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君心(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867 字 6个月前

第52章动君心

香囊的事让萧沉璧再次提高了警惕。

李修白确实不好对付,以后必须更加小心。她琢磨着能不能让瑟罗潜入书房。

但瑟罗巡视归来,神色凝重地摇头:“书房门口有卫兵昼夜轮值,如同铁桶,硬闯定然是不行的。”

萧沉璧遂绝了此念。何况,李修白心思缜密,书房里面只怕还另有机关,若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就遭了。

她转而着手准备温泉庄子之行,特意拣了两件素雅柔婉的衣裙,又将准备好的毒蝎子装入特制的玉盒。

在李修白面前示弱远远不够,还得施恩方能积攒情分。李汝珍不就是这般被她笼络的吗?

但李修白身畔高手环伺,自身也是深不可测。寻常手段着实无法对他施展恩情,她才想到了这个办法。

当然,解毒的药她也贴身备好了,以防万一。次日,车轮辘辘,驶向京郊骊山。

骊山以温泉冠绝长安,最负盛名者莫过于华清宫。昔日杨贵妃的“温泉水滑洗凝脂″引得世家竞相在此营建别庄,以沾恩泽。圣人也将此地的别业赐给功臣。

他们所去的栖霞庄便是当年老长平王平定魏博后被赐予的,引的正是华清宫温泉水脉。

得知这庄子来历后,萧沉璧心里掠过一丝不快,李汝珍察觉她神色有异,关心地问询,萧沉璧温声细语,说只是马车颠簸有些不适。这时,李修白正好经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萧沉璧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汝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夸张地捂眼:“阿兄,嫂嫂,我还待字闺中呢!你们俩眉来眼去的,能不能避着点人?”

谁跟他眉来眼去了?萧沉璧心里暗恨,拉着李汝珍快走。李清沅夫妇带着女儿宝姐儿提前到了,宝姐儿正撒欢儿跑,崔儋紧张地跟在后面护着。

李修白目光落在宝姐儿身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萧沉璧看在眼里,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毕竟,她曾假装怀孕,这人连孩子的名字都煞有介事地取好了,心底终究是在意的吧?她别开脸,迎向李清沅,寒暄间笑意盈盈,将那点不自在悄然掩去。栖霞庄位于半山,位置绝佳。抬眼便能看到不远处的华清宫,再远眺,还能饱览骊山叠翠和壮阔的关中平原。

山庄宏阔,三进三出,主殿的澄辉堂高敞轩昂,雕梁画栋。后院依五处泉脉分别建有暖玉阁、揽胜楼、听松居等宫阙。除了楼阁,庄子里还有赏山景的配月亭,赏花的百卉园,甚至赏鹿的鹿鸣苑。中间又有一条温泉溪涧穿园而过,雾气蒸腾,将整座庄子营造得如同仙境。众人舟车劳顿,略作游览,便各自安顿。

夫妇自然是要住一个院子的,萧沉璧和李修白住的是暖玉阁,李清沅夫妇去了听松居,而李汝珍则挑了最高的揽胜楼。暖玉阁里有座巨大温泉池,是用汉白玉砌筑的,温泉水自暗渠汩汩注入,蒸腾起乳色的雾气,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又被特意移植来的南海栀子与佛手柑的暗香中和。

一旁还设有紫檀案几,茶盏瓷白,茶汤碧绿,瓜果更是多种多样。萧沉璧从外到里看完后,不禁感慨长安果然富庶,这些贵人们着实会享受。而且,这还只是圣人赐给朝臣的,他自己居住的华清宫必然华丽更甚。萧沉璧一边唾弃,一边又忍不住享受,抬手撩了撩温泉水。“听说这水能养身子,"李修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上次落水后受了寒,正好泡泡。”

萧沉璧回头,心念一动,难道他是为了这个缘由才来的?李修白仿佛看穿她所想,眸光平静:“想多了。本王近日案牍劳形,不过寻个地方松泛筋骨罢了。”

说罢他径直转身离去,萧沉璧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涟漪瞬间冻结。是了,连她送的香囊都要验毒之人,怎会为她费心?她忽然有点气闷。

