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长夜灯
人在悲痛到极致时,眼泪是流不出来的。
所有声响都湮灭了,眼前一片茫然,像雪崩后万籁俱寂的荒原。萧沉璧明白李修白是一片好意,却只是摇了摇头,神色异常平静:“不,你替我护好阿娘。”
这是阿娘以血肉为她铺就的路,最后一段,她要亲自走。她将母亲的头颅轻轻托放在李修白臂弯,随即起身,拔刀出鞘。“逆首萧怀谏已伏诛!凡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自萧怀谏倒下的那一刻,魏博军心已然溃散。眼前这位满身血污、眼神枯寂的郡主,是魏博萧氏主支唯一存续的血脉。更何况,她身后还有天朝太子坐镇。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多数士兵陆续丢下兵器,噼啪作响,如同冰雹砸落。也有负隅顽抗的,被萧沉璧当场斩杀。
之后,她没有丝毫停滞,率最精锐的亲卫策马杀进魏州,直闯节度使府,迅速掌控印信虎符,以萧氏正统之名接管十万天雄军。高压之下,镇将们见大势已去,纷纷不再挣扎,还算乖顺地交了兵符。两日内,天雄兵基本被萧沉璧接管。
然而也有一些人还在做困兽之斗,比如康苏勒的父亲康钹,还在做他的复国春秋大梦,自恃兵力,妄图趁乱割据,公然据守坊市,打出“为帅报仇”的旗号悍然造反。
萧沉璧毫不手软,亲点三千精骑前去诛杀逆党。没有劝降,没有废话,只有酷烈的镇压。
厮杀短暂而残酷,次日,康钹的头被长矛挑起,高悬于魏州北门之上。所有心存侥幸,或是从前为虎作怅者,要么连夜奔逃,要么蜷缩不出,再无人敢直面其锋。
历经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征伐与镇压,魏州城终于暂归平静。萧沉璧又回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节度使府,坐在了曾经属于父亲、后又属于阿弟的位子上。
此时,李修白命人将萧夫人的遗体小心敛入冰棺,一路严密护送,停灵于节度使府正堂。
连撑数日的萧沉璧,在见到母亲棺椁的刹那,终于再难支撑,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萧沉璧这一觉睡得极长,长到仿佛重走了前半生。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柿红的时节。那年的柿子结得分外多,也分外大,沉甸甸地压弯枝头,比阿弟圆润的脸蛋还要饱满。
阿弟贪吃,整张脸埋进柿肉里,汁水沾了满腮,鼻尖都染得通红。她指着他笑得直不起腰,阿弟也不甘示弱,笑她唇上沾了果皮。她佯装生气追着他打闹,两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柿子的甜香糊了满脸。阿娘就倚在门边,眉眼温柔地看着他们闹。待他们跑近了,便拧了湿帕子,一点一点,仔细擦净每一张小脸。梦里多好,没有离别,没有鲜血,只有甜香的柿子和阿娘温柔的指尖。她沉溺其中,宁愿永不醒来。
可梦之所以是梦,就是因为总有醒的时候。秋风一吹,那棵老树枝头上的柿子一个个被吹落,砸了满地。不要!不要!
萧沉璧扑过去捡。
可她的手刚碰到,那汁液顿时化作了鲜血,像阿娘和阿弟那日流出的那般多。
她惊恐地后退,旋即阿娘含笑的身影便如砂砾般在风中消散,无影无踪。萧沉璧猛地惊醒,心跳如鼓。
“醒了?”
