全看不出昨日的咄咄逼人。萧沉璧觉得这般最好,维持平静的假象,各取所需。她也顺势敛去昨日情绪:“如此,我这"小产′也不算白费功夫。岐王失了范阳卢氏,再无余力与殿下抗衡。殿下只需专心对付庆王,大业指日可待。”“承你吉言。"李修白道。

萧沉璧也格外平静:“那我先歇下了,殿下自便。”言罢,她不再理会他,自顾自走向那拔步床。随即,身后传来开关门的轻响。

萧沉璧料想他今晚多半会宿在书房,绷着的身体这才缓缓放松下来。床褥枕巾全部换新,但萧沉璧鼻尖仍萦绕着昨夜那若有似无的靡摩气息,她目光逡巡,果然在床帐一角瞥见一点污痕,也许是昨晚不小心溅到床帐上去了,司寝女使更换床褥时疏忽了。

她烦躁地侧过身,想着明日换掉,然后强迫自己思虑正事。岐王一旦倒台,从前贪赃枉法、谋财害命之事必被揭露,不死也难逃幽禁。岐王妃此时和离或能保住性命。如此说来,端阳宴一事,她倒阴差阳错救了对方一命。

紧接着,她又盘算起赵翼部署进度,叔父得知忽律死讯后的反应……思绪纷杂,她渐渐沉入梦乡。

因昨夜折腾至深夜,今日又劳心劳力,她睡得极沉。迷糊中似乎听见有人唤她,眼皮却重若千钧,无力睁开。直到裙裾被掀起,一股微凉的触感传来,萧沉璧骨子里那股警觉胜过疲惫,倏然从枕下抽出匕首。半途,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稳稳攥住。“是我。"李修白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半压着她,“郡主平日睡觉,枕头下都枕着刀?”

萧沉璧收了匕首,缓缓放回去:“早些年总是被刺杀,怕了而已,所以便养成了习惯。”

李修白沉默一瞬。

萧沉璧这会儿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手正探进她的裙底,她没好气道:“殿下怎的回来了?难不成今日还要?我毕竞也是血肉之躯,怕是不行。”李修白并未起身,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郡主多虑了。只是给你买了药,叫你叫不起,只好亲自上药。”

他指间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膏气息。

萧沉璧想起那朦胧的声音,语气狐疑:“殿下会这般好心?”“府中人多眼杂,传出去了毕竞不好。”

李修白沉默片刻,才给出一个冰冷的理由。萧沉璧了然:“明白了。殿下放心,妾身定会演得天衣无缝。只是这等小事不劳殿下亲自动手,我自己来。”

“指甲盖大小便可,顷刻之间便能见效。”这熟悉的用量,萧沉璧心头一跳,几乎以为他察觉了自己暗中备下的手段,借着微弱光线打量他,只见他神色冷淡如常,心跳才渐渐平复。但多疑的本性让她无法全然放心,加之她十指指甲纤长,恐伤及自身,事已至此,她按住他还没拿回的手:“祸是殿下闯的,还是殿下善后吧。”黑暗掩去了两人所有神情,仿佛在处置一件寻常公务,冰凉的药膏被细致涂抹,带来奇异的舒缓与撩惹,片刻后,萧沉璧抓着枕巾的手指骤然收紧,随即又猛地脱力松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李修白随即收手,取过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干,低笑:“这回药怕是白费了,还请郡主稍稍定神,剩下的药不多了。”之后李修白又蘸了几次药,在药膏彻底浪费完之前,萧沉璧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的手:“算了,已经好了。”

黑暗中,她脸颊微烫,幸而李修白看不见。只听得他明知故问,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当真?”“你说呢?“萧沉璧显然是恼了。

李修白收起药瓶,低低地笑,将剩下的药随手置于案几之上:“既如此,这药是用不上了,明日扔了吧。”

萧沉璧略一思索,这话暗藏玄机,难道是承诺日后不会再用强?又是送药,又是这般承诺,这人这般举动是觉得昨日误会了她,有所亏欠?她微微眯起眼,想从黑暗中窥探他神情,李修白却已和衣躺下。他不点破,她也乐得装聋作哑。

萧沉璧恨恨地剜了一眼那青瓷小瓶,带着一身未褪的燥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翻身朝里,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次日,李汝珍约萧沉璧一同去上林苑赏花。这是萧沉璧自端阳宴"小产"后的首次公开露面,衣着需格外斟酌。不能太艳,毕竞刚失去了“孩子",她需要显示出伤心。但也不能太素,她实在不喜欢太素净的。

最终,她择了一身雅致的鹅黄宫装,发饰也从简,那支白玉簪子此刻十分合宜,于是顺手拿起,绾于发间。

梳妆完,正赶上李修白出门,他目光扫过那点温润白玉,凝滞了一瞬。恰在此时,李汝珍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被门槛一绊,惊呼着向前扑倒!李修白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扶住,斥道:“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莽撞!”