用完膳后,李汝珍与李清沅邀她一同去看白鹿,萧沉璧欣然应允。白鹿确实少见,颈项修长,四蹄矫健,神异不凡。但看久了,萧沉璧觉得这些鹿性情过于温驯,失了在旷野奔腾的野性,如同精心豢养的宠物,渐渐索象无味。李汝珍也觉无趣,转而提议登高赏景。彼时,李修白与崔儋正在醉月亭对饮。两人神色沉凝,低声商议着什么。萧沉璧心念微动,想去偷听,却苦于找不到借口。正踌躇间,李汝珍突然尖叫起来:“蛇!有蛇!”只见草丛里窜出一条赤红色的蛇,嘶嘶吐着信子。宝姐儿离得最近,吓得哇哇大哭,那蛇弓起身子,眼看就要扑过去一一萧沉璧脑子飞快地转,昨天她才装怕蛇,现在出手,李修白肯定起疑,但若是不出手,这么小的孩子被毒蛇一口后果不堪设想。她自认不是良善之辈,为达目的向来不择手段。然而,当那蛇窜起的刹那,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她抄起手边一根竹竿,狠狠打在蛇的七寸上!

“啪!啪!啪!”

几下猛抽,那蛇扭动几下,那蛇扑腾几下,彻底没了动静。落在后面的李清沅快步冲过来紧紧抱住宝姐儿安抚,李汝珍也回过神,两人连声道谢。

李修白和崔儋也从亭子里下来,崔儋更是深深作了一揖。萧沉璧哪里敢当,连忙说只是应该的,余光却在觑李修白的脸色。李修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是没多说什么。经此一吓,宝姐儿一直在哭,李清沅只好带她回去回到暖玉阁,萧沉璧立刻装出惊魂未定的样子,对李修白说:“殿下方才没看到,那蛇真实吓死人了,我魂都飞了,胡乱抓了根棍子,没想到真打死了!她伸出手指,“你瞧,慌得手指都被竹刺扎破了呢,以后我可不敢去那些地方了,殿下快让人仔细搜搜,别再有蛇虫了。”李修白目光掠过她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红痕,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已吩咐下去了。”

萧沉璧佯作心有余悸地点头,余光发现他没怀疑什么,心下稍安。但此事终究出了岔子,她盘算半响,觉得需得弥补。目光落在案边果酒上,又有了主意。

晚饭后,萧沉璧故意引着李汝珍去醉月亭喝酒。两人划拳行令,喝得东倒西歪之后,萧沉璧示意瑟罗去请李修白。李修白果然来了。

月色下,只见两个少女醉伏石桌,人事不省。他眉峰微蹙:“怎么回事?”瑟罗道:“县主拉着我们郡主喝酒,喝得太多了。”李汝珍的酒量李修白知道,但萧沉壁……他问:“你们郡主酒量不好?”“也不能说不好,实在是县主闹腾得厉害,喝得太多……这才醉了。“瑟罗解释。

李修白看了看桌上两个空坛,没再多问,叫来个壮实仆妇背走李汝珍,又让瑟罗扶萧沉璧。

瑟罗假装扶不稳,萧沉璧差点摔倒,李修白伸手扶住。萧沉璧趁机赖上他,嘟囔着要他抱回去。

李修白试图将她扯开,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却似生了根,带着醉人的果酒甜香,他眸色微沉,终究将人打横抱起,踏着月色山一步步走向暖玉阁。瑟罗识趣地换了一条路走。

萧沉璧双臂紧环他脖颈,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肌肤轻蹭,呓语般低唤:“阿公,沉璧好想你……”

李修白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五月似乎正是她外公、那位魏博节度使的忌日。

原来她今晚不是被灌醉,是想起了故人才喝醉。“是我,"他声音低沉,“你认错人了。”萧沉璧睁开朦胧的醉眼,手指轻抚他脸庞,似乎半晌才认出来:“是你啊,放我下来,我能……

她挣扎着下地,没走两步又要摔倒,李修白只得再次抱起。萧沉璧不挣扎了,只是更深地埋入他颈窝,小声说:“你是第一个这么抱我的人…不管怎样,今晚谢谢你了。”

李修白步履未停,气息却沉了一分:“你与康苏勒不是差点成婚,他未曾这般抱过你?”

“他?”萧沉璧带着醉后的轻慢,“不过一个元随罢了,当时族老和牙将欲将我外嫁,无人可选,我才动了那念头”

“以郡主的手段,那些人能左右你?”

萧沉璧趁机流露脆弱:“殿下生为男儿,当然不知女子之苦。阿弟体弱,我只想护他周全,却被斥牝鸡司晨!族老牙将个个虎视眈眈,我举步维艰,这才想找个赘婿保住权柄。可我对康苏勒推心置腹,转眼却遭他背叛,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可怜?”