李修白一直守在她榻边,身影在灯影后显现。他将素纱灯罩轻轻盖上,刺眼的烛火顿时柔和了许多。梦境与现实交织,萧沉璧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未散的迷蒙:“阿娘呢?阿娘好像在别院等我,还有阿弟,我要去找他们…”李修白单手按住她单薄的肩:“没有阿娘,也没有阿弟。你睡了一天一夜,该醒了。”
“不会的,我明明看见了……
“萧沉璧,他们都死了。“李修白抬起她的脸,“你清醒些,不要自己骗自己了。”
忍了三日的眼泪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决堤。没有哭声,只有滚烫的泪珠接连不断地坠落,迅速打湿他的袖口。她抓着他的衣袖,头深深埋下去,肩胛骨剧烈地颤抖:“我不想的,我没想要阿娘送命。明明说好了,她只是装一装,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李修白抚着她发顶:“与你无关。你阿娘是自愿的。大夫后来才说,她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灵。如此离去,对她或许是解脱,你不必过于自责。”“不,怪我,是我没察觉阿娘的病…阿娘那么柔弱的一个人,我竟一点都没看出来。若我不提那个主意就好了,都是我的错……“她语无伦次,泪水淌得更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债要还。你的母亲不止是你的母亲,也是你阿弟的母亲,更是魏博萧家的女儿。这是她的选择,你拦不住。”“我知道……"萧沉璧哽咽着,她如此聪慧,怎会不明白,“可那是生我养我的阿娘,我做了这么多,拼死回到魏博,为的就是护住他们。即便阿弟负我,阿娘始终站在我这边,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外祖、阿娘、阿弟……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
她头一回哭成这样,哭得像个迷失路途的孩子,又仿佛失去锚点的船,在茫茫海上漂荡,只剩无尽的彷徨。
“你还有我。"李修白轻抚她后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萧沉璧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紧紧回抱住他,将所有的委屈、辛酸、坚持与悔恨都藏在了哭声里。
哭到力竭,身心俱疲的她再次沉沉睡去。
李修白没有强行叫她,只命人煨了参汤,亲手一勺一勺耐心喂入她口中。他熄了灯烛,在黑暗里静静凝视她蜷缩的睡颜,依稀想起了自己得知身世的那个深夜,也是这样沉默的蜷缩着。
此后数日,萧沉璧如游魂般处理着母亲的后事,收拾魏博的残局,将每时每刻填塞得密不透风。
白日越是忙碌,夜晚便越是空虚,只有紧紧抱着李修白睡,才能避免那种在睡梦中溺死的孤寂。
李修白不厌其烦,一遍一遍安抚她。
萧夫人下葬那日,长安又来了一封急报,是清虚真人的,说长安局势不稳,催促李修白速回。
夜半,李修白看完邸报,面沉如水。
萧沉璧这段时间身边只要一空便会立即醒来。她随手扯了件披帛搭在身上,起身找他,到了外间只看见一道临窗而立的背影,手中拿着一封邸报。
“是长安来的?你要走了?”
李修白没隐瞒:“局势有变,真人催我即刻返回。”“谁在动手脚?"萧沉璧皱眉。
“不知。"李修白沉吟,“或许,是宫中。”萧沉璧猜到了一个人,李修白也猜到了,若真是她,后果不堪设想。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但也还有一句俗语,叫为虎作低。低鬼一旦反咬主人,远比不知内情的庆王、岐王更厉害。“何时动身?”
“就这两日。“他转过身,“我走之后,你一个人能否撑住?”萧沉璧扯出一抹淡笑:“别小看我。你安心去便是。”“好。"李修白抬手抚过她微凉的发丝,“待我了结此事,便下诏迎娶你,这次,必给你一场更风光的大婚。”
萧沉璧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沉默下去。
“怎么?"李修白皱眉,瞥见她素白的衣角后,又改口,“是孤失言了。你母丧未满,那便先定下婚事,等到服丧期满之后再行婚仪。”萧沉璧别开脸,声音低涩:“非要大婚不可吗?如今这样,不好吗?”“什么意思?"李修白抚慰的手顿在半空。这些话萧沉璧在心底酝酿很久了,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终究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所思所想。“魏博才是我的家,我千辛万苦回到这里,亲人反目,母亲献祭,为这方土地我牺牲了太多,我是一方之主,更愿留在此地,守护我的子民。”李修白神色寸寸冷下来:“所以,这些天你全是在算计?你以身为饵,诱孤入局,为你平定内乱。如今目的达成,便要弃我如敝履?”“不是!"萧沉璧急声辩解,“我从未想推开你!只是你我立场终究不同,各有使命。我只是不愿放弃一切,被困在深宫。”李修白冷眼望着她:“那我呢?你留在这里,我该如何?”萧沉璧迎上他目光:“就像现在这般不好吗?我永远只有你,只要愿意,我们随时可以相会,何必非要被一个虚名限制住?”李修白语气掺着淡淡自嘲:“你的意思是,让孤做你见不得光的情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萧沉璧,你对其他人都有仁心,为何独独对孤如此狠心?”萧沉璧别开脸:“对不住,我实在无法割舍。这些日子,阿娘临终的话又日夜在我耳边回响,我时常想,若是阿娘当年没碰上阿爹就好了,或许便不会有这一切……”
“说到底,你终究是不信我。"李修白一语道破。萧沉璧沉默,没有反驳。
阿爹、阿弟、康苏勒,孙越……她经历了太多太多的背叛,也经历了太多的生死。
阿娘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甚至她和阿弟走到今日,也全是因为这段姻缘,她如何敢再将全部身心托付一人?
