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嫁衣(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4011 字 6个月前

第60章血嫁衣

筹备婚事的这一个月里,朝堂风云变幻。

大唐疆域辽阔,三京十五道中,相比拥兵自重的河朔三镇,武宁一直牢牢掌握在圣人手中,此地的节度使向来由天子亲自任命。先前裴柳两党相争,各自培植势力,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武宁节度使徐成坤能够上位,与宰相裴见素脱不开关系。

萧沉璧隔着榻扇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徐成坤的节度使旌节竞是买来的一-上一任武宁节度使致仕后,他献金百万贯,汴绸千匹,托裴见素和庆王在圣人面前美言,这才从副使扶正。

百万贯绝非小数目,国库岁入也不过千万贯,徐成坤一人怎可能拿得出如此巨资?所以这些钱其实是“债券”。

他承诺等当上节度使后,就从军饷和徭役中搜刮钱财,逐年献给庆王和裴相一党。

这样的事并非首例,从前也有,人称“债帅"。但当天子性情多疑,在本朝还敢如此嚣张的,实在少见。

一旦东窗事发,裴相必遭严惩。庆王先前已失了左军中尉,若再失去裴相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再也不足为虑。

而那所谓拦截漕粮的“银刀会,经李修白查证,正是徐成坤的人,换句话说,徐成坤是在贼喊捉贼,一方面拦截漕粮敛财,另一方面借口剿匪向朝廷索要军饷,以战养战,克扣粮饷。

如此一来,他便能不断从国库攫取银钱,兑现当年“债帅"的承诺。除了银刀会,他还巧立名目,增设了许多苛捐杂税,譬如杀猪羊的“刀俎税”,设戒坛向剃度者收取二千文的“度僧税”等。李修白早有所闻,如今漕粮被劫,正好成了发难的契机。证据很快查清,但他并未直接呈至御前,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一先派人在武宁和长安散播徐成坤与裴相勾结的舆论,甚至添油加醋,将圣驾前往东都就食也归咎于银刀会作乱。

待舆论沸腾,再借盐铁转运使高珙之手,将人证物证一并呈到圣人面前。堂堂长安缺粮,天子需前往东都就食是一件极损颜面的事,李俨向来厌恶“就食天子”之称,加之“债帅"一事,双重怒火叠加,当朝将裴相夺职下狱。牵涉其中的庆王虽无实证,也被扣上结党营私的帽子,禁足于王府。至此,庆王倒台已成定局。

储君之位花落谁家再无悬念,只差一纸诏书。因此,长平王此番大婚,已不仅仅是一位亲王的婚事,更是储君之婚。礼部自不必说,侍郎崔儋本就是长平王一派,鸿胪寺、太常寺负责大婚事宜,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抢在这位新君面前示好。长安城里也议论纷纷,都说这位侧妃真是好命,这回不仅是扶正,一旦礼成,将来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同时,二位的恩爱事迹也越传越广,全长安都在翘首期盼大婚当日的盛况。消息也传到了薛灵素耳中。

此时,她在李郇帮助下已从嫔晋为妃,风头正劲。得知此消息后,她心绪格外复杂。

刺史也分三六九等,像幽州这等偏远割据之地的刺史,说是五品,连七品都不如,甚至不及她父亲没落前的官职。

她薛灵素被送进宫,日日陪伴一个年过半百、喜怒无常的老头子,还要与王德妃斗、与杨贤妃争,受尽苦楚。而叶氏呢?天天待在王府,和年轻俊美、出身高贵的夫君琴瑟和鸣,什么也不用做。

她所受的一切苦楚都是为对方铺路,将来还需看这位中宫之主的脸色过活。凭什么?

薛灵素心中愤恨交加,恨中更掺着一丝难言的妒意。李修白眼高于顶,当年她百般引诱,他却无动于衷。那个叶氏到底有什么好?竟能迷得他几次三番舍身相救?

