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976 字 6个月前

第56章笼中鸟

月色清透,浸得庭院如积水空明。

西时二刻已过。这是早先约定的时辰,若此刻萧沉璧仍未回去,瑟罗便会借口送披风前来探看。

瑟罗一路心绪不宁,生怕计划败露。

穿过长长的回廊,却只见萧沉璧站在书房的窗边,室内一片阗然,仿佛并无异状。

可当瑟罗说出暗语,月光下,萧沉璧那双惯常清冽明澈的眸子此刻竞盈满了水汽,雾蒙蒙一片,欲说还休。

“郡主?“瑟罗心下骤紧,五指无声地扣紧了腰间的软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动手。

萧沉璧死死咬着下唇,一股极致的羞愤与屈辱灼烧着,恨不能立刻将李修白千刀万剐!

心中惊涛骇浪,她却不得不调动全部意志强撑出一副平静的表象,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字句:……无事。今晚不冷,不必披风了。你先回去。”这是约定好的暗号,代表没成功也没失败,暂归原位。瑟罗时刻牢记,但月光下郡主的情态分明透着不安。她蹙眉,再次确认:“郡主真的不用?”

窗棂之后,李修白仿佛刻意要她出丑,萧沉璧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发出气音:“不用!快走!”

瑟罗无法,仔细环视之后,只得满腹疑窦地转身离去。就在她身影没入廊角的一刹那,萧沉璧砰然一声重重合上窗扇,几乎同时,那强忍了许久的声音终是冲破禁锢,之后她用尽残余力气,猛地推开李修白,整个人靠在窗台上,才遏制住滑落的趋势。“无耻!卑鄙!”

李修白从容直起身,唇角染着一抹不同于往常的妖异的红,他慢条斯理地取过一方雪白巾帕,擦拭着唇角,神情坦荡得近乎理所当然:“这不正是郡主这些时日处心积虑所求的么?令本王拜倒于你石榴裙下,甘为裙下之臣。如今夙愿得偿,郡主为何反倒不快了?”

萧沉璧气得语塞,浑身发抖:“……强词夺理!谁要的是这等拜到……”“郡主的反应,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李修白淡淡打断,优雅地掸了掸玄色衣袍上的深点,旋即转身,走向一旁的博古架,准备更衣。此时,萧沉璧恢复了些许力气,恨不得和他拼命,然而刚走出一步,脚腕却被拖住一一

她猛地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根纤细却异常坚固的黄金锁链已扣紧在她脚腕的金镯上,另一头则牢牢锁死在沉重的博古架底座。他竟敢将她锁起来!

定是方才趁她神思涣散、无力挣扎时做的手脚。她俯身拼命去掰,那金镯却纹丝不动,仿佛已与她的骨肉长在一处,头顶上方则传来平静得近乎淡漠的声音。

“不必白费力气。这黄金镯内里是精钢,机关一旦锁死,除非用特定的钥匙,否则天下最锋利的宝剑也斩不断。”

“你早就打算关着我了?”

“是你逼我的。"李修白转过身,眼神冷冽如终年不化的山巅雪,“你若肯安安分分,它永远只会是个装饰。我说了会帮你,你却依旧不信……那我只好用我的方式留住你。”

萧沉璧几乎要气笑了:“强词夺理!说到底,你又何尝信过我半分?你若真有心,大可以放我走再做你的事,为何定要囚着我?”李修白的语气格外冷静,却透着一股偏执的寒意:“你骗我的次数还少么?放你走?只怕你转身便会与他人结盟,调转锋刃对准我。本王自然会帮你,但前提我也得有命帮你。毕竞,你是真的狠心,今日送来的那盅汤里也真的下了剧毒,不是吗?”

萧沉璧呼吸一窒,有瞬间的沉默。

面对想杀自己的人,他动怒也是理所当然。说到底,他们互不信任。

言语的僵持毫无意义,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问:“所以,殿下是铁了心要囚着我了?”

“只是暂时。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你自然会明白我的心意。”“事成?何时?三日,三月,还是三年?若殿下一直办不成,我难道要永生永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不好么?"李修白微凉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若当真如此,也算一生一世了。死后我们的尸骨也会烂在一起,永不分离,真正的合二为一。”

这声音低沉又动听,落在萧沉璧耳朵里却像诅咒一般。或许是被她接连的背叛和刺杀彻底刺激到了,又或许是自幼压抑的执念终于破土而出一-他不但疯了,还要拉着她一同沉/沦!也对,一个幼年便敢以金针赌命的人,骨子里本就偏执。背负着父母的血仇,多年隐忍蛰伏,又将他的心智锤炼得异于常人。这般极端又压抑的性子,一旦失控,后果岂是她能承受的?萧沉璧心底生出一丝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为那金矿用什么美人计来招惹他!

