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中计(1 / 1)

雪焚长安 衔香 3630 字 6个月前

第67章计中计

临漳一战后,萧怀谏暂时收敛锋芒,按兵不动。但这并不意味着永远休战。

李修白贵为一国储君,终究要回长安执掌大局。神策军还需防御回纥与吐蕃,更不能长久滞留。深思熟虑后,萧怀谏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将局势拖下去。他坐拥十万大军,而相州仅有一万守军。只要李修白离去,他随时可以再度发兵。

待魏博彻底统一,即便是李修白震怒,也难以轻易发兵。观察数日后,萧沉璧看破了弟弟的盘算。

不得不承认,这一招极为高明。

李修白刚被立为太子,国祚初定,长安的邸报日日如雪片般飞来。萧沉璧心知他朝务繁忙,根基未稳,确实不宜久留魏博。若是没了神策军支持,相州即便不被立即攻破,也会被长久拖垮。萧沉璧忧心忡忡。

与此同时,萧夫人的病情日益恶化。

她患的是痨病,这些年来身子一直不好,先前被儿子关押时屡次自杀未遂,更是亏空了根本。

本来萧沉璧归来后,她的气色稍有好转,但这数月来姐弟相争,她心思郁结,旧疾骤然加重。

她自知时日无多,为免女儿担忧,严令医官不得将实情往外说。医官只得遵命。

就这么强撑着,一日日捱到现在。

萧沉璧一向报喜不报忧,前去看望阿娘时总是强笑着。但探望完母亲出门后,她眉宇间的愁绪却挥之不去。月照西窗,灯花哔剥,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李修白的房前。李修白一眼看穿她的为难:“如今你进退维谷,再拖下去,形势会愈发不利。最好速战速决,一举夺回魏博。幽州节度使徐庭陌已被孤收入囊中,孤可再调五万神策军,前后包抄,助你一举夺回魏博。”萧沉璧心中一动,片刻却拒绝:“不。”

“怎么,还是不信孤?觉得孤会趁机而入,攻占魏博?”她摇头:“从前我也没少征战沙场,大多是抵御外族,保家卫国,杀再多的人我心中也没波澜,因为我知道,一旦放这些蛮族入境,死的将是我们的百姓。”

“但如今……是我与阿弟的内斗,自己人打自己人,无论哪边伤亡,我都于心不忍。你说得固然在理,可一旦全面开战,魏博十万天雄军岂是好对付的?没个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载,绝难平定。到时将死伤多少将士,毁掉多少城池?即便我最终取胜,百姓又要多少年才能恢复到如今?”“何况,你刚被立为太子,根基未稳,为我耗费如此多兵力和粮草,若导致国库空虚,长安必生动乱。我不能将你也拖入这无底深渊。近日长安来的文书越发繁多,是出事了?若有要事,你先行回去,我能应付。”萧沉璧的确敏锐,长安局势确实不轻松。

魏博与长安宿怨深重,他在边境调兵为她撑腰之事已传回朝中。或许是二王的残部趁机煽风点火,朝野上下对李修白的非议日渐增多。李俨疑心病极重,原先就不愿让李修白监国,在御史连连弹劾下更是雷霆震怒,连发数道急诏质询。

李修白借口回纥作乱,是在陈兵相压,才暂时打消李俨的顾虑。但若长久不归,他恐怕也会步养父老长平王的后尘,遭李俨猜忌。然而这些事,李修白只字未提。

“不过是一些负隅顽抗的人作乱罢了,无妨。"他语气平静,“我自有安排,长安已留足人手。反倒是你,你这般瞻前顾后,是不想争了?”“不。“萧沉璧目光坚定,“眼下已是你死我活之局,不争,死的便是我与相州百姓。我只是在想,能否以更小的代价平息干戈。”李修白提醒道:“擒贼先擒王。若你能狠得下心,也不是没有机会。”萧沉璧明白他的意思一一擒住阿弟。

