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不得(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4555 字 6个月前

第63章求不得

漳水河畔,秋风萧瑟。

会盟定在午时,两岸早已陈兵列阵,甲胄森然。漳水极宽,足有五十步,河面上仅有一座窄窄的浮桥连接两岸,易守难攻。萧沉璧选择此地,正是忌惮对方骤然发难。河中央泊着一艘华丽楼船,四面轩窗洞开,是今日会谈之地。开始前,双方分别派遣精锐登船细细排查,不留半分隐患。萧沉璧一行先到达水边。

照旧还是那副银甲面具、猩红披风,身姿挺拔如松,这身影一出现瞬间唤醒了对岸魏博牙兵深植于记忆中的敬畏,引起一阵骚动。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魏博,是都知魏坤的天下。自萧沉璧归来,魏坤便大肆宣扬她牝鸡司晨、把持军政、性情暴戾、屠戮忠良,罪当万死,牙兵们纵有疑虑,也不敢多言。见军心浮动,一名使者昂然出列,厉数萧沉璧罪状。萧沉璧听罢不气不恼,只回以一声极其动听的轻笑:“若本郡主没记错,当年父亲薨逝,我匡扶幼主执掌旌节时,也是你洋洋洒洒献上一篇贺表,那时你的文采可比今日更斐然。怎么,你是自觉有愧,所以在文书上对我留情了?”使者面皮瞬间涨得紫红,噎在原地,连忙辩解。相州军爆发出哄然大笑。

萧沉璧一鞭子抽过去:“滚!”

鞭声破空,那使者踉跄了一步,面红耳赤地退下。萧沉璧懒得做口舌之争,马鞭直指对岸山麓,声音清越,穿透河风:“叔父!这魏博姓的是萧,谁是主,谁是贼,何须多说?还不出来!”话音落下,对面山麓中终于转出一队人马,黑压压一片,约有千人之众。魏坤端坐一匹黑骏马上,面色阴鸷,一只袖子空荡荡的,身后的一匹马上拖着个面皮白净、双手被缚、披头散发的少年,不是萧怀谏是谁?萧怀谏看见她,立刻挣扎起来,嗓音嘶哑:“阿姐!阿姐救我!”看守他的将领反手一拳狠狠砸在他腹部,萧怀谏痛得身体猛地弓起,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住手!“萧沉璧厉声喝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如此对待魏博节帅!”魏坤勒住马,皮笑肉不笑:“节帅体弱,我这做叔父的特意代兄长锤炼他的体魄罢了,璧儿多心了。”

萧沉璧眯眼:“多日不见,叔父的口齿比起当年被我斩断右手时真是伶制了不少!”

魏坤面色骤然铁青,似被戳中痛处,又强压下去:“璧儿,既来了,便上船一叙?你总不忍心亲眼见你弟弟受尽苦楚吧?”萧沉璧与身旁赵翼交换一个眼神,翻身下马,双方各带五名精锐,相继登船。

船舱内布置极简,一方案,一壶茶,两侧设凭几。萧沉璧与魏坤隔案跽坐。

赵翼率四名悍将肃立在萧沉璧身后,煞气逼人。魏坤身后也有四员大将,其中一人,正是康苏勒之父。萧沉璧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旁被强行摁跪在地、双手反缚的萧怀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率先开口:“叔父捆我阿弟不过是为利。万两黄金,换我阿弟自由,如何?”

“万两黄金?"魏坤大笑,“璧儿,你在打发乞儿吗?这买的可是堂堂节度使的命!自然需得以命换命!我要你一-永安郡主,自缚手足,走入囚车,随我回魏博伏罪。如此,我便放了你弟弟。”

萧沉璧嗤笑:“叔父打得好算盘。我若是自缚手脚,你反手就能将我们姐弟一同剿灭。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老夫是你叔父,毕竟是亲族,可担保留你姐弟性命。"魏坤假惺惺道。萧沉璧仿佛听到天大笑话:“拿什么担保?我记得当年叔父被断一臂,跪在我脚边赌咒发誓永不再犯时,也是这般诚恳。今日还不是反咬一口?叔父的承诺,只怕比这河畔的风还轻!”

