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苦肉计
夏秋之际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
那草长势汹汹,几乎没过人头。
隔着大片草浪,赵翼看不清萧沉璧的神情,只望见她收弓勒马,转身问道:“赵将军怎么来了?”
“郡主的伤未痊愈,听说您带人出营,卑职放心不下,特来护卫。还望郡主勿怪。”
“不过是来了结一桩旧怨,"萧沉璧语气淡然“已经解决了,回吧。”地上那具尸首双目圆睁,唇半张着,仿佛临终前还想挤出什么话,赵翼目光掠过,忽然注意到萧沉璧手臂渗出一缕鲜红,打马追过去提醒:“郡主,您的伤口裂了。”
萧沉璧像是才感觉到疼,低头瞥了一眼:“无碍,小伤而已,回去包一下就好。”
能让她用力到崩裂旧伤,可见与庆王结怨之深。赵翼不由想起庆王临死前嘶喊的那句:“郡主不是为自己报…”那难道是为了……
他刹住念头,不敢再想。
不会的。郡主最恨李修白,听瑟罗说,在长安那些时日,她没少受此人折辱。
定是如她所说,是恨极了没能亲手杀他,才将愤恨宣泄在庆王身上。回程路上,两人并骑行得不快。
萧沉璧心绪渐渐平复,道:“刚才逼问庆王时,他说燕山雪崩那次,他只对李修白下手,并不清楚我在东侧埋伏,所以当初想杀我的,应该另有其人。”“还有人?“赵翼眉头一紧,“难道是孙越?郡主失踪后,他立即投靠了都知,极受重用,恐怕早有勾结。”
“或许有他,"萧沉璧沉吟,“但也未必只有他。”赵翼神色也凝重起来:“卑职在魏博还有些眼线,会暗中替郡主探查。”“好,有劳赵将军。”
萧沉璧颔首,心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背叛的面孔,但当初知悉她行踪的人不少,一时难以断定。
如今能信任的只有赵翼,她转而问:“和叔父会盟的事定了吗?”“都知那边不肯答应。”
萧沉璧冷笑:“那就继续拖。谈判这种事谁先露怯谁就输。派人告诉他,见不到阿弟,我绝不信他半个字。”
“是。“赵翼迅速领命。
果然,他们态度一强硬,魏博反而同意了,三日后在漳水会盟。消息传来,萧沉璧心情复杂。
叔父肯会盟,至少说明阿弟大概率还活着。可若真如此,他必定会拿阿弟的性命要挟她。赵翼也想到这点,劝道:“少主病弱,即便此次得救,往后只怕也活不了多久,卑职知道您与少主姐弟情深,可若情势危及您的性命,郡主能……“我明白,“萧沉璧岂能看不穿,“但外祖曾告诉我,人活着要有本心。过去我已放弃太多,若连阿弟都能舍弃,只怕日后步步失守,再难回头。我救他,不止为血脉亲情,更是为守住自己的本心。”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赵将军也不必太忧心,利害我分得清,我绝不会拿相州军民的性命换一人性命。真到万不得已,我知道该怎么做。但在那之前,还请赵将军助我。”
赵翼当即拱手:“卑职万死不辞!郡主任何吩咐都属下绝不推辞!”萧沉璧扶他起身,二人仔细商议起会盟当日如何救出阿弟。忙碌整日,拟了几个计划。
夜深了,她让赵翼先去歇息,自己转而去看望阿娘。阿娘的面色一日好过一日,军医说,这几日便会醒转。萧沉璧轻轻握着阿娘温热的手,这大概是近来唯一一件能让她真心感到欢喜的事了。
阿娘仍需静养,她不便久留,细致地为阿娘擦净身子、换上洁净衣衫后,便悄声退了出来。
从阿娘院落走回自己居所,路程并不算远,萧沉璧却走了许久。这些夜晚,她几乎没有一夜安眠。
只要独自一人,只要合上限,李修白的影子便无孔不入。铺天盖地,历历在目。
向来不信神佛的她,竞一笔一划抄起了往生经。何其可笑,当初她胡编乱造假扮他的未亡人,兜兜转转,竟真成了他的遗孀。
再次抄写往生经时,不同于从前的焦躁与不耐,她奇异地获得了一丝平静。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充斥无数谎言。
她骗过他太多次,他也骗过她不少回。
她助他除掉岐王,他也两次救她性命。
真假、恩仇、爱恨混…早已搅在一起,理不清,解不开,也斩不断。每次想起,都心绪翻涌。
从没人让她这般刻骨铭心地恨过,也从没有人像他这般舍身屡次救她一-哪怕她刚对他下过死手,甚至四次试图杀他。临死之前,他在想什么?
