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出金屋
萧沉璧到底还是要脸的。
若当真这般死去,她几乎不敢想象市井流言会如何不堪入目。惊惶、羞耻,加上窒息带来的困窘,她拼命挣扎,扭动之间,李修白帮她解开了锁链,低低笑:“说说而已,我怎会舍得你死……萧沉璧仰在枕上轻阖双眼,细细呼气,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能把这种事也变成一场生死劫,这世上恐怕只有李修白了。此刻,李修白呼吸渐稳,抬手抚上她颈间那道鲜红的勒痕,低声问:“疼么?″
萧沉璧睁冷冷睨他:“你说呢?”
“我的错。"他俯身吻上那处勒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人都是知道疼的。只是勒一下便觉难受,那么,被腰斩于市,血流满地,又或是活活烧死,连骸骨都不留下,该有多痛?人在极痛之时,又究竞会想些什…”他忽然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整张脸埋进她颈窝,连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也不包扎,仿佛是在以痛止痛。
萧沉璧这才明白他今夜所有反常的根源。
她原本要推开他,指尖才触到他肩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外祖父被气得呕血身亡的模样,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来。
她轻声开口:“我曾问过那些濒死之人。他们说,将死未死的那一刻反而是感觉不到痛苦的。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若真有来世,他们此刻也许正在欢笑,早就忘却了前尘的苦痛……”
李修白蓦然抬头,紧紧盯着她:“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萧沉璧扭头:“我是在说我外祖。”
他捏住她的下颌,逼她转回来:“不,你知道。谁告诉你的?”萧沉璧不得不迎上他的视线,如实回答:“是老王妃,在你阿姐生辰宴那日。”
李修白沉默地注视她良久,忽然想起那几日她突如其来的温顺体贴,嗓音微微发哑:“所以,那几天你全是假意,还是说,也有过一分真心?”萧沉璧一时语塞。
四目相对,书房内陷入近乎凝滞的死寂,只听得见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毕剥"声,火光在他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映衬得他眼底的审视忽而温暖,忽而冷冽。
萧沉璧正要开口,李修白突然又起身,冷冷背对着她:“罢了,不必说了。”
他们之间真真假假,早已缠成乱麻,说出来也只会互相猜疑,徒增烦恼。他不问,萧沉璧心底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莫名涌上一股烦躁。两人之间气氛怪异,女使进屋收拾时看见狼藉的床榻与零星血迹,纵然训练有素,仍掩不住有一瞬的惊讶。待到瞥见萧沉璧安然无恙,那惊怔又化作微妙,悄悄掠过李修白。
萧沉璧心下烦躁,懒得解释,李修白胳膊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更是刺眼,她于是打发女使快去传侍医来包扎。
李修白听到后,静静望着她。
萧沉璧冷声:“别多想,我只是不想再引起什么误会。你与我之间的流言已够离奇了。”
李修白轻轻一笑,这回倒是任由侍医上前处理伤口。次日,李修白又变回那个淡漠矜贵的殿下,萧沉璧仍是被迫帮他系腰间的玉带。
她想不通他为何执着于此。
李修白看穿她心心思,忽然开口:“先太子与先太子妃的旧事被李俨销毁得所剩无几。我只在一本东宫少师的札记中读到只言片语,上面写先太子妃每日者都会为先太子系玉带。”
萧沉璧指尖微顿。
先太子与太子妃最初是被赐婚在一起的,相敬如宾,后来却成了生死与共的真情挚侣。
所以,他是想用同样的方式,让他们变成他父母一样?萧沉璧觉得这种行径偏执又可笑,系个玉带又能系出什么情深意重?若感情那般容易,这世间又何来那么多怨偶?先太子夫妇必然经历了更多事,只是他不知罢了。