“你……"魏坤被当众解开伤疤,面色微青,忍怒道,“璧儿既不信我,那便换一个,我要漳水以南三城!给我,我立刻便放了你阿弟!”“妄想!"萧沉璧断然拒绝,“这三城乃是太行天堑,若是给你,无益于打开相州城门,叔父难道以为我会看不懂你的盘算?”萧沉璧这边不让步,魏坤那边也不肯松口,谈判陷入僵局。此时被压在地上的萧怀谏却强撑着,断续道:“阿姐不必管我,不可答应,我不值,快……萧沉璧心如刀割:“怀谏,别说话了,你伤得重!”萧怀谏气息虚弱,不停地重复:“都怪我连累了阿姐,阿姐刚从长安回来,又要为我涉险,我真是无用…

魏坤击掌大笑:“好一出姐弟情深!璧儿,你当真连三座城池也不肯割让?若是不允,你的阿弟恐怕就难保性命了!”萧沉璧还没说话,萧怀谏一脸愤然,边咳嗽边怒斥:“叔父休想!我宁可一死也绝不拖累阿姐!”

说着便撞向船柱,身旁将领一把将他拽回掼在地上。萧沉璧瞳孔微缩,想伸手,又僵住。

魏坤面露失望:“在璧儿眼中,怀谏的命竟比不上三座城池?那便没什么好谈了!今日会盟到此为止。日后,你可莫要后悔!”他作势起身。萧怀谏忽地挣脱钳制,扑倒在地抓住魏坤衣角,哀声恳求:“叔父!你到底是我和阿姐的亲叔父,我不奢求你能放过我,但今日我与阿姐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求叔父开恩,容我与阿姐说最后几句话,可否?”魏坤面色变幻:“只片刻。看紧了!”

将领这才松开钳制。萧怀谏挣脱脚镣,跌跌撞撞扑向萧沉璧。然而就在即将投入她怀抱的刹那,他右手悄然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猛地刺向她心口一一

“郡主小心!“赵翼惊呼。

在刀尖距萧沉璧还有一寸之时,她猛地攥住他手腕,用力一扭,侧身避开锋芒,另一手狠击其肘关节!

萧怀谏痛呼一声,匕首“当哪"掉落,同时,他身后那原本看管他的将领迅速拉着他后退,持刀挡在他身前。

两岸人马瞬间剑拔弩张,船舱内杀机四溢。“为什么?"萧沉璧缓缓抬眼,声音低哑。萧怀谏捂着胸口,泪光婆娑,急急辩解:“阿姐,我也不想的,是他们给我下了令人癫狂的药,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阿姐,你没事吧?”赵翼怒其不争:“少主糊涂!你中了药为何不早说?”“我没有想伤阿姐!是药效突然发作,我也控制不住…“萧怀谏慌忙摇头。赵翼还想再说,萧沉璧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事到如今,阿弟,你还要演给谁看?”

全场愕然。

赵翼看向萧沉璧:“……郡主这是何意,什么装,谁在装?少主不是解释清楚了吗?”

萧沉璧攥紧双拳,只是紧紧盯着萧怀谏:"回答我!”僵持片刻,萧怀谏忽地抬手挥开身前将领,慢慢整理凌乱衣襟。所有虚弱、惊惶、哀求迅速褪尽,他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甚至带上一丝好奇:“阿姐,我哪里露了破绽?是方才那番说辞不够真切么?”萧沉璧缓缓摇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从小体弱,撒谎时总是喜欢用咳嗽来掩饰。那假咳声尾音微微上挑,与真正咳喘不同,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萧怀谏声音一改先前的虚弱,沉稳有力:“原来如此,竟败在这细微习惯上。多谢阿姐指点。”

“为什么?“萧沉璧厉声。

“为什么?“萧怀谏止住笑,脸上只剩怨毒,“这还用问吗?我的好姐姐,当然是为了权力啊!”