是胸口的簪伤更痛,还是烈火焚身更痛?
萧沉璧控制不住地去想,一想,笔尖迟迟忘了往下落,啪嗒一下,墨汁滴落污了经文。
他大抵是恨透了她吧…所以连这往生经,都不愿让她替他抄完。秋风清,秋月明,窗外的梧桐簌簌作响,吵得人心烦。庆王临死前那句呼喊,更是一遍遍回荡在脑海。她烦躁地搁笔,又是一夜难眠。
清晨,瑟罗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郡主!不好了!”萧沉璧心头一紧,以为是魏博会盟有变:“怎么了?叔父反悔了?”“不是魏博!是、是长安出事了!“瑟罗跑得气喘吁吁,“长安传来消息,说长平王没死!先前都是谣传,他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圣人已经下诏,立他为太子了!不日就要举行加冕大典!”
萧沉璧肩上的披帛倏然滑落,耳中嗡嗡作响:“……谁还活着?”“李修白!“瑟罗将一份邸报急急递上,“咱们离长安远,消息传得慢!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是坠河被冲走,没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全须全尾的,就是心口伤得有些重!”
萧沉璧迅速展开邸报,白纸黑字,清晰无比,甚至连册封太子的吉日都明确写着。
她盯着字一个个地看,心中霎时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可……庆王明明说亲眼见他被炸得血肉模糊,说他手里还紧攥着我的簪子,这消息会不会是假的?”
“绝不会错!"瑟罗语气肯定,“不止这一份邸报这么说!确实是先前传错了!”
萧沉璧转念一想,当时庆王是为了求活命,所以才拼命在她面前邀功,那些话里自然掺了无数水分。
她就知道,李修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诡计多端、居心叵测,这种人怎会轻易赴死!她脸色瞬息万变,种种情绪激烈冲撞,心潮汹涌间猛地咳了一声。瑟罗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郡主莫气!为那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得!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又如何?咱们日后有的是机会找他算账!”萧沉璧喃喃低语,像是说给瑟罗,又像是说服自己:“…你说得对,有的是机会。”
随即,她秀眉又蹙紧。她毕竞曾数次杀他,最后还捅了他一簪。他既活了下来,会不会记恨?
万一他要报复呢?
魏博虎视眈眈,若长安同时发难,她只怕凶多吉少。心绪纷乱间,她吩咐瑟罗传信长安,务必严密监视李修白动向。这时,赵翼也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凝重:“郡主可看到邸报了?这下麻烦了。相比庆王和岐王,这位长平王李修白更难对付。即便我们此次能收回魏博,将来只怕也难以与他抗衡,图谋天下更是难上加难。”萧沉璧却道:“那也未必。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他活着更好,就这么斗下去,总有一天,我会打进长安,亲手杀了他。”她眼中光芒大盛,是回魏博以来,赵翼从未见过的明亮,仿佛星河倒映,璀璨夺目。
整个人也一扫前几日的沉郁,神采奕奕。
赵翼这些日子探听到不少郡主与长平王假扮夫妻时的恩爱事迹,譬如雪崩时不离不弃、曲江池舍身相救……
有些他知道是假的,但传得如此热烈,难道全都是假的吗?郡主命人密切关注长安,又真的仅仅是防备李修白吗?还是说,也想顺势探听他的消息?