何况,她也并不想只做一个内帷妇人。
她声音低下去:“是我的错,一开始我的确算计了你,但后来都是真心。我没想到阿娘会死……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若是不愿,便从此了断,我不会有半分怨言。”
李修白目光冷然:“你想断便断?世间岂有这般容易之事。你以为孤当真不敢动魏博?若孤强行拿下此地,连同你一并禁锢,你又能如何?”“你不会。“萧沉璧斩钉截铁,“我知你心性,你与我一样,骨子里不是好战的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会对无辜的百姓动武的。”“你不要把孤想得太过仁善。"李修白压下翻涌的怒意,冷静道,“便是如你所说不谈情分,魏博割据百年,是李唐心腹之患。你若同孤恩断义绝,孤岂能放心留此后患?今日你能舍弃我,来日或许便会因势利倒戈,你觉得孤会坐视你壮大,他日剑指长安?”
萧沉璧轻轻叹气,将滑落的披帛往上拢:“你误会了,从前我的确有不臣之心。但历经种种,我看透了,一将功成万骨枯,魏博这所谓逐鹿中原的世代使命不过是野心与私欲的遮羞布!今日我拿起手中之剑,正是为了换来明日天下不必再动干戈,以一战,止百战。若你是昏聩无能之辈,我或许还会取而代之。可坦诚说,我未必能做得比你更好。既如此,又何必为自己的虚妄野心拖累众生?“何况,人死如灯灭,身后虚名于我何用?倘若佛家所言非虚,死后真有奈何桥,那么最尊贵的皇帝和最穷苦的乞儿都要从同一道桥上过,还分什么高低贵贱?一碗孟婆汤下肚,又有谁会记得生前荣辱?”“故而,这些虚名我已放下。我在意的唯有这一方土地,在乎的也只有此生治下百姓的安乐。在我活着时,能护他们安康富足便足矣。我不会再行无谓之举。”
李修白听着她冷静得不掺杂一丝感情的语调,猛地攥着她的腰压在窗上:“冠冕堂皇,你总有理由。”
“句句属实,你心知肚明,不是吗?“萧沉璧毫不退让,“否则,你为何不趁势吞并魏博?那些雪片般飞来的长安邸报中,力谏你趁机削藩者,恐怕不在少数吧?”
李修白扯出一个笑:“孤真是不喜太过聪明的人,倘若你愚笨些,哪怕只装一时糊涂,你我也许都能轻松许多。”
“可我若当真愚笨,你又岂会钟情于我?"萧沉璧轻轻握住他的手,满是痛苦与无奈,“你我立场终究相悖,你现在若是娶我,长安的阻力必然不小,既然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何不维持现状?你做你的盛世明君,我做我的边陲节帅。你不必为我妥协朝堂,我也不必折翼在深宫。”李修白眼中爱恨交加,爱她庇佑苍生的仁心,又恨这份仁心里竟无他半分立足之地。
但这些日子以来她披甲执锐、号令三军的飒爽英姿又历历在目。她的确不是笼中雀,而是天上鹰。
紧盯片刻后,他缓缓放了手:“为何不能兼得?你可以继续做你的魏博节帅,也可为孤的妻。”
“什么?“萧沉璧怔住。
“江山我要,美人我也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美人执掌半壁江山,不就是两全?”
萧沉璧心头剧震,万万未曾想他竞有如此魄力。她喉间干涩:……你就不怕我野心膨胀,不怕你汲汲营营的皇位终有一日被我取而代之?”