“所以,根本没有叔父胁迫?从头到尾,幕后之人都是你?”“是!"萧怀谏供认不讳,甚至带一丝得意,“全是我一手布的局!”他双手一负,魏坤随即做小伏低,退后一步。谁是主,谁是仆,一目了然。

萧沉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过往种种屈辱和艰辛瞬间涌入脑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赵翼更是目眦欲裂:“是你?竞然都是你!少主可知郡主为你受了多少委屈,费了多少心血!你怎么忍心如此算计她!”萧怀谏冷冷训斥:“我们姐弟之事,何时轮到你一介家奴插嘴!”萧沉璧抬手止住赵翼:“好,你既还认我这阿姐,接下来我有些话想问问你。”

萧怀谏一改往日的懦弱,气定神闲:“阿姐尽管问。”“我曾狙杀庆王,庆王说当初燕山雪崩,他只设计了李修白,并不知我也在,所以,东侧的雪崩,其实是你下的手?”“是。"萧怀谏坦然承认。

“我当初去燕山,击杀李修白是其次,为你求药、请神医出山才是要事。我在冰天雪地里为你求药,双手挖得鲜血淋漓,最后神医却劝我别白费力气。现在想来,那神医…也是你安排的?”

萧怀谏听到鲜血淋漓,手指微蜷:“不错。神医是我安排的,但我也没想到庆王会击杀李修白,你们会一同在雪山失踪。”萧沉璧气血翻涌:“之后,我九死一生到了长安,被进奏院逼迫,被百般折辱,也全是你的命令?”

萧怀谏沉默片刻,还是承认:“我对阿姐已留情了。否则你以为康苏勒那等废物为何会被派往长安当进奏官?不正是因为他是阿姐你挑中的未婚夫?我约了你选择的,阿姐,是你看不上他,才有了后面的一切。”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灵堂威胁、进奏院受辱、被灌下催情酒……一桩桩,一幕幕,此刻想起,她只觉得恶心。

“留情?你的情义还真是微薄!“萧沉璧只觉得陌生,“你到底骗了我多久?难道你的病从一开始便是装的?这些年你替我捏肩捶背、关怀备至都是假的?甚至当初我险些被送去和亲时,你提刀护在我门前以死相逼,也是假的?”萧怀谏有片刻沉默:“……不全是假的。我确实体弱,但未到难以医治的地步,是买通医官佯装病重。那些关心也不都是假的。当年阿姐险些被送走,我也是真的担心你。”

“既不全是假的,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从小护你,扶你上位,为你求药险些冻毙在雪山!我待你可有半分亏欠?你为何要恩将仇报?萧怀谏!你告诉我入什么?”

“阿姐当真不知?"萧怀谏声音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你所谓的好,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你可知我心中何想?可知外人如何看我?!”他撑住桌案,眼中妒火熊熊:“我自小便不如你康健,不如你聪颖,父亲对我厌恶失望至极,我拼命学,竭尽全力,却永远追不上你!你可知那种滋味?你永远光芒万丈,而我永远活在你阴影下,明明是同父同母,为何我生来便处不如你?!”