她刚想嘲讽,转念又一想李修白不知是因为先太子夫妇早逝,他对自己亲生父母的印象只有几页残卷、几句旁人零落的记忆。心头莫名涩了一下,萧沉璧到唇边的讥讽终究咽了回去,只是沉默地将玉带仔细系好,催他离去。
昭陵建于长安城北的骊山,已修建十年,征调民夫无数,至今才完成一半,其间耗费银钱如流水,贪腐之事层出不穷。工部侍郎裴啸借督建之便大肆征收徭役税、偷减工料,不知揽下了多少金山银山。
只是他行事极为隐蔽,一时难以抓到实证。就在崔儋暗中探查之际,守陵人之间忽然传出见鬼的流言。传言有鼻有眼,说有人夜半亲眼见到断成两截的先太子在陵中喊冤,声音凄厉,久久不散。一名被征调的民夫当场受惊跌落深渊,当场丧命。先太子与圣人之间的旧怨虽无人敢明言,却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秘密。此事一出,长安城中暗流涌动,纷纷说这是先太子冤魂归来索命。风声很快传入宫中,圣人大怒,不便明面发作,只得命工部侍郎裴啸从速平息谣言,并暗中遣人镇压民间非议。
李修白心知这必是庆王在借旧事搅局,意图离间他与圣人。之前圣人因服药过量刚砸伤过他,此时重提旧事,对他绝非好事。他立即派崔儋亲赴帝陵查探,可庆王这回图谋已久,出手更快,没等崔儋找到裴啸贪腐之证,昭陵的东侧竞突然坍塌,五百民夫被活埋其中!帝陵崩塌绝非小事,民间纷纷在传是先太子怨气冲天、亡魂作祟所致!一时之间,逃役者层出不穷,皇陵乱成一片。昭陵之所以会崩塌,八成是因为偷工减料,但经此一闹,裴啸与庆王的罪责便被轻轻巧巧推给了冤魂作祟。
更狠的是,裴旋即上表请罪,自称约束不严,监管失职,声称这昭陵倒塌是民夫们开凿失误,砸断了梁柱酿成的事故。这一招极其高明一一
裴啸此举算是断了自己的官途,不仅工部侍郎之位不保,更可能下狱论罪。但只要熬过牢狱之灾,待庆王登基,他便会一朝东山再起。庆王定是给他许下了类似的承诺,才能让他做出这种事。果然,朝会之上,裴啸摘冠跪地请罪之后,圣人面色稍霁。昭陵因冤魂而塌的流言愈演愈烈,李俨急需一个借口压下。如今裴啸主动递来台阶,他正好顺水推舟保全颜面。
圣人当即下令,将事故归咎于民夫失误,将所有当日监工、役夫尽数处死,而裴啸仅被夺职下狱,暂押昭狱。
这裁决一下,崔儋愤而出列,想揭发裴啸偷减工料、中饱私囊之罪,可圣人根本不愿深究,不等他开口沉着脸直接退朝。散朝后,崔儋眼见庆王与裴见素一行安然离去,怒火中烧。回到王府,他再也按捺不住,痛斥圣人草菅人命:“昭陵是因何倒塌,圣人难道就一点不知?裴啸递了个台阶,他便迫不及待将此事遮掩过去,那五百余条人命算什么?”
清虚真人冷笑:“这位圣人又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了。昔日先太子便是被他恭谨仁善的表象所蒙蔽。如今大权在握,他不想听的事,自然无人敢提。裴相老谋深算,庆王也非易与之辈。往后只怕还有得斗…”崔儋叹气:“我倒不是怕斗,只是可怜那些民夫和家眷。顶梁柱一倒,他们的妻儿老小何以维生?这又何止是死了五百人,怕是五千人也不止!”清虚真人安抚道:“事已至此,已别无他法,只有尽快谋得大位。庆王与李俨乃一丘之貉,今日他们能为私利牺牲百姓,来日天下人都要受他的鱼肉。圣人既然不想提,你也莫要像今日这般冲动,再触逆鳞。”崔儋颔首:“子瞻受教。不过,此番庆王得利,必然会继续对付我等,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李修白指尖轻叩桌案,声音平静:“本王倒是想起一事,前几日本王翻阅漕运文书时见泗口一带近来贼寇频出,劫掠漕粮,可有此事?”清虚真人捻须回道:“不错。听闻是一伙号称′银刀都'的漕帮,专行劫掠之事,朝廷剿了好几回都没能把这帮人剿灭。”李修白抬眸:“若我没记错,泗口应属武宁道辖内?武宁节度使徐成坤,是裴见素的门生?”
清虚真人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拂尘一挥,他恭谨道:“殿下放心,贫道立即派人着手去查,这回,裴相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几人商议之际,萧沉璧正贴在里间榻扇上悄悄听着。不得不说,被关在书房也不全是坏处,至少朝堂风云、机密要闻,她总能第一时间知晓。
看来,这回庆王是将计就计反将了李修白一军了,而李修白是要从武宁节度使下手,斩断庆王最大臂膀裴见素?