“阿兄就知道训我,也不问问我如何了!"李汝珍捂着撞疼的胳膊肘址牙咧嘴。

萧沉璧倒是没有训斥,快步上前,关切询问伤情,掀起她衣袖一看,只见青紫了一块,便替她轻轻揉按:“以后不可这般跳脱了,万一撞着头可不是小事。”

“还是嫂嫂好!"李汝珍转眼又笑嘻嘻,“不过这伤可不是刚撞的,是昨晚练功不小心磕的!对了阿兄,我如今功夫大有长进,将来定能随你上阵杀敌,亲手斩了那妖女!”

李修白眸光微动:“…什么妖女?”

“就是那个永安郡主萧沉璧啊!虽然雪崩之事查清了不是她干的,但之前那一箭和暗算可是实打实的。我自然要替你报仇雪恨!"李汝珍说得义愤填膺。李修白目光掠过她紧挽着萧沉璧胳膊的手:“哦?你这般恨她?”“蛇蝎妖女,人人得而诛之吗,有谁不恨她么?“李汝珍斩钉截铁。李修白挑了挑眉:"倒也未必,或许真有人也许不恨。”他目光转向萧沉璧。李汝珍顺着望去,惊讶道:“嫂嫂难道心善至此?”萧沉璧笑容一僵,干巴巴道:“自然是恨的。但她……她不是也在雪崩中重伤了么?或许这便是报应吧。”

话音刚落,便听李修白一声极轻的嗤笑。

萧沉璧几不可查地乜他一眼。

两人间这无声的交流更让李汝珍好奇:“阿兄和嫂嫂打什么哑谜呢?”萧沉璧岔开:“没什么。时辰不早,该动身了。”“打情骂俏,不说便罢了!"李汝珍嚷嚷,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几,瞥见一只眼熟的青瓷小瓶,像极了自己从前从宫里带出来的消肿化瘀膏药,伸手便要去拿,“这是消肿的药膏吧?还剩一点?正好给我用用……”萧沉璧脸色顿时又红又白,李修白目光也顿住。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萧沉璧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李修白这才抬手将药瓶拿回。

“不是。你看错了,这药你用不得。”

“瓶子明明一模一样,怎会看错!"李汝珍笃定,踮脚欲看仔细。李修白却已顺势将瓷瓶收入袖中,语气不容置疑:“是又如何,也该让你长长记性了。日后再这般冒失,怕是不止是磕着碰着了。”李汝珍嘟囔:"小气!算了,反正有嫂嫂疼我,嫂嫂我们走!”说罢,她拉着萧沉璧便往外走,将李修白晾在身后。为免再生枝节,李修白取出袖中瓷瓶准备丢了,拂过滑润得快要脱手的瓷壁,似曾相识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热,片刻,才面无表情地将瓷瓶掷入廊边水中。

这回李清沅也跟她们一起去赏花。

王府的油壁车宽敞舒适,三人同乘亦不觉拥挤。一上车,李清沅的目光便落在萧沉璧发间的白玉簪上,眼中含笑:“这参子是宝钿楼的吧?玉质净透,雕工细腻,价值不菲呢。”萧沉璧抬手轻抚:“是夫君给的,妾身也不知价值几何。姑姐若是不嫌弃便赠予姑姐。”

“别!"李清沅连忙摆手,“这是阿郎赠你的心意,我怎好讨要?只是觉得这玉纹特别,随口一说罢了。白玉温润养人,你身子还需将养,戴着正好。”萧沉璧想起此事还有些生气:“他哪里是特意赠我的。夫君说这本是要送给姑姐的,只是拿错了盒子,才给了我。”李清沅闻言,与李汝珍对视一眼,两人竟都掩唇笑了起来。萧沉璧不解:“有何不妥么?”