“你以为我又好过吗?"萧沉壁痛极反笑,“你说受尽我的阴影,但若没有我拼死在阿爹面前周旋,你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我日日为我们母子三人的生死挣扎,你却怪我抢了你的光芒?若不是你无能,我又何必至此!”“你终于说实话了!"萧怀谏冷笑,又带着自嘲,“阿姐,你心底从来都觉得我无能,是个累赘,是吗?是!少时你护我,我也想护你。可父亲死后,你依旧如此,名正言顺代我执掌节度使之权,我成了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他面容因嫉恨扭曲:“事事皆由你决断,世人只知永安郡主!我呢?我已是节度使,可所有人私下还是叫我少主!外面谁知道萧怀谏?他们只知我是个需要姐姐保护的病弱无能之辈,一个傀儡,废物!”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疯狂的恨意:“我每天看着你发号施令,山呼海啸,而我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一样被养着!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萧沉璧有片刻沉默,全然没想到这些年在他心里一直是这么想她的。“所以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中都是施舍与羞辱?”“难道不是?“萧怀谏眼神癫狂,“每次你替我解围,每次你挡在我身前,每次所有人都只注意到你时…我都觉得自己可怜得不如一只狗!”“还有,还记得你十七岁那年为我′复仇'狙杀李修白么?全军盛赞你爱弟心切,可有没有人想过我?那本是我为自己设计的立威之局!伏兵早已备好,却被你抢尽风头!”

萧沉璧难以置信:“你竞从那么早便开始算计?所以你就暗中装病,策反孙越,利用康苏勒,骗我去燕山求药,实则想要我的命?”“是!“萧怀谏痛快承认,“阿姐你太忙了,忙得无暇顾及我这无能之辈,也绝不会料到是我在暗中动作!燕山雪崩后没见到你的尸首,我怎能放心?听说祖策军带走一个女人,我便猜到是你。叔父正好要来摘桃子,我故意示弱让他以为能控制我,从而反制他,让他当我的傀儡,因为我知道,姐姐你一定还活着!”“果然,你不仅活着,甚至在长安也风生水起,阿姐,你真是厉害啊。"他语气复杂,旋即转为冷厉,“我便顺势利用这一切,让你替我铲除长安二王。可惜,我一念之差派了康苏勒那废物去长安,后来虽派忽律补救,还是没能控住你萧沉璧感到一阵眩晕,支撑着她一路冒险前来救弟的信念彻底崩塌。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自己用生命保护了二十多年的弟弟。“我无时无刻不记挂你的安危……千方百计派人救你,在燕山为给你求药几乎丧命!这一次明知万分凶险,仍冒险前来,你却一次次欲置我于死地……方才,你甚至要亲手杀我!在你心中,难道就半分不顾血脉亲情?就这般恨我,将我们从前那么多年的情分全都忘了?”

萧怀谏的神情有刹那恍惚,似被这句话刺中软肋,但很快那丝软弱就被对权力的极致渴望所吞噬。

他眼神重新变得冷硬:“我不否认阿姐对我的好。可这份好,比得过权力吗?你对我再好,能改变我身为节度使却不得不仰你鼻息的事实么?即便我身体好转,阿姐你又岂会真正放权给我?权力的滋味如此醉人,你舍得放手吗?”萧沉璧沉默一瞬:“……你就这般不信我?”萧怀谏摇头:“我不是不信阿姐,我是不信权力。或许你真愿分权于我,但绝不会是全部。以你的性子必会留足后手,何况你威望早已凌驾于我,即便让权,我仍只是一个傀儡。说到底,一山不容二虎。我们之间,注定只能留一个!直到此刻,萧沉璧才真正明白这个弟弟心底埋藏着多深的怨恨。……所以你连阿娘都算计?阿娘昏迷至今,全是你的手笔?”萧怀谏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又被冷漠覆盖:“信是我逼阿娘写的。但她的病不是我做的,她身子本就不好。起初我并不想让她察觉,可她到底还是发现了端倪,气急攻心晕厥过去……这事怪不得我。后来我一直用最好的药医治阿娘,可惜她不肯喝,我又能如何?是阿姐你自幼教我,欲成大事,必须心狠,是你告诉我唯有掌握权力才能主宰生死,我全做到了,阿姐又怎能反过来怪我?”