然而阿弟也不傻,深知自己是众矢之的,绝不会轻易露面。必须找一个他不得不现身的理由。

正思索间,她忽然抬眼,恰与李修白目光相接,两人想到了一处一一利用她的母亲。

魏博虽偏安一隅,却与中原同源,都崇奉儒家礼教,讲究仁孝。姐弟之情可以断,母子天伦却不可废,否则,必为千夫所指,也坐不稳君王之位。

倘若让母亲装病垂危,要求见萧怀谏最后一面。如此,他不出也得出。到时埋伏弓弩手,一举将其击毙,群龙无首,她再费些工夫料理那些不臣的牙将后,便可顺理成章地重掌大权。

只是,萧沉璧一向将阿娘看得格外重,让阿娘以身涉险,她不免犹豫。“刀剑无眼,万一误伤了阿娘该如何是好?”李修白似笑非笑:“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也有不忍利用的人?”萧沉璧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是吗?"李修白语气里掺着淡淡的嘲弄,“可你每回利用起我来,倒是干脆利落,不见半分心软。”

萧沉璧略感心虚,脚尖一踮,柔软的手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谁让你厉害呢?有些人求着我利用,我还看不上呢。”“哦?"李修白眸色骤深,指腹重重擦过她下唇,“照这么说,孤还该感到荣幸了?”

“能利用到当朝太子,我也倍感荣幸。”

萧沉璧仰着红唇,轻轻吐息,几乎蹭到他唇角。李修白毫不客气地扣着她下颌吻下去,又急又密。一路跌入锦帐深处,却触及一层厚厚的棉布。动作戛然而止。

李修白眼底欲色未退,蒙上一层阴郁:“耍我?”萧沉璧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眼神却无辜极了:“我想说的,谁叫你每次都那么急?一句话都等不得。”

李修白盯着她狡黠的眼低低道:“无妨,有的是别的法子。”话音未落,他扣住她一只手腕,萧沉璧霎时满面绯红,慌忙要挣脱,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住。

“李修白你……”

抗议声戛然而止,另一只手腕也被他捉住。闹了一晚上,萧沉璧早起时用皂角狠狠洗了几遍手,皮都被搓红了。李修白倒是神清气爽。

萧沉璧看不惯,将擦手的帕子揉成一团砸到他身上。谁知这人毫不避讳,竞顺手用来擦手,唇边还带着笑。萧沉璧气结,扭头出了门去。

刚出院子,正撞见经过的赵翼。清晨时分,她从男子院中走出,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萧沉璧顿时有些尴尬。

李修白一来便住在镇将府,那日章华馆驿他扶她上车的场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赵翼显然也知晓了。

赵翼并未多言,只是恭敬地见礼,萧沉璧轻叹一声,如此也好,正好断了他的念想。

她转身往母亲的院落走去,陪母亲用早膳。阿娘今日气色不佳,萧沉璧有些担心。

萧夫人强打精神道:“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到秋冬便是这个样子,开春便好了。”

萧沉璧稍感宽心,小口舀着汤羹。

萧夫人替她添着汤,忽然又提起李修白。

“……昨日这位太子殿下亲自来拜见我,还命人送了千年山参和鹿茸、犀角许多重礼。你们之间,当真如传闻一般?”萧沉璧默然不语,耳根却微微泛红。

萧夫人顿时明了,轻叹道:“这位太子倒是一表人才,谈吐风度俱佳,对我也恭敬有礼。不过,听说他与你有宿怨,且城府极深。听闻你们在长安也波护不断,你当真想清楚了?”

萧沉璧放下汤勺:"“他…现在待我极好。”萧夫人想起自身旧事:“男子起初哪个不是好言好语、信誓旦旦?日久方见人心,能始终如一的终究太少。当年你爹爹何尝不是如此?如今回想,阿娘真是后悔当初没听你外祖的话,好生学习军务,亲自掌权。若我性子强硬些,或许就不会有后来这许多波折了…”

“往事已矣,阿娘切勿再自责了。"萧沉璧劝慰。“娘不是自责,只是不愿见你步我后尘。“萧夫人目光殷殷,“你表面刚强,内里却极重情。长安看似繁华,实则明枪暗箭不断,居大不易。若有可能,阿姐只盼你留在魏博,找一个能拿捏的人,如此将来也不会受苦。可你既然心意已定,娘也不再多言。只愿你时刻谨记,万万不可事事指望他人,定要为自己留好后路,方能有底气。”

“女儿明白。“萧沉璧郑重颔首,百感交织,“此事暂且不急。阿娘,眼下另有一事,女儿想与您商量。”