她对这武宁节度使实在知之不多,一时间猜不出李修白究竞是如何盘算的。但无论如何,这两人都和她有仇,斗成这样算是狗咬狗了。萧沉璧心情舒畅许多。
次日,太平观,李修白密召李郇。
李郇早已风闻先太子忌辰那日,圣人在集英殿误伤李修白一事,心下忐忑,唯恐他察觉圣人失手是自己擅作主张,增加丹药所致。薛灵素安慰他,说李修白纵然再神通广大,也未必能猜出这种事。李郇于是还算淡定地前来拜见。
入内后,只见李修白神色如常,正在信手煮茶,让他不必拘束。至于交谈,也只是例行问及圣人近况,嘱咐他近日多加安抚圣心。李郇暗松一口气,不仅领命,更主动表示愿为李修白美言,化解圣心芥蒂。李修白淡淡一笑,亲自为他斟茶。
李郇一饮而尽,不料片刻后忽觉腹痛如绞,倒地翻滚,口吐鲜血。李修白见状没有半分动容,只是悠然品茶。李郇捂着肚子打滚,瞬间了然,必然是他擅自加大药量的事情被发现了。他不该心存侥幸的,此人眼线遍布宫禁,心思缜密如网,怎会查不出?李郇忍痛爬至他脚边认罪:“是贫道糊涂!违背殿下之令,贫道再也不敢了,求殿下赐解药,饶我这一次……
李修白徐徐啜茶:“加了几颗?”
“二、三颗……
李郇卑微地扯着他的衣角,匍匐地像一条乞食的狗,哪还有站在圣人面前,紫袍凛凛,仙风鹤骨的得道高人模样?李修白垂眸轻笑,随手掷下一枚药丸,李郇慌忙扑去地上捡,也顾不得沾灰便囫囵吞下。
“这回本王心软,这毒尚且有解药,再有下回,可就不一定了。”李郇连连叩首谢恩,涕泪交零。
李修白没再多看他一眼。
等人走后,李郇瘫坐在地,腹中灼痛虽缓解,但被惊吓过度,久久不能回神,回宫后仍面色青白。
薛灵素听闻李郇遭受的惩戒和威胁后吓得花容失色,同时,她又在想,李修白毕竟也是人,不能未卜先知,这回是他们太过鲁莽,下次若做得更隐蔽些,或许便能瞒天过海……
她轻言安抚李郇,内心生出了一个极其大胆又疯狂的想法,握着李郇的手伸进他宽大的袖袍中缓缓上移。
薛灵素出身教坊司,眉目含情,身段风流,深谙撩拨之道。李郇望着她那双狐狸眼,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竞在道祖像前反身将她压住……
李郇擅自加药之后,圣人尝到了甜头,一日一丸丹药已经不能满足,李修白观望着局势,顺理成章将丹药加到了两颗。李郇被敲打后恭顺了许多,这两日在圣人面前作法,声称已镇压先太子亡云魂。
圣人在丹药的作用下得意安寝,以为真的是作法有效,心心结稍解。但李修白的那双眼还是让他心烦不已,每每看到,总是头疾发作。郑怀瑾见状出了一计,插科打诨,笑说李修白眼睛虽像先太子,鼻子却随了圣人。
众多子侄中,郑怀瑾最得圣心,李俨虽佯怒斥他胡言,心下却不由一动,再观李修白容貌,越看越觉得这话有理一一李修白是他和先太子的亲侄子,长得和李家人相像才是正常的,若是不像,反而惹人探究。
那点疑惧渐消,反倒生出些许亲近之意。
之后,李俨为弥补此事,特意让李修白代他前往商州祭五龙祠,以示恩宠如旧。
郑怀瑾出宫时长舒一口气,李修白却不见喜色。此番离京往返至少五日,长安局势瞬息万变,而萧沉璧从来不是安分之人。他眸色微沉,回府后直接进了书房。
彼时,女使正为萧沉璧量体裁衣,案上堆满绫罗绸缎,光华熠熠。萧沉璧对烛闲闲摆弄指尖丹蔻:“反正又出不去,穿给谁看?拿出去吧。“本王不是人?"李修白迈入室内,命女使退下。萧沉璧冷笑:“给你看?那更不必了。”
李修白挑眉:“郡主言下之意,是不穿更好?”“你…萧沉壁气结。
李修白轻轻一笑:“不过这些确也配不上你。你穿红色最是好看。过两日让人送嫁衣料子来,你自己挑。”
萧沉璧忿恨的眼神忽然变得微妙:“……什么嫁衣?”李修白语气淡然,转身去屏风后更衣:“我说过,会帮你报仇,也会给你应有的名分。侧妃的身份终究委屈了你,改日正好补办婚典,将你扶成正妃。”萧沉璧一时怔住。
“怎么?从前总不信我,如今给你婚典,还不愿信?"他揽过她坐在膝上,指尖漫不经心卷着她一缕发丝。
萧沉璧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向足间金链,讽刺道:“拴着这根链子,如何办婚典?莫非殿下要大婚当日也给我戴这个?”“自然不会。"李修白道,“你近来心绪不宁,锁链只是权宜之计。若你安安分分,婚典那日,你会是长安最风光的新嫁娘。”萧沉璧心下一动,婚典当日可以解开?既然要办婚典,必然有迎亲环节,可以踏出王府,那不是意味着她有逃离的机会了?她面色稍缓,未再抗拒,只问:“那我阿弟的消息呢?殿下的人可查到了?亲人生死未卜,我也不能安然出嫁。”“魏博那边放出的消息,是说他还活着。”萧沉璧暗淡的眼眸蓦然亮起:“当真?”