她试图用道理唤醒他:“殿下既能收到魏博的消息,最迟明早,进奏院必然也会知晓。叔父定会追查到我头上,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圣人必然疑心殿下与魏博勾结。但只要殿下放我走,我会立刻离开长安,进奏院没有人证物证,自象不能对付你,我也会守口如瓶。之后,你登你的九五之位,我做我的一方之主,我们两不相干,如何?”

“不可能。"李修白吐出三个字。

“我知殿下信不过我,但如今殿下大势在握,我绝不会再以卵击石。我发誓永驻魏博,绝不踏出半步!魏博民风彪悍,只有我这般出身之人方能管辖,属下即便强取,日后也必生祸端,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与魏博无关,与你有关。"李修白紧紧盯着她,“你送汤之时,明明亲口允诺夫妇一体,至死不渝。为何此刻又说两不相干?”“那是假的!殿下既已看穿我的虚情假意,何必自欺欺人?”李修白却低低地笑了,指尖滑过她的下颌:“你说的谎话太多,实在真假难辨。本王觉得那句是真的,便当做真的。这一生,不,正如你所言,即便化成鬼我们也要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

萧沉璧汗毛倒竖:“我若不愿呢?你就不怕我寻死?”“你不会。"李修白的语气笃定得可怕,“我太了解你了,绝境之中你尚能求生,如今你母亲已然脱险,你怎么会舍得死?”萧沉璧恨极了他这般了如指掌的模样:“我是不会自寻短见!但你强留我在身边,就不怕我日后杀了你?”

“你不会有机会。"李修白垂眸,视线落在她脚边那圈冰冷的金色锁链上,“除非你愿意把腿砍断。可你不是那般愚钝之人,我的命在你心中,必然不值得你用一条腿来换。”

他说的对,极其对,萧沉璧气急,却无法反驳,即便杀不了他,至少也要扇他一巴掌泄愤!

可惜,他似乎早有预料,站立的位置经过精心计算,她就算伸出手,指尖距他面容仍有一寸之遥,仿佛刻意戏耍,让她看得见却碰不着!萧沉璧忿忿收回手:“将一切都算计好,你很得意是不是?”李修白轻轻摇头,唇角噙着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并非一切。”他缓步走向博古架后方,忽然推开了一面隐蔽的榻扇。榻扇之后,竟是一间布置得极为精致的卧房。

里面有一张不算宽敞却足够两人依偎的罗汉榻,帐幔是她偏爱的淡天青色,旁边立着梳妆镜台、洗漱盆架、衣箱……一应俱全,完全是为她打造的。更恐怖的是,这里的所有陈设竞与她居住的薜荔院一般无二!萧沉璧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你竞把薜荔院搬来了?”“不。"李修白语气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爱怜,“薜荔院是你亲手布置,想必都是你心爱之物。我便命人依样仿造了一份。喜欢吗?”萧沉璧后背冷汗涔涔,这些东西绝非一日可成,他这个囚禁她的念头只怕早已深种于心。

此刻再回想午夜被噩梦惊醒时的窒息和黑夜中沉沉盯着她的目光,她只觉后怕。

准备得如此周全,他是绝不可能放过她了。萧沉璧彻底死了说服他的心。如今她只盼着瑟罗足够机警,千万别将范娘子暴露。

如此,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瑟罗不算聪明,可她有一个许多聪明人也未必及得上的长处一-从不自作聪明。

萧沉璧让她回去她就回去,按照先前说好的,待在薜荔院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人都别联系,像平常一样起居做事。

范娘子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戌时已过,仍不见萧沉璧身影,心下便知定然出了纰漏。

是长平王未曾饮下那盏汤?

或是发现了汤中有毒?

再或,是横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枝节?