赵翼不愿再深想下去,微微躬身,默然退了出去。长平王府,薜荔院内
李修白昏迷了数日,近来才醒。
清虚真人因为先前的事同他置气,一怒之下回了太平观,但终究是放心不下,还是回来探望。
刚进薜荔院,便看见女使端着一盆血水和废弃的染血纱布出来,他眉头深深一皱。
进门后,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李修白着素色中衣,斜倚在引枕上,大夫正小心翼翼为他重新包扎。外袍松散地披在肩头,露出绷带缠绕的胸膛,而心口处包裹最厚,渗出淡淡的血色,看来便是传闻中几乎致命的一簪了。清虚真人重重咳嗽一声。李修白闻声便要起身,被他抬手止住:“躺着!伤成这样,还敢乱动,是真嫌命长?”
“谢真人挂念。"李修白声音低哑。
清虚真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压着的火气窜上来:“为师早告诫过你,那萧沉璧绝非善类,心如蛇蝎,迟早会反咬你一口!你偏不听,如今可好,第四次了!你真当自己有九条命,次次都能从她手里捡回一条命?!“我有分寸,谢真人赐教。”
“分寸?你这叫执迷不悟,自欺欺人!”
“真人放心,"李修白抬起眼,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无论私情如何,我绝不会影响大业。”
“你……哎!”
清虚真人见他仍是这般油盐不进,满腹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郑怀瑾此时刚好进来,赶紧避到一旁,生怕被牵连。他捂着心口:“你又把这个牛鼻子老道怎么气到了?”李修白此时已经包扎好,闭上眼,语气幽幽的:“没怎么。”郑怀瑾撇了撇嘴:“你不说我也知道,八成是因为萧沉璧吧?这个妖女,我就知道她不会安分守己,要不是碰巧炸的地方是桥,你落到了河里,这回真要被炸成八块,死无全尸了!”
李修白声音平静:“没那么严重。”
“你就嘴硬吧。"郑怀瑾讽刺,“你就是运气好而已,话说那妖女也是够狠的,都大婚了,居然还能对你下杀手,竟还不肯给你一具全尸,在飞火即将爆炸的时候抛下你!”
“不是她抛下的我。”
“怎么?难不成是你放她走的?”
李修白没有否认。
郑怀瑾眼睛瞪圆:“真是你放的?可是,你既然能放她走,自己为什么不走?我听说你当时可是侥幸逃生的,难道不是这般?”李修白拿起枕边的那根曾插进他心口的金簪,这才缓缓说起当时的情景。“飞火爆炸前,我也没料到会有埋伏。但我注意到埋伏火药的地方在朱雀桥,桥下是河水,第一波爆炸在我身后炸出了一个窟窿,只要从那个地方跳下便能借助河水逃过一劫。所以,当时我是故意将她推出火海,然后在爆炸的前一刻,自己从身后那个塌陷的窟窿跳了下去,逃过一劫。”“等等……所以你竞是算计好了的?"郑怀瑾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喃喃道,“难怪你没炸伤!可你既然千方百计要锁她在身边,为何又亲手推她走?”李修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金簪,神色莫测:“有些东西,太想握住反而握不住,就像沙子一般,握得越紧,流得越快,一旦放松,反而留得住。”郑怀瑾恍然大悟:“你这是屡次强求不得,转而用苦肉计了?可苦肉计对寻常人有用,对这种蛇蝎女子能有用吗?”“她不是蛇蝎心肠,对我也不是毫无情义,当时在混乱中,她明明能置我于死地,但还是手下留情,簪子扎偏了。”李修白看向伤口,她知道他的旧伤在哪,也知道心脏的位置,但是那簪子却没有往这致命的两处扎,反而精准地避开了要害。郑怀瑾啧啧叹气:“你真是没救了!簪子扎这么深还替她找借口!要我说,她就是一时失手没扎准!”
“你说的,也不无可能。"李修白一脸平静。郑怀瑾嗤笑:“所以你是在赌?赌她信你这番舍身相救,然后愧疚难安,后悔莫及?李行简,你追个女人怎么比打仗用兵还费心思,三十六计都快让你用全了吧!你就真不怕她一去不回,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李修白紧紧握住那枚金簪,一脸笃定:“这天下迟早在我掌中,她又能逃到何处?”