李修白眼底带着一丝探究:“据我所知,你阿弟病体沉疴,本就不久人世。他若就此离世,你便能了无牵挂。如今活着,对你而言反而是软肋,让你受制于人。这等利害郡主难道想不明白?就这般高兴?”萧沉璧当然明白,阿弟活着,意味着叔父能继续以他性命胁迫远在长安的她,后患无穷。
可她只是淡淡一笑:“我是爱权,但不是只爱权。阿弟是我血脉至亲,他的命比什么权位都重。即便受制于人,即便日后会有更多的麻烦,只要他活着,往后的路再艰难我也甘之如饴。”
李修白凝望着她灼灼目光,只觉那眼里仿佛如星河,亮得惊人。所以,爱,是让步?
他没对别的女子动过心,第一回便碰上了萧沉璧这个谎话连篇又手段高超的骗子,只有将她锁在身边他才能安心。
他只道:“这只是魏博放出的消息,并不一定是真的,郡主不要高兴太早,究竟是真是假,本王会继续派人查探。进奏院那边郡主也不必担心,本王会帮你应付。”
萧沉璧心头微微一动。
过往这么多年都是她孤身周旋,也只有她保护别人,还从没人这般保护她。有些陌生,又有点古怪,萧沉璧心头五味杂陈,轻轻丢过去一句:“谢了这是撕破脸后,她头一回对他说软话。
李修白回眸,眼底渐深,揽着她的腰将人按回怀中:“郡主谢人便是口头道谢的?”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
萧沉璧本不想给他好脸色,一回头,看见他眉眼之间的疲倦,到嘴的话又停住。
他深陷朝堂旋涡之中,步步惊心,却还能分心帮她处理魏博之事,若此时同他争执,未免有过河拆桥之嫌。
再想起那或有一线生机的婚典……
百般理由闪过,她没多挣扎,轻声说:“只一次。”李修白望着烛光下她轻颤的长睫,低头吻了上去。这一夜,他难得温柔。
那锁链也不像前几次一般嘈杂,反而极有韵律,叮当作响,仿佛一曲美妙的乐音。
时长同往日相近,萧沉璧却未如往常那般难熬,甚至在李修白起身时生出几分恍惚。
直到他低头轻抚她汗湿的鬓角,用低沉微哑的笑她还没回神,是还想再来么,她别开脸轻斥他别得寸进尺,耳根却微微红了。她想将人推开,李修白却不放,捻着她的耳垂,说他要离京五日。“魏博之事我已安排人手,你不必急。嫁衣料子与绣娘不日便到,随你挑选。若嫌闷,东侧书架上的书可随意翻看。还有……”餍/足之后,他难得耐心叮嘱,萧沉璧却无端心烦,拍开他的手:“我又不是孩童。”
李修白侧身拥住她:“你若真如孩童般单纯,倒好了。”萧沉璧知道他这是在提点她不要乱动心思,假装没听出来。两人抱了一会儿,萧沉璧想分开,他却强硬揽住她的腰不放:“你要习惯我的存在。”
萧沉璧有些担心自己会怀上,脑海中随之浮现出宝姐儿胖乎乎的小脸和脑袋上的冲天髻,有一瞬间竟然没那么抵触。念头一转,小腹传来熟悉的坠痛,她预感月信要到了。所以,这些天李修白做的都是无用功。
她于是不再挣扎,任由他去。
果然,李修白一走,月信如期而至。
这一回颇为难受,想必是上回落水的遗症,她躺了两天。但月信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三日便没什么了。比月信更叫她烦躁的是,或许是之前天天被李修白逼着和他一起起来替他系那破玉带的缘故,一到卯时二刻,萧沉璧便自然醒了。偏偏李修白不在,无处发火,她干脆拿他的玉带撒气,想把这东西都砸了。但这段时间总和瑟罗待在一起,常听她说家中艰难度日的情形,知晓这一根玉带便够这一家人吃半辈子了,再想起之前被困在别院的苦日子,她终究还是下不去手砸,便踩了几脚来泄愤。
李修白离开的这几日,她心思也活络起来,试着能不能出去。毕竞李修白虽然说了办婚典,但是真是假还未知,也许只是哄骗她,让她乖乖听话的?