“何事?"萧夫人停了著。

萧沉璧遂将请母亲装病、引弟弟现身的计划娓娓道来。说罢,萧夫人沉默良久。

萧沉璧知此事为难,见母亲久久不语,又软了声:“阿弟终究是您的骨肉,您若是不忍,便当作女儿未曾提过。我再另想他法便是。”她正要起身,萧夫人却按住她的手,前所未有的清醒:“这些年来,是为娘性子太软,终日怨天尤人,只顾着顾影自怜,疏于管教小郎。说到底,小郎走到今日这一步,都是我纵容之过。此事既因我而起,合该由我来做个了断。”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这些年娘没能为你做什么,这一次,你只管放手去做,一切有娘。”

“好。"萧沉璧轻轻回握母亲的手,“也不必阿娘真的涉险,您只需卧榻装病便可。”

她将计划细细说与母亲听。

萧夫人虽柔弱,但毕竞是一代枭雄之女,耳濡目染,对这些谋划一点即通。听罢,萧夫人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为娘明白了,必不会出错。”萧沉璧依偎在母亲怀中,如同幼时那般。

母女二人相拥片刻,她方起身离去,吩咐赵翼着手布置。她走后,萧夫人强压着的咳嗽再抑制不住,俯身在榻边,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直至咳出了血。

她攥紧染血的帕子,仿佛下定了决心,低声吩咐女使:“去请往日为我诊脉的医官来。”

很快,老节度使夫人病危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相州与魏州相距不远,次日,魏州也已传遍。众人都说老夫人是因姐弟反目、兵戈相向而气病的。而这罪魁祸首,自然是萧怀谏。

流言四起,萧怀谏坐立难安。

同时,相州派来使者送信,称老夫人已到垂危之际,只想再见他一面,望他前去。

毕竞是生身母亲,母子三人相依为命多年,感情非同寻常。为权势他可舍弃阿姐,却难轻易割舍生养之恩。

但此时李修白未走,他若离开魏州,恐会遭到算计。两难之下,萧怀谏如坐针毡,犹豫不决。

谋士们也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认定这是萧沉璧的阴谋,借助老夫人引蛇出洞,劝他千万不可中计。另一派则认为,即便真是阴谋,也不能断然拒绝。做儿子的若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见,必遭万民唾弃,遗臭万年。

商议良久,萧怀谏最终提出,他愿去见母亲,但不能在相州,须母亲来魏州。

萧沉璧自然不肯答应。母亲若落入他手,必将成为掣肘她的软肋。于是她以母亲病危、无法远行为由拒绝。

双方僵持不下,民间议论纷纷。

萧沉璧又趁机提出折中之策,将会面地点选在魏州与相州交界处的潞城。如此,母亲不必舟车劳顿,萧怀谏也不必担心自投罗网。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萧怀谏最终应允,时间紧迫,他连夜命亲卫前往潞城巡查,确认并无埋伏后,方才动身。

萧沉璧挑选的是百步穿杨的弓弩手,预备等萧怀谏到来后埋伏在远处,伺机放箭。

如此远的距离,对弩手要求极高。

幸而萧沉璧身边有瑟罗这等神射手。

瑟罗试了几次,百步之外十箭能中三箭。概率虽不高,已属难得。萧沉璧又精心挑选了五人,加起来约有一半机会射杀萧怀谏。为防万一,她同时命赵翼在暗处另外备好一千精兵。一旦射杀不成,便立即动手。

将战场限定在潞城郊野,至少能少牵连百姓。两手准备妥当后,萧沉璧千叮万嘱,让阿娘千万小心。萧夫人只是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