李汝珍抢着道:“阿兄定是骗嫂嫂的!阿姐素来只爱青玉,从不戴白玉,多少年都如此。阿兄记性最好,送东西怎会弄错?这簪子啊。怕是打一开始就是给嫂嫂你的!”

萧沉璧一愣,再忆及当日为了验毒折断簪子时李修白那阴沉的脸色,心下明了,原来此人是恼羞成怒,信口搪塞。

李清沅忍俊不禁:“那时,你们小夫妻闹别扭了?”萧沉璧假装赧然点头,心里却乱了起来。

“阿郎这性子,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李清沅笑着摇头,眼中带着追忆,“幼时我养了只狸奴,他明明喜欢得紧,偏要装作不在意,每每借口寻我,实则都是去看猫。后来阿爹要送他一只,他小小年纪却板着脸说玩物丧志,不可沉湎,断然拒绝。遇到你之后,你二人恩爱无双,传出了许多恩爱佳话,我以为他改了性子,不料还是这般。真是辛苦你了。”萧沉璧口中连道"不敢",心中却泛起了波澜。原来这人骨子里便是这般隐忍克制、自律至极的性子。俗话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欲/望太容易满足确会消磨意志,她那二弟便是如此养废的。

相反,当时她毫无依傍,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去挣,所以她必须用功读书,勤学苦练,才能博得阿爹一点施舍。

但李修白生长于安宁的王府,衣食无忧,前途不说多顺遂,当个闲散的富贵王爷还是没问题的,如此优渥处境下他却能养成这般冷酷的忧患意识,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异类了。

他们二人,一个在艰难困苦中挣扎求生,一个自律到极致自囚于牢笼,成长之路截然相反,却诡异地目标一致,性情也颇为相近。着实是孽缘了。

她心中喟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落在李清沅眼中,又引出另一桩事:“怎么?瞧你蹙着眉,你们之间的别扭还没解开?可前些日子,阿郎不是特意寻了祛疤的良药给你送去?他又没说?”

萧沉璧缓缓抬眸,眼底的惊诧已说明一切。姐妹俩再次笑作一团。

“看来阿郎这毛病是越发重了!你们俩啊,真是一路磕磕绊绊,没半点顺遂时候!″

萧沉璧面上陪着笑,心中却如擂鼓。

生辰礼、祛疤药、斩杀忽律……还有李修白这几日欲言又止的古怪情态,种种线索串联,答案呼之欲出一一

他多少,是在意她的。

意识到这一点,萧沉璧心跳得极快,却不是感动,更不是情动,而是如同蛰伏的猛兽嗅到了绝佳猎物的气息。

一个绝妙的、能够为她所用的机会,就在眼前!是的,利用。

正如李清沅方才所言,李修白天性冷酷,克制隐忍,纵然对她有几分好感,也是因为她当前和他结盟,十分有用。但这点所谓的好感远没到情深。

康苏勒也曾赠她许多奇技淫巧,更是甜言蜜语,最终还不是为复国幻梦将她弃如敝履,甚至亲手将她推入旁人怀中?阿爹当年追求阿娘时也不惜单枪匹马直闯敌营,连杀数百人,伤痕累累,险些死去,可后来还不是纳了一房又一房姬妾?李修白心性手段远胜康苏勒和她爹百倍,倘若她选择背叛,逃回魏博,与他立场相悖,以他的秉性,定然会毫不犹豫将她斩杀。她受够了所谓情爱的虚伪,攫取最大利益方为上策!这些日子协理王府账目,她发现李修白暗中竞掌控着一座庞大的金矿,并且正是此矿支撑着他多年的布局与遍布长安的暗桩。若能窃取金矿掌控之权,不仅能重创他,更能将这笔泼天财富化为己用,成为她招兵买马、反攻叔父的基石!

念及此,一股隐秘的兴奋悄然漫上她唇角。金矿调运事关重大,必用令牌一类的物件,此物她从未在李修白身上见过,显然,他还是防着她。

这东西最可能存放之处是守卫森严的书房。那是他与清虚真人一众谋士的议事之地,是王府真正的权力核心。以她的身份,从前连靠近都需避嫌,遑论踏入半步。但如今,既然得知他隐晦的心思,她不介意用一用美人计,引得他一时迷乱,松懈心防,让她得以踏入书房……

无数念头在脑中碰撞、推演,她唇角微微弯起,仿佛已经看到李修白化作她裙下之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