萧沉璧可不想把一切寄托在别人身上,也实在等不了。眼下就是个好契机一一
李修白心思缜密,离京五日,必然会把锁住她的钥匙留一个备份给信任之人,以防不测。
如此一来,她若是出现危险,也能及时救人。寻常小病小痛绝不足以令他们解链,除非是生死一线、不得不解的关头,譬如一场大火。
可惜,瑟罗大概是被关起来了,没有人接应,她又碰不到火烛,纵有计策也难以施行。
书房内外静得压抑,只有乌头窜来窜去。
萧沉璧望着它,心底涌起一股羡慕,连一只猫都比她自由。目光追随着那活泼的身影,她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一-她不能动,乌头却可以。
若是让它打翻外间的烛台,引起大火,她不就有机会逃出去了?她心心跳骡骤然加快,但心知不能莽撞行事,于是只是假装和乌头寻常玩耍,丢出一个藤球,看它跃起扑抓,一遍又一遍。狸奴天性灵动,乌头更是矫捷,每一下都精准地抓住那滚动的目标。到第四日,她已确信,乌头定能撞翻那盏连枝灯,于是打算今晚动手。与此同时,正本该五日方归的李修白,竟在第四日就办完了商州的差事。他未作停留,吩咐人连夜回长安。
行至长安郊外时,正逢乡里祭社,傩舞者戴面具踏歌而行,火光缭绕,人声鼎沸。
他向来不喜喧闹,本想命人绕路,忽然之间又想起萧沉壁曾说过她幼年时喜爱的傩面具被二弟抢走。
她那时的话半真半假,此事说不定和香囊、棋子一样都是骗他的。李修白目光不定,片刻后,还是命人勒停马车,亲自走入那片喧嚣之中,为她挑了一幅精美的青面獠牙傩面。
此时,王府深处,夜色沉沉。
萧沉璧特意喂饱了乌头,如常与它戏耍。
女使们见怪不怪,都未多想,直至熄灯前刻,萧沉璧看准时机,手腕一扬,藤球直朝素纱屏风旁的连枝灯台飞去,乌头应声跃起,猛地扑去!“眶哪”一声,灯台倾覆,烛火瞬间舔上屏风,火苗腾地窜起,整个屏风瞬间被烧着,又蔓延向一旁的帷幕。
猫儿天性敏锐,闯祸后拔腿就跑。
确保乌头没事之后,萧沉璧立马假装惊恐,叫女使把她脚上的锁链打开。女使急急去寻回雪,回雪冲进火海,深知事关重大,不敢延误,取出钥匙便为她解开锁链一一
就在金链落地的一瞬,萧沉璧果断抬手打晕了回雪,随即扯过对方外衫披罩在身上,转身便向外冲。
当初李修白不就是用的这方法逃出生天么?今日她便要以己之道还治彼身!
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加之夜色朦胧,人声嘈杂,她果然蒙混过关,成功出了门,转身便要朝秋林跑去找范娘子。谁知还没踏出书房所在的前院,逃到垂花门前,一道身影静默地伫立在月色与灯影交界之处,忽然拦住了她去路。
那人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幅傩面具。
夜风拂过,风灯摇晃,昏黄的光落在那青面獠牙的傩面上,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狰狞。
光影摇曳之间,那手持傩面的人神色渐渐冷沉。抬眸看向她的那一瞬,更是仿佛刚从地狱回来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