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衷肠(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4655 字 6个月前

第65章诉衷肠

这一晚,萧沉璧心心绪难平。

一定是这毗勒浆后劲太大。

她命人煮了醒酒汤,一碗饮罢,头倒是不晕了,心底的火却半点没消。月过西窗,夜深越来越浓,这股无名的邪火烧得越来越旺。李修白那张冷峻的面容,疏离的语调,总在眼前耳边徘徊不去。偶尔,雪珠那抹飘逸的身影又会闯入脑海,让她愈加烦乱。她重重扯过锦被蒙头,这才强迫自己入睡。萧沉璧从不服输,局势越是艰难,她越不肯让人窥见半分脆弱。翌日,她装扮得比昨日更为隆重。

织金裙裾长长曳地,行走间环佩轻响,路过的地方仿佛蓬荜生辉,馆驿内的东宫守卫纷纷垂首避让,不敢直视。

今日乃是正式会盟。

萧沉璧坦然跽坐,面无惧色。萧怀谏显然也有准备,比昨日沉稳几分。贵人总是姗姗来迟。李修白依旧最后方才现身。不同于昨日接风宴上的绯色常服,他今日一身玄色繻裳,威严冷峻,预示着此番谈判绝不会轻松。

见礼时,萧沉璧敏锐注意到他颈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痕迹。他们同床共枕这么多次,没人比她更清楚这痕迹意味着什么,又是如何留下的。

广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她垂下眼睫,默然落座。李修白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也无意遮掩。

一时间,厅内气氛微妙的凝滞。

萧怀谏瞥了萧沉璧一眼,赵翼则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一番例行公事的寒暄过后,李修白径直切入正题:“魏博乃大唐重镇,若生内乱,必祸及百姓。父皇体恤民漠,特派孤前来调停。二位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才是苍生之幸。”

这言辞冠冕堂皇,在座却心知肚明。李唐何曾真心在意魏博内斗?他们甚至乐见其成,只等坐收渔利。

李修白会来,是因为回纥也插了一脚,若是萧沉璧与回纥联姻,对长安可是大大不妙。

萧怀谏深谙此理,抢先发难:“殿下明鉴!阿姐身为魏博之人,岂可与异族勾结?如此用心,实在可诛!”

萧沉璧当即反唇相讥:“节帅是否管得太宽?本郡主婚嫁之事何时竟与勾结异族等同?魏博与鲜卑、回纥结亲者历来有之,节帅这顶帽子,扣得未免太大。”

“本使可听闻回纥愿借七万精兵相助,阿姐这婚事,当真如此简单?”“子虚乌有之事节帅也信?先前不还有传言说节帅葬身火海么?本郡主为此不远千里拼死赶回魏博。结果呢?节帅不仅安然无恙,甚至险些亲手给我致命一击!”

萧怀谏面色霎时铁青。

坐于上首的李修白不动声色呷了一口茶。

“已是陈年旧事了,阿姐何必再提?“萧怀谏缓了语气,叹惋道,“说到底,我也不愿为难阿姐。相州本是魏博重镇,只要阿姐愿交还,我必保证阿姐日后尊荣不减,一如往昔!”

萧沉璧轻笑:“原来节帅还认我这个姐姐?若当真认我,便该知我可不是深闺弱质,若真心怀歉疚,不如将这节度使之位让与我。我同样可保阿弟一生富贵无忧,如何?”

“你!“萧怀谏咳嗽了一声,“阿姐莫忘了,从前你也只是摄政,本使才是名正言顺的节度使,何来"归还′一说?”

“你这节度使之位,当初是谁力排众议,一手将你推上去的?阿弟当真忘了?”