她心里虽然慌张,但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眼下敌明我暗,最好以不变应万变,只要人没事,计划不成没关系,还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一夜,她按捺住所有焦灼,长平王府也异样地沉寂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至黎明破晓,书房内的烛火仍荧荧不灭。萧沉璧已被移至书房内那间精心准备的密室内,精钢细链一头锁死在她纤白的脚踝上,另一头则锁在房中那根沉稳的立柱上。她此刻沉寂下来,坐于榻沿,面上一片平静。李修白在榻扇之外,安然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品着一盏清茶。流风数次近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最后一次,天际已透出蟹壳青,李修白轻轻搁下茶盏,目光穿透榻扇的缝隙平静地落在萧沉璧身上:“除了韩夫人,还有谁在接应你?”萧沉璧心下一凛,瞬间明了自己是何处露了行迹,原来是韩夫人的请帖。但一夜风平浪静,至少说明范娘子她们尚未暴露,还有逃离的机会。她不答,反而迎着他的目光问道:“殿下是如何得知我与韩夫人的关联?”“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郡主能查到的,本王自然也能,不过是早晚之别。“李修白指尖轻叩桌面,“但韩夫人想必只是个传声筒,真正为你奔走效力的,另有其人。是通过瑟罗联络的,是么?郡主确实心思缜密,预留后手,瑟罗今夜安分守己,倒让本王一时无从下手。不过……若上一番刑讯手段,不知能熬多久?岐王麾下的死士,骨头够硬了,本王只用一刻钟便叫他们吐尽了秘密。郡主的人,你觉得能撑过几时?”

萧沉璧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只得强作冷漠:“瑟罗不过一枚传话的棋子,所知有限,殿下即便将她挫骨扬灰,也榨不出多少油水。”“哦?"李修白眉梢微挑,显然不信,作势起身。他平日温润儒雅,但对付敌人从不手软,此刻更是毫无顾忌。眼看他一步步走向门口,指尖即将触到门边,萧沉璧还是忍不住,提高声音:“你若敢动她分毫,即便你日后真助我达成所愿,我也绝不会感念你半分!"李修白的手停在半空,转而轻轻推开了门。清晨微凉的风瞬间涌入,拂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回眸,薄唇轻笑:“只是开门通风而已,郡主想多了。”

萧沉璧顿时有种被戏耍于股掌之上的羞愤!“是我想多,还是殿下手段高明,你心知肚明!但我所言非虚,殿下不必白费心机,更不要动瑟罗。我先前说过,我若有不测,余下之人必须立刻撤离。我可没有拉人陪葬的嗜好!”

李修白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瑟罗是进奏院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吧,若本王所料不差,你笼络她的手段,应与对待汝珍无异。既是利用,你为何会对她存有回护之心?”

“人非草木,我对汝珍也并非没有真心,殿下何必总将我想作冷血屠夫?”“是吗?"李修白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既然有心,为何独独对我如此狠绝?汤里放的什么毒?必然是剧毒吧?见血封喉,立竿见影的那种?”他的视线扫过案上那早已冷透的汤盅,那一瞬间,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压不住。

先前她屡次下手也就罢了,可这些时日,他倾心相待,她却依旧毫不犹豫地递上一碗毒药。

她并非无心,只是那颗心里,从未有他一寸立足之地。萧沉璧扭开头,不愿再看那汤盅,也不愿看他的眼睛:“事已至此,殿下又何必再问?一切皆是我主谋,瑟罗懵懂无知,不过被我利用,其余人等也是我重金收买的亡命之徒。如今我身陷囹圄,他们群龙无首,已成不了气候,殿下又何必紧追不放?”

李修白紧紧盯着她,半响沉默不语,最终只沉声道:“只要你安分留在本王身边,你的人,本王可以不动。”

他起身更衣,将玉带递到她眼前,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甚至带着一丝往常的温和:“替本王系上。”

萧沉璧简直无法理解,经过昨夜的投毒与反目,他怎能如此若无其事,仿佛仍是恩爱夫妻一般让她做这种事?

她嗤笑:“殿下就不怕我趁机勒死你?”

李修白只是淡淡道:“你要慢慢习惯,这样的日子也许还有很久,与我硬碰硬,于你并无益处。”

萧沉璧的回答是直接将那玉带挥落在地。

李修白面色不变,平静地另取一条自行束好,语气甚至堪称有耐心:“你正在气头上,不够冷静。无妨,本王再给你一日,你会想明白的。我是来助你的,而非害你。”

说罢,他甚至好脾气地拧了一把热巾帕过来。萧沉璧照旧冷脸相对:“托殿下的福,我脚上虽然拴着链子,双手尚能自理,不劳殿下伺候盥洗。”

李修白道:"不是给你洗脸的。”

萧沉璧怔了片刻才明白他是想洗哪里,脸颊猛地涨红,羞愤交加地将那帕子劈手夺过砸回他身上!