她正暗自神伤,李郇忽然悄悄来报,说杨贤妃近日也召了一名方士入宫,日日装神弄鬼。

这段时间薛灵素与李郇走得近,有什么新消息,李郇总是第一个告诉她。薛灵素近来和杨贤妃斗得厉害,不以为意:“本宫早知道了。她私下骂本宫是狐狸精,找来方士说要驱妖除魔,让本宫现原形。呵,我看她八成是疯了,不必管她,只要庆王被废,她迟早也会被废,成不了气候。”李郇却摇头:“娘娘有所不知,杨妃召来的这个方士不简单,极擅炼丹。贫道云游时曾见他制出过飞火。”

薛灵素曾听闻飞火,只知是西域幻术师用以营造焰火之物,她蹙眉:“火不就是焰火么?先前西域幻术师入宫时曾放过,黑暗中能现五彩光芒。当时圣人大吃一惊,后来才知不过是些混合了硫磺、硝石的黑色粉末。你是说,杨妃想借飞火再度争宠?”

“不止,"李郇面色凝重,“飞火不止能放焰火,还能杀人,威力极大。贫道曾亲眼见那老道用一小包粉末炸飞一尊青铜鼎,那可是当年霸王项羽都举不起来的巨鼎,竞被炸上了天!”

薛灵素震惊:“这飞火当真如此厉害?”

李郇忧心忡忡:“句句属实。据说这飞火便是这老道的师门所创,后来才用于幻术,但用在幻术上的不过皮毛而已,能发挥最大的威力的只有此人。而止此道人正是杨氏的门客,杨妃必定知道这老道的厉害,请他来长安也绝不是为驱好除魔。”

薛灵素不由踱步:“她难道是狗急跳墙,想用飞火杀本宫?不……恐怕不止。”

“杨妃若想杀本宫,何必用飞火这么大阵仗?该暗中下手才是。她是庆王一党,如今裴相倒台,庆王禁足,她大势已去。本宫若是没猜错,她特意召老道来长安,是为庆王,针对的是长平王府……”李郇点头:“贫道也这么想。长平王婚期在即,又正逢七月七,民间热闹,人多眼杂,最易生事。贫道猜测,杨妃和庆王恐怕是想一举杀了长平王及其党羽。如此,庆王便是唯一人选,圣人再厌恶他,也别无选择。”薛灵素神色一凛。

李郇悄悄看她脸色:“贫道得知后,第一时间禀告娘娘,尚未告知长平王。敢问娘娘,是否要传信于他?”

薛灵素轻抚小腹,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为自己打算。比起做一名无足轻重的太妃,她更愿成为权倾天下的太后。因此,她才与李郇暗中往来。月信已迟了五日,她八成是有了。眼下李修白如日中天,即便她生下皇子,也未必能争得储位。而庆王设局欲除李修白,若她不加阻拦,他们两方便会两败俱伤。李郇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因而未告知长平王,反先向她透露。薛灵素沉默片刻。

纵有千般怨恨,李修白终究有恩于她。

那日漫天大雨,十里长亭,他身披玄色大氅如谪仙降世的模样,至今深深烙在她脑海。

若有可能,她也不想亲手送他去死。

薛灵素命李郇暂勿声张,私下送信给李修白,想再见他一面。可惜,李修白说到做到,上回说过私底下不会见她,真的没来,只派了别人赴约。

心狠至此,薛灵素彻底心寒。

他既无情,休怪她无义。

她命李郇对飞火之事守口如瓶,甚至主动替杨妃遮掩,让李修白在宫中的耳目探听不到真实消息,只以为是她们二人之间寻常的争宠。比起岐王,庆王更为狠辣,心机也更为深沉。即便他如今被禁足府中,李修白也从未放松警惕,宫内宫外皆布有眼线,每日呈报动向,以防他绝地反扑。