李修白沉默片刻:“并无。”

萧沉璧却看着他:“我不信,你定是这般想的,叔父他们便在背后笑话我识人不清。其实我也知道,康苏勒有勇无谋,冲动易怒,是不太好,可当年我与阿娘被囚别院时,只有他偶尔偷偷送来一小块羊肉或一包糖莲子。正是出于这点情义,最终我才挑中了他。”

山风穿过松林,飒飒作响,她的声音被风吹散,显得格外飘渺脆弱。“从前对我好的人太少了,所以一点点甜头就迷了我的眼。旁人都说我聪明,可我觉得自己傻透了”

李修白薄唇紧抿,辨不出喜怒,只是抱着她的手似乎紧了紧。萧沉璧看似自顾自低语,半是醉话,半是真心:“其实我一直知道康苏勒想复国,我也没说不帮他,只想再磨砺他几年,可他连这点时日都等不及,转眼便背叛了我,害我落到如此境地。更可笑的是我自身难保,母亲弟弟还要靠我去救,我着实也有些累了。”

她仰起脸,醉眼迷离地望向那轮山月:“不怕殿下笑话到了长安,进了王府我才久违地尝到被人护着的滋味,王妃和殿下的姐妹待我极好,有时我竞然也会想若这一切是真的该多好,不必再忧心魏博的腥风血雨,不必再算计如何救母救弟,就像寻常小娘子一般赏花饮酒,踏青出苏…”山间明月朗照,林间松风猎猎,将这破碎的呓语织成一片朦胧的幻梦。李修白抱着她的脚步放得更缓,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长安也是暗流汹涌,水底之险未必逊于魏博。”

萧沉璧眼睫一颤:“什么暗流?”

李修白却不再言语,显然不欲深谈。

萧沉璧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罢了,殿下始终信不过我。不错,我从前是说了太多谎,有时连自己都厌弃,可我有什么法子?我也并非生来如此,小时候我也曾无忧无虑,阿公说要给我找这天下最英勇、最聪慧、待我最好的郎君,可惜他没等到我长大就走了……从那以后也再没人护着我了。”余下的路,李修白只是沉默。月光透过斑驳的树枝,流转在他眉眼间,晦暗不明。

或许是真醉了,萧沉璧这一刻竞懒得去猜他的心思,只喃喃说了几句真心话:“算了,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事到如今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但倘若能重来,倘若阿公还在,或许我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也不会与你相争至此,说到底是我命不好,注定这一辈子都格外坎坷…”片刻静默,李修白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还年轻,一辈子还久,谈何命定?”

萧沉璧猛地抬眸,带着一丝迷茫:“我真的还有以后吗?”李修白未答。

暖玉阁灯火已近在眼前。他将她放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疏离:“到了。喝杯茶,醒醒酒。”

明亮的烛火刺得萧沉璧眼疼,心头那点因醉意和月色而生的柔软瞬间消散,涌上一丝懊恼。

今晚原计划只是在他面前示弱,还不到问这话的时候,也不知怎么了,她竞问出这般蠢话。

她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渐渐冷静。

无论如何,李修白态度似有松动,接下来,是时候动用毒蝎子了。她借口醒酒,让李修白先去沐浴。

待殿内女使全部退下,萧沉璧掀开月白纱帘,将那只深紫色的毒蝎放出,片刻后,她故作惊慌,大声疾呼:“殿下当心!有只毒蝎子跑进去了!”话音未落,她已掀帘冲入浴房,想演一场“美救英雄”。不料李修白反应快得惊人,他甚至未起身,随手抽出墙上装饰用的长剑,行云流水,只一下便钉死了那只蝎子!

萧沉璧僵在当场,行吧,是她低估了他。

她上前关心:“殿下可好?可有被咬到?幸好我瞧见了那毒蝎子,否则怕是要出大事。”

李修白只松松披着一件单衣,精壮的胸膛在水汽中若隐若现。他微微侧首,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蝎子种类繁多,郡主怎知这只有毒?”萧沉璧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坦然:“听闻越是艳丽之物毒性越烈。这蝎子通体深紫,尾钩带蓝,一看便非善类。”李修白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郡主眼力着实敏锐,且近日,对本王似乎格外关怀?”

萧沉璧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敢再提什么恩情,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我还要依靠您,自然要关怀几分,既然殿下没事,我便走了。”然而,汉白玉的温泉池极滑,她脚下一滑,惊呼着向后倒去,慌乱中抓住李修白的手臂,“扑通”一声巨响,两人齐齐跌入温热的泉水中。萧沉璧抹去脸上水渍,一想到这是他才沐浴过的水,简直要恼死。李修白脸色也不甚好看,尤其当萧沉璧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玲珑曲线,挣扎着欲爬上岸时,那不经意的蹭刮让他呼吸陡然一沉:“别动。”萧沉璧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唇角漾开一抹娇媚又无辜的笑:“殿下这是怎么了?为何不许我走?”