李修白不闪不避,任帕子落下,反而低低笑出声:“郡主若想带着本王的气息一整日自是更好。如此,即便我不在你身旁,你也能时时刻刻感知到我。”萧沉璧气得浑身发颤,李修白却已敛了笑意,淡然转身而出。榻扇合拢,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对峙一夜,加之方才的羞辱,她身心俱疲,却仍强打精神梳理现状。萧沉璧极为聪颖,尽管痛恨李修白囚禁她的行径,却并非全然否认他有一丝真心一一

毕竟,他若全然无意,早在昨夜她下毒之时,甚至更早之前,便可轻易取她性命。

但这真心的分量如何?能维持几时?尚且值得商榷。这些年的经历教会她,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只有权柄才是一切根基。倚仗他人或可解一时之困,却非长久之计。她要的,是将权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困在这里做一只笼中鸟,等着别人的施舍。

即便他确有真情,确愿相助,她也要逃,必须逃回去,将一切尽数掌控于自己手中!

出了书房后,李修白将萧沉璧突染风疹的消息放了出去。风疹会传染,李修白以此为由封闭薜荔院。如此一来,便没人会知晓她被困在他的书房了。老王妃与李汝珍虽忧心忡忡,但深知风疹若蔓延非同小可,并未起疑,只叮嘱侍医悉心照料。

侍医早被李修白“提点",应答滴水不漏。很快,长平王侧妃染疾之事传开,世家贵眷们纷纷递帖问候,祈愿早日康复。

瑟罗一整夜都没等到郡主回来,闻此消息,心知不妙,提剑直奔书房。回雪早已执剑守候在外,冷然告知郡主安然无恙,只是暂不得出。瑟罗当然不信,两人眼见就要交手,剑拔弩张之际,萧沉璧的声音自窗内传出,简短安抚,瑟罗方勉强按捺。

但更多的话,回雪奉李修白的命却不许她们再交谈。最终,瑟罗被反剪双手,押回了薜荔院看管起来。范娘子听到这消息也知晓事情不妙,但仅是“风疹"而非“暴毙”,说明郡主性命应是无虞。

且依她这些时日的观察,这位长平王殿下对郡主似有情意,即便图谋败露,郡主在他手中料想不至受皮肉之苦。

此时李修白必是外松内紧,严密监控一切异动。范娘子决定暂避锋芒,以静制动,等待合适的时机再设法营救。

进奏院此时刚接到魏博动乱的消息,疑心是萧沉璧手笔,却又收到她染上风疹的讯息,一时联络不上,焦灼万分。

康苏勒怀疑萧沉璧已金蝉脱壳,但那信确是她亲笔,瑟罗也证实她确实突发恶疾,他虽满腹疑窦,却也无法强闯王府查证,只得先将消息传回魏博,等候下一步指示。

萧沉璧听闻自己“被风疹"后,便彻底明了李修白的决心,他是决计不会让任何人见到她了。

她尝试拍打窗棂,高声呼喊,意图引起府中他人注意。然而书房地处前院重地,本就守卫森严,周遭人等皆是李修白心腹,几次徒劳无功后,她只得放弃此法。

她又想绝食,但李修白深谙她的秉性,知晓她不会真心寻死,此招必然也没用。

她甚至想过放火制造混乱,然而,在脚链能移动的范围内没有一丝火烛,只有一颗硕大柔亮的夜明珠用来照亮一一这条路也被李修白封死了。萧沉璧气极反笑。

此后,她又设想数种方法,但每一种,李修白皆已预先防范。窗户被钉死;脚链长度精心计算,让她活动有余却触及不到任何危险之物;膳食器皿都是坚韧铁器,且有定数,防她私藏;伺候的女使皆训练有素,个个如回雪一般,冷面无情,软硬不吃……

整整一日过去,萧沉璧深知硬闯无望,索性不再吵闹,甚至开始点选精致昂贵的膳馔,什么金丝燕窝、石髓羹……专挑费时费工的要,吃穿用度毫不亏待自己。

她深知,只有养精蓄锐,把身子养好,才有精力和李修白斗下去。李修白对她的转变毫不意外。

相识相争多年,无人比他更懂她。一个即便被按入冰湖也要挣扎求生的人,怎会因这般挫折便一蹶不振?

待他回到书房,只见萧沉璧非但没有了早上的怨愤,反而眉梢带煞,挑剔着侍奉的女使。

“偌大一个王府,连盏驼蹄羹都没有?”

女使满头是汗,不知所措,李修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下去吧。”女使如蒙大赦,匆忙退下。

李修白踱步上前:“郡主胃口这般好了?”萧沉璧正是要让他看见,扬声道:“胃口好也是罪过?难道王府用度已拮据至此,连我都养不起了?若真如此,殿下何不放我离开?”“区区驼蹄羹,不过是往日无人喜好,未曾常备罢了。你若喜欢,明日便会有。"李修白神色淡然,转身走向屏风后更衣。萧沉璧冷嗤:″倘若明日我又不想吃驼蹄羹了呢?”“那便继续换。无论你要什么,本王皆能为你取来。“他语调平稳,毫无波澜。

萧沉璧语带讥讽:“殿下好大的口气!我若想要九天之上的明月呢?殿下也能为我摘来不成?”