“哼,阿姐扶持我,难道就毫无私心?不过因你是女子罢了,那些牙将宁愿接受一个病弱的节度使,也绝不容忍女子掌权!若你身为男儿,岂会甘心扶我做傀儡?阿姐也不必把自己说得那般清白!”萧沉璧冷笑:“你说得对。我若是个男子,以阿爹对你的厌恶,也许在你小时便会亲手将你打死,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风波了!”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此时,上首传来一道清冷声音,打破僵局:“二位暂且息怒。姜刺史一一”他略一抬眼,侍立一旁的相州刺史立即命人重新奉茶。厅内复归平静,萧沉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心绪愈发纷乱,也更摸不透李修白的心思。

难道一个雪珠便真能笼络了他?

她抬眸去看,李修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兵戈非儿戏,不可逞一时意气。二位若能和平商议才是上策。”

“殿下所言极是。"萧怀谏拱手附和,转而看向萧沉璧,“阿姐,我也不愿兵戎相见。若你肯割让漳水以北三城,我即刻撤兵。”萧沉璧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阿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上回我便说过,此三城乃门户之地,一旦割让,无异于洞开门户任人宰割。阿弟莫当我是傻子!不过,我也不忍百姓受苦。若阿弟愿将漳水以南魏州三城割让于我,我亦可立誓,绝不主动对魏博出兵!”

萧怀谏嗤笑:“阿姐说我算计精,自己又何尝不是?魏州三城乃膏腴之地,若全给阿姐,不出两年,整个魏博只怕都要被阿姐吞并了!”“如此说来,阿弟是不应了?”

“除非阿姐先应。”

两人僵持不下,和谈陷入死局。

再谈下去,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朝廷巴不得他们相争,李修白也非真心调和,只略显遗憾地低沉道:“今日既难达成共识,便暂且至此。二位回去细加思量,明日再议。”双方本就意在试探太子态度,见他并无偏袒,各自怀揣心思离去。离席时,李修白先行。

在东宫千牛卫簇拥下,他缓步离去,自始至终未多看萧沉璧一眼。萧沉璧心底那团火愈发灼人。

午后,赵翼来报,说萧怀谏携重礼去拜会太子。赵翼焦急道:“郡主,少主已然出手。若李唐倾向他,对我等大为不利。我们是否也该前去拜见?”

萧沉璧并非没有准备,但要她向李修白低头,实在屈辱。何况,他们之间还横亘着无数情仇。

她揉着额角,心心神不宁:“他此刻只怕恨我还来不及,我便是自降身份上门,他也未必肯见。”

在赵翼心中,郡主是世上最聪慧、最仁善、最骄傲的女子。他从未见她如此烦恼至此,只恨自己力量微薄,不足以护她周全。他握紧剑柄,沉声道:“郡主若不愿低头,那便不低!我们回去另寻他法!即便背水一战,也未必会输!”

萧沉璧倒也没完全绝了李修白这条路,只命他先退下,容自己再想想。坦诚而言,眼下局势于她确实不利。

阿弟兵力十倍于她。回纥虽愿借兵,却逼她下嫁。而且,回纥毕竞是异族,纵能解一时之围,恐怕也会趁势劫掠。她既不忍见阿弟屠戮相州百姓,也不愿引狼入室,叫回纥蹂/躏魏博山河。两难之下,她才机关算尽,引李修白前来。可惜,这一招似乎并不奏效,李修白完全坐山观虎斗,没有半分帮她的意思。

萧沉璧简直头痛欲裂。

萧怀谏这一拜见,耗了整整一个时辰。

瑟罗回来复命时,特意提了一句,萧怀谏去时大张旗鼓,归来时却两手空空。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李修白收下了厚礼。

他难道真打算扶持阿弟?