王府内,庆王一道道写请罪折子往上呈,求圣人宽恕。深宫中,杨妃与薛灵素相争,称她是狐妖转世,斗得不可开交。这些消息传来,李修白隐隐觉得不妥。庆王绝非这般坐以待毙之人,如此平静,反而异常。他下令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数日后,果然发现庆王与已被贬谪的左军中尉王守成竞有密信往来。李修白立即将监视重点转向此处,而对宫内被薛灵素巧妙遮掩的某些动向,暂时未能察觉。

彼时,萧沉璧仍被困于王府深处,所能获知的外界讯息极为有限。于她而言,逃离是当前唯一要务。她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这场婚事,精心盘算着如何在迎亲途中脱身。

依照礼制,大婚当日她需从“娘家"出嫁。叶氏娘家早已无人,正好只剩一位范娘子,这简直是上天助她,成了她逃跑的最好契机。然而她未曾料到,婚期临近之际,李修白竞径直取消了迎亲之礼,理由是她并无外家,不必多此一举,只需乘坐仪仗绕皇城一周即可。萧沉璧想争辩,又怕暴露范娘子,只好作罢。幸好,李修白身为亲王,成婚不光要拜高堂,还要入宫拜圣人,她仍有出府机会。

光她出去还不行,瑟罗还被困着,萧沉璧寻了个借口,称这些时日早已将瑟罗视作亲妹,人生大事之日,瑟罗必须随侍在侧。李修白目光微深,却并未拒绝。

如此,一切尚在计划之中,萧沉璧心下稍安。依照长安风俗,婚礼于黄昏举行。

提前数日,王府庭院之中便已搭起宽大的青庐帐殿,用以举行交拜之礼与婚宴。此番一改王府往日低调做派,帐殿内铺设了华丽阙筵,张灯结彩,两侧陈设屏风香炉,馥郁芬芳。

大婚当日,四更刚过,萧沉壁便被侍女唤起梳妆。亲王妃按制需着"揄翟",上衣为青色,下裳为红色,通身织绣五彩翠雉,领口、袖缘、衣襟则以金线绣祥云纹饰。

配饰也极为华丽,身披泥金披帛,腰束革带,革带上悬垂各式玲珑玉玦组珮,手中还需持一柄团扇,用以遮面,直至礼成方可“却扇”。仅是穿戴这身繁复礼服便耗费了半个时辰,其后则是更为漫长的梳妆过程。她头上戴的是亲王妃才能用的九树花树冠,硕大的冠体上缀满珠钿花饰,两侧垂下的博鬓长及肩颈,稍一移动便环佩叮咚,清脆作响。面上妆容也极尽讲究,先后敷铅粉,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涂唇脂…刚画完,萧沉璧脖子便已吃不消,更别提穿这一身如何逃跑。尤其是手腕,戴许多金钏玉镯,压得手都抬不起来,还怎么提刀?她命梳妆娘子减些首饰,尤其是手腕上的,梳妆娘子为难,说这都是按礼制来的,不可僭越亦不可简省。

正僵持间,李修白步入了内室:“怎么了?”萧沉璧回头,正要开口,却不由怔住,只见他今日身着最为正式的亲王冕服,头戴衮冕,身着朱红色裳衣,腰系金玉革带,龙章凤姿,英挺逼人,较之平日更显天家威仪。

她怔了一瞬,只道:“没什么,只是首饰太重。”李修白挥退左右:“忍一忍,只是走个过场。拜完圣人,回府行完礼便可摘下。”

萧沉璧冷笑:“殿下不必戴这般沉重的花冠首饰,自然不知女子有多累。”李修白亲手替她托起花冠,扶她看向铜镜:“郡主那银甲面具也不轻吧?从前能忍,为何今日忍不得?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心思,担心这花冠碍事?”萧沉璧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我都应了婚事,还能有什么心思?不摘便不摘,只是戴这东西今晚必定劳累,殿下莫再扰我安睡。”听她说“今晚”,李修白脸色稍霁,却未答应,只以指尖轻刮她面颊:“本王命人做了新的羊肠衣,鞣制得韧性极好,不易破,尺寸也更合适……萧沉璧闻言耳根一热,回头瞪他。