“自然是人间之物。"李修白自屏风后转出,已换好常服,“郡主不必徒费心刁难,结果都是一样,又何苦自寻烦恼?”“我乐意!“萧沉璧声音带刺,“殿下在外面逍遥自在,我却困于这方寸之地,换做是你,你能甘心?”

“本王为何不能?郡主莫非忘了,进奏院的西厢可比眼下难熬得多。”萧沉璧语塞。

是了。她几乎忘了,他那会儿只能喝茶沫子,烧最下等的炭,确实比她惨。但她嘴上仍不认输:“你被困进奏院又不全是我的错。我被困此处却却全是拜你所赐!”

李修白眉梢微挑,无意与她作口舌之争。沐浴过后,他拉开榻扇,径自躺上榻。

萧沉璧心知既被困于此,这种事必然难以避免,但想起他昨夜的低语与方才的羞辱,仍是抵触万分,翻身向内,以背相对。李修白并未强求,呼吸平稳。

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让萧沉璧愈发来气,她扭头,冷冷道:“晚间睡觉时殿下能不能将我的脚链解开,这东西磨得我脚踝疼。”李修白抬手去摸她的脚踝,萧沉璧以为他要解开了,谁知他只是说:“这金圈是为你量身打造的,严丝合缝。只要你不挣扎,便不会疼。”萧沉璧忽然想起他前些日子偏执地亲手为她沐浴,难不成就是在量尺寸?她浑身毛骨悚然。

李修白只是笑:“不疼了?那便睡吧,习惯便好。”萧沉璧不想同他说任何话,把身子彻底背过去。半夜,之前做的那种被毒蛇缠住,几近窒息的感觉又来了,还夹杂着一股莫名的热,萧沉璧醒来,发现李修白正在吻她,而她浑身只剩下脚腕上的金圈和锁链了。

他不知已经开始多久了,此刻似乎已近尾声,正俯身亲吻她脚腕上被金圈磨得发红之处。

痛痒混杂着唇瓣异常的温度袭来,激起一阵麻意,顺着小腿猛地窜上天灵盖。萧沉璧素来伶牙俐齿,此刻却脑中嗡鸣,脸颊先是窘迫得通红,继而气得铁青,最后血色褪尽,只挤出一句:“……你到底在做什么?”“不是郡主方才抱怨说这金圈磨得疼?"李修白唇色被碾得异常鲜红,在夜明珠幽冷的光下泛出一种非人的艳色,“本王只是在帮郡主缓解不适。”“不必!"萧沉璧猛地想缩回脚,脚踝却被牢牢扣住。他凝视着她,不止唇色绯红,连眼尾也染上了一抹猩色。

那只手顺着她的小腿缓缓往上爬,和梦里毒蛇缠上来的触感一模一样,不同的是,眼前的男人比毒蛇更为可怕,毒蛇只会将她一口吞掉,这人却会慢条斯理仿佛折磨猎物一般让她欲死不能。

萧沉璧惊惶地向床内侧躲去,可黄金锁链限制了她的范围。与此同时,那只手稍一用力便轻易地将她整个人拖回。

金色的锁链叮当作响,清脆又刺耳,大半夜响起这种声音,无异于大声宣告。

萧沉璧又羞又愤,却挣脱不得半分,只能竭力控制住脚踝,试图让那恼人的锁链声响降到最低,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许久,那令人心烦意乱的锁链声终于渐渐歇止。萧沉璧早已脱力,只能侧身靠在在枕上,背用冷硬的后背对着他。

李修白也不介意,就这么怀抱着她,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地替她整理粘在脸上的碎发。

半响,待她气息稍稍平复,又觉被他箍得太热,忍不住抬手推他。李修白却顺势反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更紧地按入怀中,侧卧相贴。他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就这样睡。我们要一个孩子吧。”这行径远超萧沉璧的预料,她顿时耳根烧透,一边奋力挣扎,一边扭过头用微哑的嗓音怒骂:“无耻!下流!你休想!”可无论她如何咒骂,将生平所知的恶毒词汇尽数倾泻在他身上,李修白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在欣赏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他甚至低低地笑了起来,指腹压着她咬破的唇,语气带着一丝恶劣的愉悦:“从前就想说了,你这个时候的声音是最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