换位思量,是了,他如今是李唐太子,最看重边疆安稳,岂会坐视她与回纥勾结?若他决意站在萧怀谏一边,二十万神策军加之十万天雄军,她便是再借三个回纥也绝无胜算。

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引他来。

不,或许他此行根本只为公事,与她这个人没有半分干系。想通这一点,竟比方才的焦躁更让萧沉璧心烦意乱。案上摆着范娘子早已备好的千年山参、南海珍珠等厚礼,她却迟迟伸不出去手。

恰在此时,回纥的毗伽王子不请自来。

萧沉璧前些日子对这人一直避而不见,已引得回纥方面些许不满。眼下还需借势威慑阿弟,她不好再推拒,只得宣他进来。毗伽生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眼中充斥着贪婪,每每看着她都仿佛毒蛇缠上来一般,萧沉璧着实不喜这个人,碍于正事,面上依旧维持得体的浅笑,命人看茶。

毗伽却抬手挡住了瑟罗递上的茶盏,开门见山:“茶就免了。本王来相州也有些时日了,郡主却避而不见,父汗那边催促得紧,不知郡主考虑得如何了?萧沉璧嫣然一笑:“本郡主近日俗务缠身,若有怠慢,还请九王子海涵。婚姻乃终身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家母一直病着,神思昏沉,我还未曾禀明。待母亲病情稍愈,必给王子一个答复。”毗伽挑眉,语带讥讽:“郡主这样的巾帼英雄,自己的婚事竞做不得主?”“魏博虽偏安一隅,礼数却与中原同源,即便是我,也难以超脱世俗规束。“萧沉璧故作无奈,轻叹一声。

毗伽岂会看不出她的推脱,嗤笑道:“中原规矩就是多。我们回纥便不同了,看对了眼,寻片草地便能成就好事。郡主这般容貌若生在我回纥,绝不至于双十年华还未定下姻缘。本王有个侍妾,与郡主只有三分相似已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美人,在归属本王之前,她曾辗转过数十个男人手中,啧啧,那花样真是百出,伺候人的功夫更是了得,每每都让本王口…”他话语粗鄙,眼神黏/腻,死死缠绕着萧沉璧。萧沉璧只觉像是被毒蛇信子舔过,一阵反胃,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下:“九王子还真是风流不羁!既如此思念爱妾,不如早日回去团聚。这里婚事若有决断,我自会亲自修书告知可汗。”

这话正戳中毗伽痛处。父汗贪恋美色,若他此行空手而归,必遭斥责,对争夺汗位大为不利。

这女人果然厉害。

毗伽收敛了几分放肆:“罢了,小王岂敢劳烦郡主亲自修书?中原风光甚好,何况太子殿下也大驾光临,本王便多留几日。只是父汗耐心有限,还请郡主早做决断。若五日内再无答复,本王只怕也不好向父汗交代了。”萧沉璧淡笑:"好,我自会尽快答复。”

言罢,她实在不愿多看此人一眼,起身送客。行至门口,萧沉璧袖中帕子不慎滑落,她正欲俯身,毗伽却抢先一步拾起,放在鼻尖轻嗅:“郡主用的是何种香?香气如此特别?”萧沉璧声音尽量平静:“寻常的沉水香而已。”“哦,原来不是香气特别,是郡主体香过人。"毗伽将帕子递还,趁机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郡主若是忧虑父汗年迈,不愿下嫁,实属多虑。回纥迟早是本王的囊中之物,草原风俗与中原不同,郡主将来也会是本王的人。到时,本王一定让郡主体会到什么是人间极乐。”

混合着浓烈香料与体膻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沉璧有一瞬间真想挖了割了他的舌,她按捺下冲动,接过帕子,面上依旧淡笑:“九王子不必心心急,我考虑好了,自会告知。”

毗伽想起昨日那位中原太子冷漠的态度,势在必得地离去,临走前,竞还轻佻地亲了亲方才捏过帕子的手指。

萧沉璧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转身入内。她门前与毗伽这番近乎耳鬓厮磨的纠缠,分毫不差地落入了远处回廊下李修白眼底。

隔得远,他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那帕子坠地、男子殷勤拾起、二人附耳低语的景象,却看得一清二楚。

李修白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萧沉璧还真能豁得出去,为了权势竞不惜一对父子纠缠?