李修白却神色自若:“来日方长,总不能一直如此,不是么?据那献上此物的匠人说,若以冰镇之,更不容易破,今晚正好试试萧沉璧光是想想那冰凉的触感便觉面颊热意翻涌。可这人一本正经,仿佛商讨朝事一般。

她正要拒绝,抬眸时正撞见他幽深的眼底,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生怕自己这身刚穿好的翟衣白穿。

幸好,李修白理智尚存,倒是没对她做什么。萧沉璧趁机要求取下手腕部分首饰:“总归这些都是藏在里面的,外人看不见。”

李修白没有勉强,允许她每只手只留一只钏。经过脚铐一事,她对所有金饰心有余悸,毫不犹豫取下金圈,只留两个玉镯。

李修白没说什么,只提醒:“待会儿汝珍要来见你,该怎么说,你清楚。”萧沉璧冷声:“放心。”

她自然不会多说,毕竞,她的身份若是暴露,只怕会立马被处死,她犯不着和李修白同归于尽。

“但我有个条件,"她抬了抬脚踝金链,“今日大婚,这么多人看着,殿下不会再锁着我吧?若让人看出,殿下如何解释?”李修白只道:“那就解开。”

语毕,他果真俯身,解开了那根细链。

重获自由的感觉太好,萧沉璧走出榻扇,一时间竞觉得天光有些刺眼。期间,李汝珍果然前来探看,絮絮叨叨关切她的“风疹"是否痊愈。萧沉璧依着事先备好的说辞应对,并未引起怀疑。李汝珍还神秘兮兮地说备了一份贺礼,要待晚间闹洞房时再送上。萧沉璧只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一切打点妥当,仪仗先行前往皇宫叩谢圣人。登车前,萧沉璧目光飞快扫过周遭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范娘子的身影。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她迅速移开目光,心知范娘子已在途中布下人手。今日人手混杂,她们有备而来,这是她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萧沉璧心如擂鼓,知道脱身机会就在眼前。曾经梦寐以求想离开,真到这一刻,望着李汝珍等人,她心绪却极为复杂,她上前轻轻拥抱了汝珍与清沅,又向老王妃行礼拜别。姿态如此郑重,倒叫老王妃有些动容,连忙扶起她道:“不过绕城一圈,不久便回来了,何须如此。”

萧沉璧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心中默想若一切顺利,这一去山高水远,怕是一生再难相见。

她最终执起团扇,遮住面容,由喜婆搀扶着登上了那驾华丽又坚固的厌翟车。鼓乐声喧天而起,仪仗缓缓启动,向着皇宫方向行去。从王府至皇宫,车程约两刻钟。

萧沉璧端坐车内,脑中飞速算计范娘子会选择在何处动手,自己又该如何把握时机脱身。

亲王仪仗出行,沿途会提前净街,两旁坊内百姓需回避,神策军也会先行排查。

范娘子的人足有上百,若是要埋伏,最好扮作商贩和行人,那么,最佳的地点便是闹市,而他们的仪仗正好要经过东市。萧沉璧断定范娘子会在此动手。她借口脖子酸,悄悄弄松沉重花冠,又微微松开革带,准备时机一到,便甩掉这身沉重婚服首饰。她动作隐秘,贴身看守的回雪全然未觉,前方高头大马上的李修白更是未曾回头。

马车一点点接近东市,萧沉璧逐渐紧张,当驶入一处小巷时,突然,被神策军挡在坊内的商贩齐刷刷从桌下抽刀,杀向仪仗队!来了!范娘子动手了!

混乱中,萧沉璧毫不犹豫,一把扯开花冠婚服。回雪没料到她如此灵活,反应迟了一瞬,就这一瞬,萧沉璧已探身欲跳出车窗!

