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1 / 1)

第21章拥抱

第二十一章

他的不甘和嫉妒在忽然之间曝在世界之下。徐季柏听见他的心跳空了几拍,很久才重新恢复跳动。“…怎么猜到的?"他强装镇定,语气平静。其实送药多正常,不正常的是他罢了。

他大可大方地走进来,代表国公府聊表歉意。说到底是他不坦然。

“叔叔不会像徐闻听一样只是口头问候吧。"孟茴说。当然不会。

徐季柏想。

他从袖袋里拿出那只瓷瓶,搁在桌上托盘中,和徐闻听的药发出清脆的碰撞尸□。

“一日三次。"徐季柏说。

孟茴点点头,用左手从桌上拿起木履,笨拙地沾了沾药膏,去往右手伤患处够。

刚点了一下,她的手就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大手拂开。“我来。“徐季柏敛着眉眼,以长辈自居去帮孟茴。徐季柏很高,比徐闻听还要高,但半跪的姿势显然暖昧,他只能拉高孟茴的手,弯着腰,去平衡两者身量。

孟茴手背是徐季柏灼热的呼吸,她指尖轻微一缩。孟茴的右手有点肿了,木履带着药膏按下去时候,肌肤回弹地缓慢。徐季柏紧拢起眉:“是什么情况?”

“也不是什么大事。"孟茴眼皮快速掀了几下,“他总是这样。”这个“他"是谁,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徐季柏一口气闷在心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们说我要习惯。"孟茴看着给自己仔细上药的男人,徐季柏眉眼立体得出奇,在被窗框聚焦放大的阳光下丝毫没有磨平的意思,反而更加深邃,她不是第一次知道徐季柏生得好,可却是最叫她失语的一次。孟茴沉默了好久:“我可以不习惯吗,叔叔……”“可以。”

徐季柏说。

他上药的动作稍显停顿,抬起眼平静看着孟茴:“你没有义务习惯他。”孟茴鼻尖一酸。

徐季柏说话太过循循善诱,叫原本只想在这里打住,点到为止的孟茴,真听到安抚后忍不住继续说:“其他人也可以不习惯吗。”“可以,我的母亲、大嫂、父亲兄长…包括我。“徐季柏涂完手背,往手臂游走,“你谁都不必习惯。”

话音落下,灼热的泪无预兆地滴在徐季柏的手背,他错愕地抬起头,这是第二次看见孟茴在他面前落泪。

孟茴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眼睛红、鼻子红、脸颊红,皮肤白瞳仁黑,像一尊即刻破碎的瓷娃娃。

但徐季柏显然没有心情看这些。

他慌不择路,他不知道孟茴为什么忽然哭。“你…你别哭了。“徐季柏苍白地说着,下意识去找手帕,却想起沐浴后的插曲,叫他更衣时把手帕忘记了,他只能拿着袖子去给孟茴擦眼泪,又怕不小心把脸上的药带走,只能围着眼圈氤氲,用袖子吸走眼泪。孟茴偏开脸避了避徐季柏的手:“…等会还要回宴厅吧,别把叔叔的衣服弄脏了。”

徐季柏沉默片刻:“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又是沉默,他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你想说的告诉我。”纵然孟茴知晓作为长辈,徐季柏有多好,却从没有一次如这次切身体会。孟茴包着一层眼泪,声音轻弱哽咽:“她们说我阿姐。”徐季柏立晓了其中关窍,他抿了抿唇:“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我也撒谎了。”

“刚刚和叔叔说不疼,是撒谎的。”

“我来处理。”

孟茴抬头,看着这个弯着腰,专注给她涂药的男人。他话音很轻,但就是叫人知晓,这话掷地有声。为什么前世的徐季柏不在呢。

孟茴生出一种荒凉的悲伤,如果前世的徐季柏在,她应该不会走向那般结局。

手臂的伤处,徐季柏弯身不太好涂了,他半跪下身,执着孟茴的手臂细致地抹药。

一块儿还未曾涂完,忽然,他肩膀坠下一个突如其来的重量,他的侧脸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蹭着。