李修白语气平静:“本王方才抱了你一路,手臂酸乏。郡主既然来了,不如伺候本王沐浴?”

萧沉璧就知道他不可能说出什么好话。

但眼下正是笼络他的时候,她忍气吞声,真的拿起了巾帕。不得不承认,这男人身材极好。宽肩窄腰,肌理分明,水珠沿着壁垒分明的腹肌滑落,没入水中,萧沉璧眼神掠过,手上动作渐渐心不在焉,几下之后,她将巾帕一甩:“好了。”

李修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郡主似乎还没擦完。”萧沉璧心头火起,他还真把自己当婢女使唤了?还是那种地方?“水脏了,殿下先换一池水吧。”

她用力挣开手,转身就想走,腰间一紧,又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圈了回去,宽大掌心紧贴她浸湿的薄衫,李修白声音低沉:“不用换水,郡主代劳就行。”

浓重的水汽蒸腾着,熏得人头脑发昏,萧沉璧被热气烘得思绪迟滞,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脱口就问:“不换水,我哪来的干净的…”“水”字还没说完,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瞪着他:"“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他骤然落下的唇堵了回去。虽然同床共枕多次,但这般两人都完全清醒时的亲吻,还是头一遭。他的唇很软,很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萧沉璧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推他。

然而,视线触及他捧住自己脸颊的手--那只曾在冰冷湖底朝她伸来的手,反抗的动作竞奇异地有一瞬间僵住。

就在这失神的刹那,腰间丝带已被灵巧地扯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衫飘荡在水面上,下一瞬便被反压在光滑的池壁上,双手无处着力,慌乱地抓住池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殿外,瑟罗紧握着解药,竖耳倾听。等了许久,终于听到几声女子短促的颤音传来,却并非预料中的惊恐,反而媚得能滴出水来。瑟罗愣了一瞬,随即了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后半夜,当值的女使入内收拾,只见温泉池中晃荡的水波还没彻底平静,四壁溅满水痕,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件女子的寝衣,女使顿时面红耳赤,心中暗吵王爷与夫人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恩爱啊。

次日,萧沉璧日上三竿方醒,宿醉的头疼让她蹙眉,更烦扰的身上熟悉的酸和麻,昨夜种种在脑中清晰回放,脸色顿时青白交加。她原计划是欲擒故纵,吊着他,怎会因一个吻就意乱情迷?定是那该死的酒!

她懊恼地别开脸,不愿再深想,强撑着起身更衣。出了暖玉阁,正见李修白与崔儋正从山道回来。李修白手中拎着两只色彩斑斓的长尾雉鸡,阳光下,那华丽的尾羽流光溢彩。

宝姐儿欢叫着扑过去:“雀雀!雀雀!”

李修白俯身,单臂将小丫头稳稳抱起,耐心心纠正:“不是孔雀,是雉鸡。”宝姐儿哪里懂得,依旧雀雀地叫着。

萧沉璧听到“雉鸡"二字,忽然想起当初在山洞中自己夸魏博狍子鲜美,他曾提及长尾锦雉风味更佳。

果然,崔儋笑道:“这雉鸡可是难得的美味,只在这一带骊山和鹿鸣山一带出没,最是机敏狡猾,殿下翻了两座山头才猎得,今日大伙儿有口福了!”李汝珍惊喜万分:“阿兄竟亲自去猎雉鸡?去年此时我记得我央求了许久他都不肯呢!”

李清沅目光在萧沉璧身上转了一圈,抿唇轻笑:“去年是去年,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啊,是沾了旁人的光。”

两人促狭地望向萧沉璧。

萧沉璧佯装羞涩低头,目光落在那绚烂夺目的七彩尾羽上,眼睛却真被闪了一下。

传言的确不虚,这雉鸡肉质紧滑,滋味妙绝。然而萧沉璧尝了几口后只觉心绪纷乱,于是假装吃饱,后半程只默默剔了细嫩的肉丝喂给宝姐儿。

栖霞庄两日,恍如隔世,什么魏博、长安、庆王、岐王好似都不复存在。萧沉璧同众人一起泡泡山泉,看看山景,再烤些野鸡野兔,别有一番趣味。但浮生若梦,欢快的日子总是不长久,很快休沐结束,众人返回长安。那雉鸡尾羽实在华美,李清沅拣选了几根最耀眼的,说要寻宝钿楼最好的工匠,制成点翠簪子,他们三人各一支。