萧沉璧气极反笑:“我是教过你审时度势,可我也教导你要守住本心,不可滥杀无辜,要做个仁义之君!你被权欲迷了心窍,百般算计我也就罢了,还算计阿娘,竟然对魏博百姓竞也那般酷烈,强征暴敛,民不聊生。你配做这节度使吗?!”

萧怀谏冷笑:“阿姐,不是我强征徭役,是前些年你对这些百姓太过心软。你知道我为何能暗中策反孙越和你的一众牙将?正因你执掌大权时约束太多,给他们的好处太少!你对百姓越仁慈,他们能攫取的好处便越稀薄,所以我稍加利诱,他们便背弃了你!人性本就如此现实。我不止是你弟弟,更是你的敌人,从来都是!是你自己心软太过,顾忌所谓血缘亲情。若我是你,定会早早铲除后患!”

萧沉璧扫视一圈他身边站着的那几个凶悍的牙将,那曾经都是她心腹的大将,只发出一声淡淡的讽刺:“你目光太过短浅,根本不懂为君之道。横征暴敛或可敛财笼络部将一时,却不能维系一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旦民心尽失,百姓揭竿而起,你们谁也长久不了!”萧怀谏全然不理:“阿姐不必动摇军心!魏博基业没你想的那般脆弱!如今魏博已在我掌中,你再想夺回,只怕难如登天!他们能接受一个病弱的节度使,却绝难接受一个女子做节度使!我宁做掌权的病弱之主,也绝不做你羽翼下的傀儡!″

寒风吹彻船舱,裹挟着漳水冰冷的湿气,却远不及萧沉璧心中万分之一的冷。

她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弟弟,明白所有姐弟情谊,在这一刻,彻底恩断义绝。

“冥顽不灵!你这般目光短浅之辈,不配执掌魏博!魏博基业迟早亡于你手!”

“阿姐还是先忧心自己的性命吧!”

萧怀谏忽地后退,一声令下,埋伏于后方林中的弓箭手骤然现身一一原来他早已暗中布下重兵,铁了心要将她置于死地!但萧沉璧也非易与之辈,抬手一挥,埋伏在侧的弓手同时现身。双方将领瞬间护住主上后撤。

飞箭如同大雨般射来,倾泻如注,整座船舱被射得千疮百孔。在一片混乱箭矢中,萧沉璧被护卫着撤至后方。两岸喊杀震天,眼看步兵就要短兵相接,萧沉璧一声令下,潜伏河中的五十死士猛然破水而出,一举毁去浮桥。

魏博天雄军无法渡河,攻势只得暂止。

临退前,萧怀谏不甘,负手立于河岸,冷然道:“阿姐,你是聪明人,最好早日归降。我坐拥十万天雄军,而相州仅一万残兵,你终将败于我手!念在姐弟之情,我给你十日之机思虑。若你仍不降,十万天雄军必会踏平相州,一举屠城!”

萧沉璧冷冷回视:“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我也教过你,兵不在多,在于善用。鹿死谁手,犹未可知!阿弟莫要言之过早!”萧怀谏轻笑:“那便拭目以待。”

双方各自退兵。

恰在此时,萧夫人自邺城派出的信使赶到,见局势暂缓,长松一口气。萧沉璧心中五味杂陈,听到母亲苏醒,沉郁面色终透出一丝微光,即刻挥鞭策马,率众驰归邺城。

邺城,镇将府。

萧夫人昏迷了数月,醒来后体虚至极,忧心心前线的安危,一口水米也不肯用。

当女使跌跌撞撞赶来报告郡主安然无恙时,她高悬的心才稍稍落下,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软倒在榻。