过了好久,徐季柏才意识到,是孟茴的脑袋。孟茴在靠着他。

他像一个习惯干涸、却忽然接触水源的草,原本也能苟活,却在触碰水源之后才知晓何为甘霖。

“……”孟茴很快就一世到,这个行为越过叔侄媳之类的伦理界限,立马就要起身,歉然的话语刚起,还没来得及动,背脊忽然就被人揽住,那是一道很轻的力道,丝毫不会显得越界的孟浪,就好像只是来自长辈的安慰。“没事,我来处理。"徐季柏说,在夏季轻薄的布料上,他感受到肩膀被蕴湿的粘稠感。

他们大概都疯了,在这种地方、在离宴厅一墙之隔的地方搂抱这么久,谁也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好了没有啊,你们怎么还在里面!”

直到徐闻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孟茴才恍然惊醒,从徐季柏的怀中即刻起身。

徐季柏手中温度骤然抽离。

他抿着唇,无话起身。

房门被从外打开,徐闻听走进来:“右手涂完药了吗?”孟茴挪开眼:“嗯。”

她看了一眼徐季柏的肩膀,幸好今天徐季柏穿的是浅色,一点水痕不至于被人瞧清楚。

此时婢子也送了药丸进来,孟茴就水吞服,便该回宴厅了。“走吧。”

“等等。”

徐季柏叫停,他叫婢子又找了面纱来,接过递给孟茴:“需要就戴着。孟茴愣怔着接过。

“走吧。"徐季柏叫他们说,但他自己却没有走的意思。孟茴随徐闻听的刚出门,就意识到徐季柏没来,她停下步子:“叔叔,你不来吗?”

徐季柏轻一抬手,是叫他们离开的意思。

他对此没有多言。

“走吧,小叔可能还有公务。“徐闻听说着,带着孟茴离开。现在这间狭窄的耳房里,只剩徐季柏了。

他看着桌上用剩的药,什么都没说,面色一如既往沉默冷淡地离开。从耳房离开,沿着廊桥走几十余丈,就是一片开阔的院子。你还能心如止水吗,徐季柏。

徐季柏这么问自己。

看到孟茴,是很多年前的事,十年,横穿了他的半个人生。而他前半程人生,不足道耳。

乡下、书籍、几个婆子,和他都不知道的父母。他对此不愿多提。

而孟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就把视线全放在这个所谓侄媳的人身上了。第一次见孟茴的时候,母亲说:“这是你侄子的未婚妻,孟茴。”那时候亲事根本没定,只是大人的玩笑,徐季柏绷着脸,在心底记下了这两个对等的称谓。

然后在他甚少自由的时间里,要么是看孟茴跟在徐闻听身后,要么是绕路从孟府经过进宫,试图就此看孟茴一眼。

但机会很少,孟茴不爱出门,偶尔真的见到,还不等徐季柏欣悦,就看见她身前的徐闻听。

两个小辈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是长辈,当然不可能去和小辈置喙、争风吃醋,这像什么话?徐季柏以为可以继续忍,忍一辈子,忍到孟茴和徐闻听成亲,他就可以答应圣上外派的要求,绝了这个念想。

可是阴差阳错,他真切触碰到了孟茴的体温。他越来越不甘心。

凭什么一道莫须有的婚约,就桎梏三个人呢。可另一道声音说:他是长辈,孟茴喜欢徐闻听。他忍了十年,没道理现在就忍不了了。

但心底又在真切地告诉他,这很难。

“三爷怎么在这?”

徐季柏思绪被骤然扯到实地。

他偏过眼,顺着声音去看。

徐季柏的脸色太难看,眉头紧皱,眼皮压得极低,官员被吓了一大跳。“什么事。"徐季柏问。

官员陪笑,从随从那接过水烟斗:“里头太闷了,出来透透气一-三爷可是有心事?试试。"他晃了晃烟斗,“我们想事的时候都爱抽一口,这和老百姓抽得旱烟不一样,这儿不上瘾,没味儿。”

徐季柏疏离地抬起眼:“不必。”

官员吸了一大口,在肺部转了一大圈,依依不舍地吐出一点稀薄的烟雾。“男人嘛,谁不抽一点。”

“刘成。”