谁知身子刚探出一半,手腕忽被人抓住,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仿佛有什么冷冰冰的物什扣上。

萧沉璧猛地回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腕竞被链子锁住了,而那抓住她手的人,正是李修白。

他目光冷冽,薄唇轻启:“你以为你逃得掉?”那腕链与之前脚踝上的如出一辙!

然而萧沉璧也不是没有防备,在选手钏时,特意选了玉镯,随即毫不犹豫敲碎玉镯,准备脱身。

但她没想到,那玉镯敲碎之后,里面竞然也是金的,同脚腕上一样。他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任她如何用力,那金环纹丝不动。萧沉璧抬眼,冷冷道:“你诈我?”李修白轻轻叹息,指尖拂过她腕间残留的碎玉:“和当初一样,我给了你选择。你若信它只是玉镯,不打碎它,它便永远只是玉镯。”“强词夺理!说到底,你从未信过我!”

“你又不是么?你非要把瑟罗带来,存的什么心,以为本王看不出?"李修白猛地将她拽回身前,单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你终究是心太软。若你肯舍下瑟罗,或许我不会察觉得如此之早。”萧沉璧心凉了半截,不是后悔要带瑟罗一起走,而是后悔他知道的太早,想必早有埋伏,故意引蛇出洞,今日明处的仪仗不过是诱饵,暗处埋伏的护卫运不是范娘子那百余人所能抗衡!

果然,下一刻,外面局势逆转,从暗处忽然冲出了一队金吾卫,各个训练有素,装备齐全。

幸好范娘子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见形势不好,立马带人撤走。然而,终究有十余人反应稍迟,被当场擒获。一场精心策划的骚乱,须臾间便被平息。

李修白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结局。他垂眸看着怀中仍在挣扎的萧沉璧,声音听不出情绪:“…接应你的人,是谁?”萧沉璧只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李修白低低一笑,指尖掠过她紧抿的唇:“郡主不说也无妨。你嘴硬,那十几个人却未必。”

萧沉璧彻底闭上了眼,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湮灭,范娘子的身份只怕保不住了。

只是一场小动乱,王府的人很快清理好一切,外面风平浪静,仿佛无事发生。

流风弓着身子过来询问,李修白只是淡淡道:“继续往前。”很快,车队重整旗鼓,再度向皇宫驶去。

车内,李修白替萧沉璧将扯掉的翟衣重新穿好,掉落的花冠也重新帮她戴上。

动作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温柔。

萧沉璧极力想挣扎,然而那链子一头锁在她手腕,另一头锁在车厢上,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挣扎间,李修白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按着她的后颈:“适可而止。此次我不与你计较,但别再妄想逃离。还有,你身后的那人,本王绝不会放过。”萧沉璧被迫伏在他宽厚的肩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她恨极,狠狠捶打他的胸膛:“你就不怕我在圣人面前把你做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们同归于尽?”

“你不会。“他的手掌轻抚过她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我的命在你心里远不如你自己的重要,甚至比不过瑟罗,遑论你母亲……你的牵挂太多,舍不得陪我赴死。”

“是吗?你不要高兴的太早。“萧沉璧此刻既痛恨又绝望,“我是真恨不得拉着你一起死!”

李修白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发间,声音缱绻如情话:“可我却是真的想与你一起到白头。”

两人就这么紧紧抱着,一个挣扎不脱,一个禁锢不放,谁也不肯先低头。马车驶过喧嚣的东市,宫门轮廓已在远处隐约可见。萧沉璧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她知道,今日怕是插翅难逃了。李修白似乎感知到她的绝望,手掌一下下轻抚她的后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偏头欲吻她眼睫。

就在即将触及时,车外猛地爆起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天上的惊雷直劈人间,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气浪猛烈冲击而来!刹那间,人仰马翻,凄厉的惨叫声传遍四野。李修白骤然掀开车帘:“怎么了?”