一日后,按约定,两方明面上都只带亲卫前往潞城。时值十月,深秋萧瑟,层林尽染。

车行一路,行至一处山村,只见村口有几株柿树孤立于霜天,果实累累,孩童嬉笑着攀上去摘枝头果实。

萧夫人望着那热闹景象幽幽一叹:“真快,又到柿子熟了的时节了。你小时候比这些孩子还要伶俐,上蹿下跳,从不失手。”萧沉璧循声望去,也被勾起往事。

从前困守别院,衣食时常短缺,幸好院中有一株老柿树,年年秋日能让他们解解馋。

每每在柿子还青时,她和阿弟便开始盼了,日日站在树下数着一共结了多少。

等到终于成熟,萧沉璧手脚麻利,爬上树摘柿子,阿娘和弟弟则扯着一件旧衣服,一人捏着一边,做成一个兜去接。每接住一柿,便是一阵欢呼。

甜糯的柿子吃到肚胀,连梦都是甜的。

那时虽清贫,却是一年中最温暖的时光。

而今,柿果对他们姐弟已不是稀罕物,却再也回不到从前。萧沉璧收回视线。

萧夫人也沉默不语,余下半程,只听车马萧萧,风声猎猎。午时,车驾抵达潞城郊野,萧夫人本就体弱,容色枯槁,几乎不需装扮便俨然弥留之态。

萧沉璧心头一紧,扶住母亲:“阿娘,您气色实在不佳,要不今日暂且作罢,请大夫来看看?”

萧夫人勉强一笑:“连你都骗过了?看来为娘装得还不错。”萧沉璧顿时松了口气,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阿娘如今也会骗人了,方才真是吓坏了我。”

萧夫人轻抚过女儿鬓发:“你这孩子表面要强,心却比谁都软。我能骗你,旁人也能,今后万事务必谨慎,多护着自己些。”“女儿明白,"萧沉璧郑重点头,“我的本事您还不知道?阿娘无需挂心。”萧夫人苍白的脸上满是骄傲:“娘的璧儿从来都是最出色的那一个。娘最放心的就是你了。”

时辰将至,远处车马声渐近,母女二人不再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萧沉璧与女使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母亲步入临时搭设的行营。对面,萧怀谏端坐马上,再次命亲卫仔细搜查行营内外,确认并无埋伏后,方才下马。

入帐后,果然只见母亲一人虚弱地躺在软榻上,气息微弱,面容枯槁。听得脚步声,萧夫人缓缓睁眼:"小郎,你终于肯来见娘了娘还以为,你连娘都不要了。”

萧怀谏并非铁石心肠,眼见母亲如此,当即俯身跪地:“孩儿实在是迫不得已,孩儿从未存心伤害母亲。若母亲当初肯安心服药,又何至于此?”萧夫人苦笑:“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们姐弟相残简直是在剜娘的心。天下哪有母亲受得住这等事?小郎,你实在让阿娘失望。”萧怀谏眼中尽是不忿:“儿子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节度使之位本就是我的,阿姐才是牝鸡司晨,我何错之有?旁人不懂便罢了,连阿娘也怪我?“你这位置从何而来,自己心里清楚!"萧夫人一激动咳嗽起来,“先前受庇护时你默不作声,如今局势好了,立马争抢起来……你真与你父亲一模一样!当年你父亲能得你外祖父青眼,全凭我力荐,入赘后他把持大权,随即翻脸不认人,生生气死了你外祖。我质问他时,他也是这般说辞,说自己为魏博征战多年,魏博能壮大全是他的功劳,他登上大位理所应当。可他全然忘了,若无我与你外祖当初提携,他终其一生至多不过一个牙将!”萧怀谏对父亲感情极为复杂。他痛恨父亲轻视自己,又极力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

在他眼里,登上节度使之位,是对父亲往日蔑视最好的报复。他要让父亲、让所有轻贱他的人都看到,他并非窝囊废,也绝不比阿姐差!他攥紧拳头,硬声道:“事已至此,阿娘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儿子绝不会退让,今日来此,只是为了母子情分。儿子已不指望阿娘理解,只盼您身体康健,平安度过此劫。”

说罢,萧怀谏连叩三个头。

萧夫人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悲从中来:“既如此,阿娘也无话可说了。阿娘只怕是挺不过去了。你过来,让阿娘好生看看你,再看最后一眼。”萧怀谏见母亲气息奄奄,缓步上前。

随即,一只柔软的手轻抚他面庞,带着记忆中熟悉的馨香。“娘还记得,你刚生下来时皱皱小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一晃眼,竞已这么高了。若你与你阿姐能和睦如初,该有多好……娘也不必如此为难。“萧夫人最后问道,“娘再问你一次,你当真不肯放过你阿姐?”萧怀谏喉间哽咽,避而不答:“阿娘只管保重自己。我与阿姐之间的事,我们自会处置。”