郑怀瑾咋舌:“真是一对怨侣!不过你也别托大,圣人虽下了旨,可毕竟还未禅位。不到最后一步,万事皆要小心。”“知道。"李修白将金簪轻轻放回镜台原处,眼神微冷,“此次飞火,恐怕不止庆王和杨妃的手笔。”
郑怀瑾神色一凛:“你是说幕后还有黑手?可还能有谁?岐王已死,圣人膝下并无其他堪用的子侄了。”
说到一半,他猛然醒悟:“难道你身边有内奸?”“庆王禁足期间,我从未放松监视,宫内外都布了眼线。宫外查到庆王与王守成密信,宫内却风平浪静,最后只揪出杨妃纪……”郑怀瑾明白了:“所以你怀疑问题出在宫里?是你的眼线被杨妃收买,又或本就是别人安插的人?”
李修白未再直接回答,只道:“已着人去查了,很快会有结果。”郑怀瑾浑身一冷,只觉得这朝堂太过复杂,还是做他的富贵闲人好。谈完正事,他取出棋盘欲与他对弈。
养伤日子无聊,他们常下棋消遣。
摆弄着冰凉的玉石棋子,他无意间感慨:“还是上回从你这儿顺走的那副棋子好,玉质温润,手感极佳,而且数目也更多,像是多做了备用。赠棋之人,着实用了心。”
李修白闻言,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一个曾看过的趣闻,说是魏博一带的围棋和长安数目不同,长安喜用三百六十子,魏博弈棋喜好四百八十子。在长安,是绝难买到四百八十子的棋子的,难道当时那副棋子,不是萧沉璧买的,真的如她所言是她一颗一颗亲手做的?若果真如此,他岂不是当着她的面辜负了她一片用心?若是他早点意识到,没有做出后来的因禁之事,是不是他们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李修白面色陡然沉了下去,忽然起身:“你说的那副棋,还我。”郑怀瑾一愣,随即嚷嚷起来:“喂!李行简!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何况我都转赠给宛娘了!你难道要我现在去平康坊,找人家把送出去的礼再讨回来?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这话精准戳中李修白痛处。
是了,送人的东西,处置怎能如此随意?
他微微烦躁:“不管你是送给了宛娘还是早娘,必须拿回来。拿来之后,你想要多少副棋我都可以给你。”
郑怀瑾觉得他真是越发古怪了,嘟囔了几句,还是厚着脸皮往平康坊去。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灯花轻微爆开的细响。李修白看着一整桌的残局,方才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却消散殆尽。他先前总以为她心性冷硬,需得百般算计、甚至以命相搏,才能换得她一丝动容。
可若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将她难得的真心践踏过数次,若她早已心如死灰,还有复燃的可能么?
落子无悔,他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然而在这一刻,却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宝华殿
薛灵素原本计划借庆王和杨妃之手除掉李修白,再揭发杨妃,让他们两败俱伤,自己好趁机上位。
开始,宫里的确传来了李修白被炸死的消息。她便顺势命人揭发了杨妃为始作俑者,将庆王也牵连其中,从而一举端掉了庆王一党。
可她没料到,李修白竞是诈死,第三日就全须全尾回府。也就是说,她忙活半天,全是替他做嫁衣,白白帮他铲除了政敌。自打知晓李修白没被炸死的消息后薛灵素便日夜难安,生怕他苏醒后查到她头上。
她想告知圣人有孕,但李修白没死,他的那帮部下们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定然不会放任她和这个孩子成功上位。
薛灵素于是什么都不敢说,日夜惶恐不安,甚至害怕到干呕。她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绝不能轻易失去。与此同时,李郇也分外害怕,这件事他也是同谋。李修白心思缜密,肯定会发现宫中有蹊跷。两人互相诉苦,互相防备。
薛灵素苦思冥想之后,心一横,决定把李郇推出去一一私会李郇的时候,她命人暗中勒死他。