宝姐儿依依不舍,抱着柱子不肯走。

李汝珍在庄门前逗她:“不哭不哭啊,明年我们还来呢!到时候说不定就有个小弟弟或小妹妹陪你玩了,更热闹呢!”说着,她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萧沉壁平坦的小腹。宝姐儿眼泪要掉不掉的,萧沉璧只得凑过去一起哄她。但她心心里却道,不会有明年了。

登车前,她余光掠过云雾缭绕的骊山和那宛如仙境的栖霞庄,随即放下车帘,再无留恋。

回到王府,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似有缓和。萧沉璧逗弄乌头时,李修白偶尔会停下脚步,问一句猫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

语气平常,却透着一丝家常的暖意,仿佛新婚夫妇在谈论稚子。夜间安寝,萧沉璧睡得正沉,身后忽地贴上一具坚实的躯体,带着淡淡的酒气。她一时挣不开,以为他是喝醉了,便没拒绝。翌日起身时,却窗边那张罗汉榻不知何时被撤走了。他们恢复了在进奏院时的关系,甚至更甚,几乎每晚都厮缠至深夜,守夜的瑟罗与回雪不约而同地将值夜的位置越挪越远。又一次深夜浑身汗透,萧沉璧带着哭腔埋怨他不能收敛些,李修白嘴上应着好,却半点没改。

萧沉璧简直气结,抓起枕头砸他。他也不恼,只是低笑,笑声低沉悦耳,反而把她搂得更紧。

萧沉璧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暂且忍着。

算了,只要赵翼那边顺利,她在长安也待不了几天了。瑟罗发觉郡主近日时常对镜出神。

但镜台上,除了李清沅送来的那支用华丽雉羽制成的点翠簪,并没添什么新东西。

“郡主在想什么?“瑟罗忍不住问。

萧沉璧回过神,语气平淡:“李修白生辰快到了,这是个好机会。要是能更进一步,他对我的信任便能多几分,进书房也就容易了。我,我是在想送什么生辰礼给他。”

瑟罗一听,也认真起来。

主仆俩商量了半天,萧沉璧从李汝珍那儿打听到李修白闲时最爱下棋,便决定送一副玉石棋子。

瑟罗以为这次也是去买,萧沉璧想了想却说:“我自己做一副。”瑟罗有些惊讶,萧沉璧语气沉静:“棋子这东西,送差的拿不出手,送顶好的又得去那几个有名的铺子买,万一被李修白知道了,肯定看穿我的心思。”瑟罗觉得有理,便全力帮她。

做棋子比想的辛苦多了。挑石头、切割、打磨、抛光…每一步都费神费力。几天下来,萧沉璧腰酸背痛,手指磨得通红,差点破皮。这些事都是背着李修白做的,直到生辰前一天,萧沉璧才终于做好,将棋子装进了一个玉匣子里,静待他归来。

李修白如今是长安炙手可热的新贵,他的生辰成了许多人眼中的大事,贺礼像流水一样涌进王府与衙署。

但这并非他真正的生辰,他其实并无实感,知晓内情的人也不会在这一日给他送礼。

然而,回雪一句夫人近日仿佛在备礼却让他眼皮动了一下。这日,天色未暗,他便吩咐回府。

途径东市,想起她偏爱张记肉脯,又令车夫折回一条街。掌柜许久不见他,这次又见着,心里嘀咕这小两口怕是和好了?他格外殷勤,特意包了不加香叶肉蔻的,连声祝他们早生贵子。李修白脸上虽没什么情绪,却略一示意,流风随即打赏了一锭银子。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吉祥话不断。

李修白步履轻快许多,直到,在经过一处摊贩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香囊一个和他腰间佩戴的、萧沉璧口口声声说亲手做给他的香囊。一模一样。

他神色未变,解下自己腰间那个,递给摊主:“看一眼,是你这里的么?”摊主只一摸,便笃定道:"正是小店的手艺!您瞧这针脚,这配色,分毫不差!贵人可是想再买一个?正好最近都是买一送一呢!”李修白眼底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不是亲手做的便罢了,竞是在这街边小摊买的。小摊买的也罢了,还廉价至此。

很多事,不是想不通,是他不刻意去想,只要轻轻一勾,萧沉璧近日种种转变,忽而怕蛇,忽而不怕,忽然生气,忽然又温柔…便全有了解释。大约,全是虚情假意。

她原本就是没有心的人,只有满腹算计,这回,也许又是在盘算什么。李修白唇线瞬间抿紧,抬脚就走。

“哎!贵人!您的香囊还没拿呢!"摊主在后面急喊。“扔了。”

李修白声音淡漠,那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肉脯也随手丢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