李修白不否认从前的确曾有过疑虑,毕竞她曾杀过他数次。但这些时日不仅她想通了许多,他也看清了许多。他转身,望向窗外苍茫夜色。
“何不将眼界放得更远?你我若各守一方,固然可保眼下太平;但若联手,所能掌控的又岂止这两片疆士?天下之大,何止李唐与魏博?两方之外,四夷环伺,回纥、吐蕃、南诏……无不虎视眈眈,亟待解决。”“若得你我同心,必能裂土封疆,共定寰宇。待九州归一,万邦来朝,长安宫阙上的皇位定然也更宽敞,便是坐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也唯有如此,才能让那至高之位,显出其应有的重量,不是吗?”萧沉璧心神俱震,仿佛一直遮蔽眼前的迷雾被骤然拨开,豁然开朗。历代先人皆以割据河北、问鼎中原为终极使命,这信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可李修白一席话,却指向了一条从未想过的、更为壮阔的道路。是啊,天下不止有李唐和魏博,还有更广阔的疆土,他们又何必执着将李唐视为眼中钉呢?
李修白看见她眼中燃起的微光,继续道:“何况,你我之盟,不止于疆域,更在于古今。你方才说人死万事空,你在意的唯有此生百姓苦乐,但你既爱魏博子民,为何不能兼爱苍生,照彻千秋?”“一世之功短如朝露,而百世之功如长夜明灯。若你我携手,缔造的绝不止是一朝一代之盛世,更是百代之人皆可仰望的清明治世。青史之上,你我将并肩而立。你的名字将不仅刻于魏博的石碑之上,更将铸入万民世代相传的记忆之中。”
“以你我之心共铸不朽,如此,岂不远胜于困守一隅、相互猜忌?”萧沉璧眼中光华大盛,明明是黑夜,却好似蕴藏着星河一般的璨光。李修白指尖轻抚她脸颊:“所以,你我非但不是仇敌,反是天造地设的知己与爱侣。我们永结同心,可平万里山河,开万世太平。你当真不愿么?”萧沉璧不得不承认,李修白极擅蛊惑人心,她也的确被这宏大的愿景深深撼动。
可应下,便意味着彻底离开经营已久的魏博,去往波谲云诡的长安,踏入一个全然难以掌控的权力漩涡。
往前一步,或许是旷世功业,又或许是万丈深渊。屡遭背叛、亲历死别,纵使心动,那刻入骨髓的多疑仍然让她不敢轻易答应。
“你容我再想想……”
夜风拂动她鬓边散发,侧影显出几分清冷寂寥。李修白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却并未相逼,只淡淡道:“好。”这一夜,他们无比近,却又无比远。
然而,乱世硝烟,从不给人从容思量的时间。次日一早,萧沉璧出城清剿残敌,暂离节度使府,借机理清纷乱心绪。她甫一出城,两封染血的急报便呈至李修白案前一一第一封,薛灵素公然宣称怀有龙嗣,晋位贵妃,恩宠无双。第二封,圣人李俨已知悉李修白真实身世,确认为先太子遗孤,顿时龙颜震怒,即刻下诏废储,褫夺一切权位,更将长平王府上下悉数打入天牢。局势骤变,刻不容缓。
幸而早在被立为储君之初,李修白便未雨绸缪,暗中掌控部分军权。神策军左军五万兵力,正握于他的心腹周焘手中;泾原七万神策镇戍军,也暗中听他号令。
事起仓促,李修白当即下令命飞骑传讯周焘,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即刻封锁左军军营。
同时,他另遣一快马携密令奔赴泾原,命镇戍泾原的大军整军待发,直指长安。
部署完成后,他立刻动身返京平乱。
彼时,萧沉璧尚未回来。
赵翼这些日子已经看穿了二人之间深重的情愫,他别无所求,只愿郡主余生安乐。
在送驾之时,赵翼上前阻拦:“臣已派人急报郡主,郡主约莫一刻便回。殿下可要再等片刻?”
李修白玄甲凛然,回望巍峨城门。
长安突变,此去凶多吉少,何必把她牵扯进来?他最终收回目光,沉声道:“不必了。劳烦赵将军,替孤带句话给郡主,就说昨夜之事,她既未想明,便不必再想了。”言罢,他沉声下令开拔,挥鞭策马。
千骑紧随其后,金戈铁马,气吞万里,无一人再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