萧沉璧一路策马,回到邺城后,翻身下马,赶到阿娘的房中。母女俩时隔大半年没见,推门的那一刹那,目光相接,万千言语堵在喉间,相顾无言。

萧沉璧像幼年一样,径直扑进了她怀中。

萧夫人轻抚女儿沾染草屑风尘的发丝,声音哽咽:“璧儿,委屈你了,都怪娘,若早些醒来,你便不必受这些苦楚”萧沉璧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埋在她肩头,眼睫湿润。萧夫人也泪眼婆娑:“娘知道你心里苦,娘又何曾想过小郎会变成这般模样!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竞将我也囚于深院!起初,娘真以为是那魏坤害了你,后来渐渐察觉不对,想给你递消息,却没有半点办法,是娘太没用了,害你从小到大吃尽了苦头…”

萧沉璧摇头,眼睫还是湿的,眼底却极为清醒:“人心易变,世事无常。此事怨不得谁,要怨也只怨我自己识人不清,这么多年竟从未看透阿弟的不甘和怨愤。”

提及儿子,萧夫人心如刀绞,又恨铁不成钢:“娘也不知他何以变成了这般模样……你们姐弟昔日何等情深!他如今真是越来越像你那个狠心的爹!娘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却无半点用处,听说你遭遇雪崩,在长安受人胁迫,娘这心里简直如同被千刀万……”

萧沉璧反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轻声安慰:“阿娘不必自责。女儿并无大碍。您知道的,女儿向来厉害,您看,我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

萧夫人抚过女儿清减的面颊:“长安是虎狼窝,你即便归来,也定是九死一生。为娘也曾以死相逼,想让小郎放过你,可他竞心硬如铁,非但不允,反而派人日夜看守,给娘日日灌安神汤,娘真是无用,连求死都不能”她泣不成声。萧沉璧垂眸,看见了母亲苍白手腕上交错的伤痕,有的平整,是利刃所致,有的粗糙不堪,像是碎瓷割裂……她娘自小养在深闺,连破皮都少有,为了她,竟一次次决绝地伤害自己。那时,阿娘该有多痛。

阿弟又有多心狠,看着生母决绝至此,都不肯松口。萧沉璧紧紧回抱母亲,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有了安放之地。至少还有阿娘。

这世上没有比她们血脉更亲密的人了。

即便天各一方,即便各自为难,她们始终在为对方拼尽全力。阿娘刚刚醒来,身子还弱,之后,萧沉璧为她掖好被角,方才踏着沉寂夜色离去。

今日会盟不过是牛刀小试,十日后她若是不降,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萧沉璧站在廊下,静静站立了许久。

赵翼看着她沉默的侧影,只觉心疼难当,解开披风为她披上:“……郡主,少主已彻底疯魔,竞以屠城威胁,若真城破,您与夫人恐怕都难逃一劫,不如,让末将送您二位离开吧,做个富贵闲人,再不必理会这烂摊子。”萧沉璧缓缓摇头,目光沉静却坚毅:“不,这里是我的家。纵死,我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何况,阿弟今日能屠一城,来日便能屠一州。他绝非明主,我既曾受万民奉养,岂能在百姓危难之际,弃他们于不顾?”赵翼顿觉惭愧,肃然道:“是末将短视了,无论郡主作何抉择,末将誓死相随!”

萧沉璧望向远处沉寂的相州城郭,却轻轻摇头:“阿弟的眼中钉是我。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我自会设法了断,想尽办法保住全城的命。”“郡主!”

“不必再说。“她语气决然,不容置疑。

自漳水会盟,萧怀谏从幕后走向台前,手段之狠辣果决,震惊四方。细想之下,却也不是无迹可寻一一

他有那般惊才绝艳的阿姊,多年耳濡目染,又岂会是庸碌之辈?萧怀谏很快昭告天下,扬言要攻打相州,若是不降,便要屠城。其手段之酷烈,较之其姊,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州军民一时人心惶惶。

萧沉璧亲登城楼,鼓舞士气,方才暂时压下动荡。一万对十万,胜算微茫。若想破局,唯有借兵。可向谁借?谁肯借?纵借得,若引狼入室、反噬魏博,又当如何?萧沉璧心绪千回百转,彻夜难眠。