外面已是硝烟弥漫,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流风的声音在烟尘中声嘶力竭:“殿下!不知何物炸了,伤了好多人!殿下快走!”李修白环视一圈,心下了然,这是军中严格管控的“飞火"之术!“不是我。“萧沉璧立刻撇清关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现在放了我,或许还来得及!”

“只怕…已经来不及了。"李修白瞥向道路两侧的沟渠。话音未落,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再次从四面响起!他们的马车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掀翻,狠狠撞在路边的柳树上!

天旋地转,木屑纷飞。

在最后关头,萧沉璧只感到一个怀抱将她死死护住,所有的冲击都被这具身躯隔绝在外。

车厢倾覆,扭曲变形。她却安然无恙,只听见李修白压抑的闷哼,还有温热的液体瞬间溅到她脸庞。

是血,他的肩膀伤了。

萧沉璧那一刻五味杂陈。

她推开他想逃,然而锁链死死系在车厢上,亲王辂车壁极厚,纵然开裂,她也无法拖着整个车厢逃离。

再看外面,浓烟弥漫,遍地大火,送亲护卫倒伏一地,生死不明。此时,开裂的车厢有一面将塌,她凝视片刻,旋即惊呼,李修白再次用受伤的身体护在她之上一一

背后不疼,心口却剧痛,再一低头,只见一根金簪直插他心口。鲜血顺心口滴落,一滴滴砸在金色锁链上。萧沉璧声音尽量冷漠:“钥匙在哪?给我。”李修白闷咳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鲜红,却低低地笑了,那笑容在染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动人:“你就这么恨我?恨到我非死不可?哪怕我刚救了你……”“是你逼我的。"萧沉璧一贯沉稳的手微微颤抖,“把钥匙给我,我或许还能让你活。”

李修白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边咳边笑。“你笑什么?”

“笑你太天真,即便你杀了我,即便你拿到了钥匙,也打不开,这锁机关精密,只有我能打开。”

萧沉璧不信,在他染血的袖中摸索,果然抓出一把细小的钥匙,但试了一下,确实无法打开。

她一把攥住他衣领,正要质问,李修白却道:“看见洒在暗渠的黑灰粉末和棉线了么?那便是制造飞火之物。一旦棉线烧尽,这里顷刻只见便会化为废墟,你我都逃不掉。”

萧沉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散落的黑色药粉旁,几根引线正嘶嘶作响,将要烧到尽头。

她看着他:“你是要和我同归于尽?”

李修白只道:“若不如此,你出去之后,长安和天下都会落入你手。”萧沉璧心底一沉:“你说得对,换我是你,也不甘心心将一切交给死敌。”“不,不止是。"李修白用染血的手抚上她脸颊,语气温柔,眼底却染上一丝疯狂:“你不觉得累么?就这般锁在一起死去,你和我都再也不用管所谓的复仇,所谓的责任,只有我们两个人,血和肉烂在一起,真正的合二为一,永世不分离,不好么?”

他真是个疯子,萧沉璧想。

可望着他那双映着火光与她影子的眼眸,她竟真有一丝被蛊惑。或许他说得对,就这样纠缠至死有什么不好?如此,便不用管什么魏博和长安,也不必救母亲和阿弟,只有纯粹的爱与恨。引线滋滋燃烧,浓烟蔽日,即将引爆一切。李修白紧紧抱她,染血的嫁衣缠绕在一起,誓死不放。萧沉璧挣不开,也逃不脱,正要认命地闭眼,然而,预料中的爆炸并未立刻传来,一个微凉的、带着些许血腥气的吻落在她唇上,耳边同时响起他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算了,这些人怎么配杀你,即便死你也只能死在我手里…”紧接着,咔哒一声,锁链应声而开,引线燃尽的那一刻,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推离!

轰隆一一

那火药轰然引爆,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一切。萧沉璧被推到火海之外,茫茫天地间,只剩下漫天火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