“好。“萧夫人扶着他的肩剧烈咳嗽,“你长大了,真是……长大了,阿娘也管不了你了。”

萧怀谏见她咳得厉害,正欲叫大夫,一时松懈,忽觉心口剧痛一一他低头看去,一柄匕首正正插在心上。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母亲连杀鸡都不敢,怎会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千防万防,防着狠辣的阿姐,却万万不曾料到,柔弱的母亲竞会对他下手。

心口鲜血汩汩涌出,萧怀谏握住匕首欲呼救,萧夫人一边流泪,一边抱住他,死死捂住他的嘴:“别叫,小郎。你活不成了,刀上有剧毒……还剩点时间,你陪娘说说话吧。”

萧怀谏痛极:“为、为什么?是阿姐逼您的?”萧夫人泪珠无声滚落:“傻孩子,你还是不懂你阿姐的性子,她那般护着我,怎会让我做这等事?是娘自己的主意。”她颤抖的手抚上儿子惨白的脸:“是娘没有教好你,才让你走上这条歧路,这一切罪孽,合该由娘来断。”

萧怀谏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渐渐涣散却仍带着不甘:“你,你终究是偏.……

“娘不偏心,"萧夫人怜爱地搂住他,“娘谁也不偏,只是不能再看着你错下去了。你这性子太像你爹,偏执乖张,若真掌了权,便是魏博百姓的劫难…娘再没用,也是节度使之女。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与你一样,都是娘的子民,娘不忍见任何一个孩子受苦。”

萧怀谏在她怀中剧烈地抽搐,毒发的痛楚让他本能地向外挣扎。“乖,很快就不疼了……“萧夫人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哄睡一般,哼起儿时哄他的调子,脸颊地贴着他额角,“睡吧,闭上眼,娘会陪你一起走……这辈子没教好你,下辈子,娘一定好好教你。”恍惚间,萧怀谏仿佛看见母亲朝自己心口也扎了一刀。他想阻拦,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死死睁大双眼呕出一口血来,那只手在距离母亲胸口还有一寸的时候垂落,生生断了气。萧夫人含泪,轻轻抬手替他阖上双眼。

下一刻,狂风乍起,吹起帷帐。

两方人马透过一丝缝隙看到帐中一地的血,顿时哗然失色。“阿娘!”

萧沉璧一怔,随即不顾一切地奔过去,将母亲倒下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大夫!快传大夫一一”

她双手颤抖地按住母亲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语无伦次:“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您只需躺着就好,怎么会变成这样?!”萧夫人气息奄奄,声音极轻:“璧儿,这些年,是娘没用,总是、总是让你受苦……你阿弟是我亲手了结的,没教好他,都是我的过错。如今他死了,从今往后,你再不必这般艰难了…”

“别说了,娘您别说了!“萧沉璧徒劳地堵住那不断涌出热血的伤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怪我,是我没护住您,我没料到阿弟竞会对您下手……“不是小郎。"萧夫人摇头,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歉疚,“娘是自己了断的,其实,娘骗了你,娘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倒不如用这身血肉为你铺”手心手背都是肉,杀了自己的孩子,她又岂能活下去?每多说一个字,萧夫人唇色便苍白一分,声音越来越微弱。“不要,我不要!“萧沉璧浑身颤抖,“我不要拿你的命来换……萧夫人却缓缓笑了:“娘懦弱了一世,临了,能以此残命换魏博安宁,换我儿前路顺遂,也不枉为节度使之女了…璧儿,往后只剩你一人了,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萧夫人抚在女儿脸上的手倏然垂落。“阿娘一一”

萧沉璧撕心裂肺,将母亲犹带余温的身体死死搂入怀中。四下大乱。

马匹惊惶地嘶鸣,兵士慌乱地奔走,脚步声、惊呼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萧沉璧眼底却空茫一片,眼前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急速褪去、模糊,仿佛她的魂魄也随着母亲最后一口气息消散彻底抽离,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跪倒在尘土里。

在这喧嚣鼎沸之中,李修白俯身半跪,用玄黑大氅挡在萧沉璧面前,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想哭就哭出来吧,此刻你什么都不必管,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