次日,回纥竞遣使而来。

回纥与相州积怨已久,此时前来,绝非善意。萧沉璧敛容接见,岂料,那回纥使者并没倨傲相逼,反而恭敬呈上一卷以金泥火漆封住的婚书一一

原来萧沉璧在长安的事情广为流传,竞然也传到了回纥。与她杀伐果决的凌厉手段一同远扬的,还有她那令人倾倒的容色,姿容绝世,宛若天人。

回纥可汗得知他们姐弟反目,承诺若萧沉璧愿下嫁,便即刻出兵七万,助她重返魏博,夺回权柄。

萧沉璧握着那纸轻飘飘的婚书,顿觉重逾千钧。与此同时,李修白虽放了萧沉璧走,却早在魏博和相州安插眼线。魏博与相州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被源源不断快马加鞭送至长安,呈于李修白案头。

这日,李修白阅罢密报,面色沉郁,指尖按在纸面上,久久未语。郑怀瑾正好在,见状讶异:“怎么?莫非萧沉璧出事了?”“并非。”

“那你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李修白默然不语。郑怀瑾索性抢过密报,快速扫过,读到漳水会盟,姐弟反目之时不由连连咋舌,唏嘘不已。

他虽不喜萧沉璧狡猾,却更鄙夷那躲在幕后、算计亲姊的所谓少主。再看李修白神色,他恍然大悟:“你这是心心疼她了?心疼她被至亲之人如此蒙骗算计?”

李修白没言语,只是忽然想起昔日萧沉璧提及幼弟时那不自觉扬起的下颌与眼底流转的熠熠光彩。

她说她阿弟虽然病弱,却很上进。

还说,大权固然重要,但为了阿弟,她甘愿以身涉险。如今事情逆转,她拼尽性命保全的人,竞是伤她最深的人。此刻的她,该是何等痛彻心扉?

李修白指尖微动,郑怀瑾知他心思,忙道:“没死没死!你这夫人命硬得很,好生生脱身了!”

“我猜到了。"李修白语气淡漠,“若连这等场面都应付不了,她也不是萧沉璧了。”

郑怀瑾撇撇嘴:“是是是,她最是厉害,否则也不能接连杀你四次了?这话别人说也就罢了,从你口中说出,难道是什么光彩事不成?”“我说过,她并非无情之人。”

李修白想起那棋子,乜他一眼,抬手拿起第二封密报,缓缓展开。只一眼,面色彻底沉下。

郑怀瑾好奇难耐,凑近细看,只见第二封写着萧怀谏陈兵逼迫萧沉璧投降之事,最后还赫然写着一一

回纥可汗愿以七万精兵为聘,求娶郡主,助其复位。郡主……似有应允之忌。

传递消息之人显然知晓内情,最后一句墨迹潦草,甚至滴落一团墨污,显然是惊惶失措,连笔都握不稳了。

郑怀瑾脸色顿时精彩万分,旋即放声大笑:“李行简啊李行简,你也有今天!并非无情?还苦肉计?我早说过这对萧沉璧那蛇蝎美人毫无用处!你看,她转头便要另嫁他人了!你这哪是欲擒故纵,分明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笑够了,又唏嘘:“不过,此女也真够心狠,这才多久就把你忘了个一干二净。怎么样,后悔么?是不是后悔当初没直接掐死她?李修白一言不发,只是攥紧密报,素白的纸攥在他掌心,如同她柔软雪白的身体一样被抓握、挤压到扭曲、变形。

他为亲手布置了隆重的婚仪,她弃之如敝履,却甘愿答应一个蛮夷的求亲?甚至,他若是没记错,这所谓的回纥可汗已经是古稀之龄了吧?好,很好。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她是天上的月,他不想伤她,但会刺瞎所有胆敢觊觎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