他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漠然收回视线,在东宫护卫的簇拥下,转身去往正厅,接见几位等候已久的魏博刺史。

萧沉璧一回屋,便将那被毗伽碰过的帕子掷入炭炉,甚至连碰过帕子的手也洗了又洗,眉宇间尽是嫌恶。

平心而论,比起那令人作呕的回纥王子,李修白容貌、气度胜出何止千万。她从不怀疑自己的手段,拿捏回纥是迟早的事,但与这些人周旋着实令她感到作呕,即便最后能成大业,只怕自己也要付出不少代价。深思良久,若有一线可能,她仍想与李修白结盟。此时,天际阴云密布,闷雷隐隐滚动,看样子有一场大雨。天色尚早,李修白应尚未安寝,踌躇片刻,萧沉璧还是起身。李修白忙碌整日,接见各方人士,本就头昏脑涨,再想起白日看到萧沉璧和毗伽的那一幕,更是隐隐带怒。

明知道谁能帮她,她就是不肯向他低头,甚至连过来一趟也不肯?她既能那般豁得出去,难保不会如昔日待他一般,对那毗伽虚与委蛇,甚至以身相许。

夜深人静,想起她昨夜那句"花好月圆”,他心下烦乱,蓦然起身。两人几乎同时步出房门,走过长长的回廊,在拐角处不期而遇。头顶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晃不停,光影陆离,萧沉璧抬眸的那一瞬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李修白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上萧沉璧。而这条路,分明通向彼此院落。

馆驿不大,这条几乎是唯一的路。

四目相对,眼底各自翻涌着复杂情绪,又迅速别开视线。萧沉璧下颌微扬,语带讥诮:“风雨将至,殿下竞有雅兴独行,连近卫都不带,不怕淋湿贵体?”

李修白目光扫过她华美衣饰:“郡主不也是孤身一人?夜深至此,盛装出行,是欲赴何人之约?”

萧沉璧眼尾轻挑:“寻常穿戴罢了,怎的到了殿下眼中便成了盛装?”“许是郡主气势太盛,寻常衣物也衬得非凡。“李修白语气不变,“郡主是去赴谁的约?”

萧沉璧不肯示弱,随口道:“寻人喝酒罢了,心中烦闷,出来透口气。”李修白瞥见她倔强的侧脸,声音冷了几分:“郡主倒是好兴致,大军压境,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不然又能如何?"萧沉璧迎上他的目光,“我岂敢与殿下相比?如今殿下贵为储君,天下在握。只是,殿下莫要忘了,这通往东宫的台阶,可有几级是我亲手为你铺就的!”

“确是如此。"李修白淡淡应道,“郡主不仅替孤铺了路,更是一簪子扎进孤心口,差点让孤登不上这台阶。”

萧沉璧被他一讽,面色有些不大好看,正要反唇相讥,这时,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秋雨伴着闷雷倾盆而下。

狂风乍起,雨丝随风卷入回廊,打湿二人衣摆。李修白转身:“郡主若有话,不妨入内详谈。”萧沉璧下颌微抬,款步跟上一一

既然是他开口,便不算她低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进了门,门一关上,李修白毫不避讳地去屏风后更衣。

萧沉璧别开脸:"殿下还有当着人面宽衣的癖好?”屏风后传来平静的声音:“郡主若偏爱湿衣,门外雨势正急,大可再去淋上一淋。”

萧沉璧一噎:“两月不见,殿下口齿愈发凌厉了。”“郡主也不遑多让。"李修白束好玉带走出,玄色常服更显其身姿挺拔,气质冷峻,将一块干的中帕丢过去,“两月不见,郡主不惜以自身为饵,心思愈发深沉了。

萧沉璧揭开兜头罩下的巾帕,微微恼怒,知他早已看穿所有算计,却仍嘴硬:“殿下这时何意?我算计谁了?”