同时,她特意命人偷出一些杨妃的东西,放到李郇房中,然后污蔑李郇是被杨妃所蛊惑和收买,两人勾结在一起,和庆王里应外合,谋害长平王。这证据叫圣人李俨发现之后,大为震怒,当场提审了李郇。可惜李郇此时已经死了,内侍冲进去时,只见李郇吊在房梁上,刚刚才死去。
他下方的桌上还放着一封书信,写明了他是畏罪自杀的。圣人怒极攻心,竟因此中风。
薛灵素却早已布好退路。
她不动声色地为自己编织出一副受害者的凄楚模样,制造出诸多曾被杨妃与李郇联手欺辱,甚至濒死的铁证。
人证物证环环相扣,这才在李修白眼皮子底下躲过一劫。至于李郇,她摸摸自己的小腹,给孩子当块垫脚石,算是他这个爹最后一点的用处了。
萧沉璧的真实身份被揭穿后,整个长安城沸反盈天,乱作一团。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无人不在议论这桩惊天秘闻。有人唾骂她居心叵测,欺瞒圣听;有人暗赞她胆识过人,孤身周旋于敌巢;也有不少人坚决不信,认定是讹传谣言;,还有人偷偷感叹,觉得她与长平王李修白是棋逢对手,更加般配了。
当然,最后一种人是万万不敢在明面上说的,高门贵妇的圈子里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往日与萧沉璧有过交往的夫人们个个花容失色,忙不迭地撇清关系,仿佛从未与她有过半分交集。
唯独梁国夫人与众不同。得知真相后,她非但不恼,反而愈发欣赏,此刻只恨她走得悄无声息,未能当面道别,否则定要亲至长亭,备下薄酒,为她踏歌送行。
相比之下,长平王府内气氛却凝重得多。
消息传来那一刻,满府上下死一般的寂静。老王妃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沉默地摆了摆手,下人便悄无声息地将府中为婚事张挂的红绸、为合卺礼设置的青庐一一撤下。李清沅闻讯怔忡了许久。她一向觉得这位“弟妹"谈吐不凡,胸有丘壑,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却万万没料到,她的来历竞如此惊人。再从崔儋口中得知她离府前竞是被自家弟弟强行囚禁后,她最终倒是没说什么恶言,只是复杂地长叹:″真是一段孽缘。”
与内敛的阿娘和姐姐相比,李汝珍的反应要激烈直白得多。她先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一股被愚弄、被羞辱的火气烧红了面颊一一她从前在这个女人面前说了许多要手刃永安郡主的狠话,还屡次逼她附和!那时,萧沉璧心中定是在冷冷嗤笑她的愚蠢吧?!想到兄长竟也被她所伤,李汝珍更是气得浑身颤抖,当即拔出墙上悬挂的宝剑就要冲出去杀人。
被众人苦苦拦下后,她无处发泄,便冲回房内将那对原本精心为"嫂嫂"准备的明珠耳铛狠狠摔在地上,用绣鞋踩得粉碎。彼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萧沉璧似有所感,她心口莫名一刺。想到王府,她唇角不由牵起一丝淡淡的嘲弄,身份已被揭穿,长安故人此刻怕是都恨极了她,还有什么好想的?
一场虚伪的做戏而已,她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人这些事。与叔父约定会盟的日子转瞬即至。
对方起初只肯让她远远望上一眼阿弟,萧沉璧态度强硬,要求叔父必须将弟弟带上船来。
几经交锋拉扯,叔父勉强应允。
地点最后定在漳水之上,到时双方需共登一艘楼船。为保万全,救下弟弟,萧沉璧精心挑选了五十名擅水的士兵,命他们提前潜入冰冷的漳水之下,只等号令一出,便发动突袭。一切布置妥当,她戴上那副久违的银甲面具,与赵翼率领上千精骑,直奔漳水而去。
马蹄声碎,踏破清秋。
她离去后不久,府中一直昏睡的节帅夫人萧氏竞悠悠转醒。侍女喜极而泣,忙将这数月来的事情一一禀告。当听到女儿为救幼子,亲自带兵前往漳水赴那生死之约时,萧氏尚未恢复的神思瞬间清明。
她猛地抓住侍女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快!快去拦住她!绝不能让她上那艘船!她中计了,中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