“算计了谁,郡主心知肚明。”

李修白往上首的圈椅上一坐,一副毋庸置疑的上位者的姿态。萧沉璧扭过头:“我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不是殿下邀我进来避雨的么?”李修白极轻地笑了一声:“郡主既听不懂,那便不必谈了。回雪一一为郡主取伞,送郡主回房安寝。”

他声音一沉,门外的回雪随即领命。

萧沉璧听着着、这陌生的冷漠声音,从昨晚憋到现在的邪火终于还是忍不住,冷冷直视他:“殿下还真是心硬如铁。明明千里迢迢而来,却偏不肯承认。难道是怕了我不成?”

李修白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语调平稳:“孤此行乃太子巡边,例行公事。郡主莫要自作多情。”

若今夜没撞见他往她院落方向去,萧沉璧或许会信。既已看见,她岂能不懂他心思?

他不明说,无非是逼她求他。

她偏不。

萧沉璧故作不知,转而道:“原来殿下为公事而来。巧了,我也有事与殿下相商。不若做个交易?殿下此次借我五万神策军解相州之围,我保证平定魏博后,永不与朝廷为敌。”

李修白唇角牵起一抹淡嘲:“你阿弟下午刚来过。他所提条件远比郡主丰厚。他无需孤出一兵一卒,只求孤不插手。事成之后,更是愿献上两城。郡主是聪明人,若易地而处,你会帮谁?”

萧沉璧心下一沉,没料到阿弟竞昏聩至此,竟甘愿割让祖宗基业。她攥紧掌心:“阿弟条件听着动人,却不足信。他能欺瞒世人,甚至对至亲下手,足见其薄情寡义。事成之后,他必毁约背诺,到时殿下非但拿不到城池,甚至可能会被反咬一口。”

李修白仿佛听了极好笑的事,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你阿弟固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难道郡主便是?你从前不是也曾欺瞒了整个长安?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欺瞒于孤,你觉得自己的话会比你阿弟更可信?”萧沉璧强忍怒意:“好!即便殿下不信我,也请为百姓、为皇位考量!若你助我阿弟,我必向回纥借兵。回纥性情,殿下应深知。当初安史之乱时,李唐也曾向回纥借兵,最后东都被劫掠一净,百姓死伤无数。我不愿见此惨剧,殿下亲自来此不也正是防患此事?只要殿下肯借兵,我立誓断绝与回纥一切牵连!”“郡主百般算计,倒还有真有几分仁心。"李修白并未被动摇,“回纥固然狠戾,但孤有二十万神策军,加上你阿弟十万之众,你以为回纥能掀起什么风浪不成?你想以此威胁孤,算盘未免太精。”

萧沉壁恨极了他的清醒与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殿下明智。但我深知阿弟性情,此战若胜,他必屠城!今日他可屠相州,来日便可屠尽魏州!殿下并非酷烈之人,从前铲除庆王、岐王,不正是因为二人残暴不仁、祸国殃民?难道今日竟甘做这屠戮百姓的推手?李修白缓缓坐直身体,目光紧锁:“郡主不必将孤架得如此之高。说到底,魏博割据百年,早无臣服之心,与外邦何异?孤身在其位,护的是孤之子民。即便助你平定魏博,此间百姓难道便会向长安俯首称臣?孤不过是你手中一把利剑罢了。”

萧沉璧无法否认。

魏博确实如同国中之国,彻底乱起来才是朝廷收复良机。让他反其道而行之,着实难以说过去。

她索性别开脸:“既然殿下早已权衡分明,我无话可说。但相州子民,我护定了,也只有嫁去回纥了。若殿下决意站在阿弟一边,但愿来日战场相见时不要伤及无辜百姓!”

李修白紧紧盯着她清冷侧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绷紧:“郡主还真是舍己为人。一夜夫妻百日恩,纵无功劳,也有苦劳。需不需要孤亲自为你送嫁,再为你添份嫁妆?”

“好啊!"萧沉璧嫣然一笑,目光瞥见内室那枚熟悉金簪,“再好不过了,天朝太子亲送,何等风光!至于嫁妆,便用那根金簪,如何?”这话显然是在挑衅。

李修白冷声道:“簪子就在那儿,郡主既想要,自去取便是。只不过,此簪终究是你我大婚旧物,郡主戴着它另嫁,但愿回纥可汗知晓后不会介意。”“回纥是化外之地,可不像殿下这般计较。”萧沉璧说到做到,真就走过去,一把拿起那枚曾亲手刺入他心口的金簪。同时,她瞧见了案上那副熟悉的棋盒。

她目光微顿,记得从前争吵时他说已将棋子送人,这是又要回来了?他既连这棋子都要讨回,难道真忍心送她出嫁?萧沉璧唇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笑,语气故作平淡:“这棋子既是我所做,便一并拿回了。听闻回纥不是草原便是戈壁,嫁去后大抵无聊。殿下身居高位,这点小玩意,总舍得吧?”

李修白不紧不慢起身,从她手中接过棋盒:“送了人的东西哪有讨回去的道理,郡主既赠予孤,便是孤的东西。”

“哦?“萧沉璧挑眉,“可我分明记得,殿下曾说已将此物转赠他人。怎么,殿下讨得,我便讨不得?”

李修白面不改色:“是那人亲自送回。郡主多心了。”萧沉璧岂会相信,他必是知晓了棋子为她亲手所制,方才索回。当朝太子,向臣子讨回赠礼,想来便觉可笑。而他为何如此,缘由明显的不能更明显了。她唇边笑意更深,伸手又将棋盒扯回几分,指尖触碰他的手指,吐气如兰:“那我若偏要拿走呢?殿下就这般恋旧?如此舍不得,甚至千里迢迢,带它来了魏博?”

李修白身形岿然不动,眸光却暗沉了几分:“随手之物,聊作消遣罢了。”萧沉璧太知晓这人的脾气了,越是云淡风轻,便越是在意。两人握着棋盒谁都不放,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骨节分明的手缓慢往上爬,眼波流转,直视他深邃眼眸:“是吗?承认在意我,就这般难?殿下千里迢迢奔赴魏博,当真没有一丝私心?当真舍得亲手送我出嫁?”这话语直白,彻底捅破那层窗户纸。

李修白被她柔软的手轻刮掌心,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些许:“郡主真是好算计,舍得拿自身做饵。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心狠之人?”

萧沉璧愈发有恃无恐,唇角勾起狡黠又妩媚的笑意:“我又没逼殿下来,是殿下自己心甘情愿送来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殿下即便要怪,也怪不到我头上呀。”

李修白眸色骤深,一把握住她后颈:“你不就是仗着孤在意你?你知不知道,孤有时真想掐死你。”

萧沉璧非但不惧,笑意反而更深,指尖大胆地滑过他滚动的喉结:“殿下舍得么?我若死了,殿下只怕比自己死了还难受吧?当初火海之中,我那般伤你,殿下最终不还是舍不得我死……

话音未落,李修白握住她作乱的手用力一带,以吻封缄。阔别已久,这一碰瞬间点燃积压已久的渴望,如同天雷勾动地火。他吻得极深,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萧沉璧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手臂环抱住他宽阔的肩背,予取予求。唇齿交缠,气息交融,难舍难分之际,萧沉璧余光瞥见他颈侧那点刺目的红痕,心火骤起,用力在他下唇一咬,随即狠狠将他推开。“又闹什么?"李修白指腹擦过唇上沁出的血珠,带着一丝不虞。萧沉璧唇上也沾染了他的血迹,衬得本就浓丽的脸庞愈发妖娆魅惑。她抬手擦拭,冷笑:"殿下念旧,可我偏不喜欢旁人碰过的旧物。”李修白顺着她的视线略一思索,指尖抚上自己脖颈:“你是说这个?”萧沉璧心生烦闷:“不是吗?殿下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李修白轻笑,捏住她下颌微微用力将她转向自己:“看仔细了,这到底是什么?”

萧沉璧被迫伏在他颈侧,离得极近,才看清那分明是被蚊虫叮咬后留下的一个红包。

气氛瞬间凝滞,弥漫着一丝尴尬。

她挣开他,李修白却低笑起来,拿起案上那盒棋子:“这棋子,是你一颗一颗亲手打磨的吧?为何要送这般费心的生辰礼?这可不像你平日洒脱的风格。萧沉璧抿唇不语。

李修白却步步紧逼,拿起那根金簪:“还有这个。你当初明明有机会直接取我性命,为何偏偏手下留情?”

“今晚也是,一个小小的蚊虫叮咬便能让你动怒至此,你这是醋了?”萧沉璧心跳漏了一拍,转身欲逃,却被他先一步拦住,将她困在门板与他高大的身躯之间。

“承认在意我,就这般难?”

他将她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萧沉璧被困于冰凉的门板与他灼人的身躯之间,又羞又恼,抿紧唇不肯开囗。

他便强硬地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你就不能对孤低一回头?″

萧沉壁不甘示弱:“殿下不也不肯向我低头吗?从昨夜至今对我冷若冰霜,甚至对一个寻常女使,都比对我温言软语!”“委屈了?"李修白指尖摩挲着她下颌,“就这么时刻留意着孤?连孤对女使说了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萧沉璧顿觉失言,移开视线:“没有。不过是记性好罢了。”李修白从身后拥住她,薄唇贴近她耳畔:“记性这般好,那郡主应当记得,孤可是向郡主低过头,且不止低过一回。”萧沉璧刚想反驳,一回眸撞入他幽深的眼底,瞬间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低头,轻斥道:“你又胡言乱语!”

“是胡言,还是实话,你最清楚。"李修白语气变得低沉温柔,一手轻轻勾绕着她散落的发丝,“你这张嘴,可比另一张硬上许多。”萧沉璧脸颊飞红,想躲开,稍一挣扎,手肘无意撞到他心口位置,只听闷哼一声。

她顿时不敢再动:“……撞到你伤口了?”李修白声音微哑:“连伤口位置都记得这般清楚,你当初果然是精心算计过的,并非真想要我的命?”

萧沉璧心绪复杂,别开脸不语。

李修白双臂却收得更紧,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恐怕又裂开了,帮我看看。”

她心下狐疑,当初分明未下死手,何以两月仍未痊愈?李修白不容置疑地牵引着她的手探向他衣襟,衣衫半解,露出结实的胸膛,只见那处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一道浅淡的粉白色旧疤。萧沉璧顿时恼了:“你又骗我!”

“疼却是真的。"李修白握住她欲抽走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一簪痛彻心扉,郡主这么轻易便想揭过?”

“那殿下想要我如何赔?"萧沉璧眨动着长而卷翘的眼睫,“这样……够不够?”

她忽然靠近,温软唇瓣轻轻吻上那道旧疤。李修白喉结剧烈地滑动一下,眸色骤然沉得不见底。这一吻瞬间将两人席卷,积压的思念与混杂的爱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唇齿间缠/绵而暴烈的交缠,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抵靠在门边,罗带轻分,急切间甚至未能完全散落。

窗外雷声轰鸣,雨骤风狂,却盖不住屋内压抑不住的心跳。回雪执伞匆匆赶来时,轰鸣雷声掩盖了屋内异样的响动。她送伞心切,未听真切,匆匆靠近时,透过被撞开的门缝只见一截莹白如玉的腿紧紧缠在殿下劲瘦的腰际,足尖绷直,还勾着一条藕荷色的心衣,半掉不掉的,一下下剧颤着,摇摇欲坠。

回雪脸颊骤热,霎时明白过来,立刻屏息敛声握着伞悄然疾步退开。得,还真叫流风说对了。

得知是郡主深夜来访时,流风便懒懒笑道:“这伞不必送了,今夜指定没人出门。”

回雪素来严谨,唯殿下之命是从,故而执意前来。直到此刻,她方才明了,殿下的确说一不二,唯独在郡主身上屡屡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