官员没想到徐三爷记得他的名字,倍感荣幸地应声:“三……“国公府内不得抽大烟,不得外人面前抽大烟,抽大烟不得影响他人。“徐季柏平静地说出三个不得,“再犯一次,我就要请你离开了。”刘成慌不择路地将水烟斗塞进随从手中,“对不起对不起三爷,下官不知道。”

徐季柏轻随地敛下眼皮,抬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刘成暗暗啐骂一口,“有娘生没娘养的,难怪这么死板。”√

孟茴和徐闻听回了宴厅。

此时宴会到了后半程,基本都在聊天。

见两人回来,正在和另一个妇人叙旧的何夫人告别旧友,走到两人面前:“怎么样?怎么还戴了面纱,被人瞧见多不好看。”“叔叔给的。”

何夫人不说话了。

徐闻听也说:“刚过敏上了药,出来这么多看不见的脏东西,别碰到伤患处更严重了。”

“行行行,还没娶妻就护着了。“何夫人莞尔,“等会生辰宴结束,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不用了,早晨阿娘问过我和阿姐晚上想吃什么,晚上要回府。“孟茴道。何夫人:“也行,阿闻送你?”

徐闻听没什么迟疑地答应。

聊完了,孟茴和其他人都不太熟,自然没什么旧好叙,便打算回位置抱个盘子等到结束,结果到了位置,发现她的东西不见了。徐闻听从后走过来:“换回去了一-啧,你就跟我说一声会死啊,我又不是非要你坐这。”

“我坐哪里都一样,徐闻听你说话再不客气呢?“孟茴说。“我哪里不客气?”

“客气点会死啊。"孟茴学着他的话堵回去。徐闻听大为惊讶地一挑眉:“会学我说话顶嘴了。晚上孟姐姐和你一块走吗?”

孟茴不动声色地偏看他一眼:“不,她和姐夫一起。”孟茴以为徐闻听会说“那就算了"之类,不送她回家的推脱,正好让她轻快,却没料到徐闻听想了一下,说:“那就算了,我就送你吧。”孟茴今天真的没功夫和他周旋,她浑身力气都在耳房耗尽了。她皱了下眉:“如果是因为何夫人的话,你不用在意,我自己回去就行。”“孟茴,怎么现在约你这么麻烦。“徐闻听不耐,“上次去祈福我先走了,说你喜欢什么就买,我报销。后来你没买,今天带你去补,有那么麻烦吗?”他噼里啪啦一顿说,倒把孟茴说懵了。

她对前世的徐闻听印象太深,都忘了这个时候的徐闻听,就是个娇纵的二世祖。

孟茴轻叹一口气:…随你。”

徐闻听这才稍显满意,但是他还是不满,为什么非得他解释完了,孟茴才肯答应他?他潜意识觉得他和孟茴现在的相处不应该是这样,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诚如他所猜,前世的这个时候,孟茴对徐闻听百依百顺,喜欢他喜欢得要命。

可是除了船锚,什么东西会亘古不变呢,前世的孟茴也没明白这个道理。√

宴会结束后,孟茴和徐闻听准备离开。

徐季柏整场宴会再没露面了。

孟茴还没从耳房失控的尴尬中抽身,便没好意思问他去哪了。宴厅到府门的路,最近是一条游廊。

但现在离开的宾客太多,徐闻听便带着孟茴绕了内院的小路。“西街开了家首饰铺,李德明带小情儿去过几次,说还可以,你要不要去看看。”

其实孟茴只想回家,但现在拒绝徐闻听,以他的性子,肯定更难周旋,只得答应:“行。”

两人一并到了西街首饰铺。

只一眼孟茴就知晓,为什么李德明那种二世祖会带小情儿来这了,无他,奢华,带个小情儿一来,权势银两就摆明了一一有钱。东家是个美艳妇人,对京中名流身份地位容貌门清,打十里地远就看见小公爷的车。

原以为是这小公爷转了性,或者和李德明那群人一样带了个小情儿来,没想车帘一掀开,来的是正经未婚妻。

她的腹稿瞬间一转:“哎呀小公爷稀客呀,孟二姑娘!早听说你的名儿了,没机会见一一今儿个是挑首饰?正巧新来了一批西域罕货,一看就适合二姑娘,小公爷要不要去看看?”

徐闻听散漫一颔首:“都拿来。”

从下车到现在,孟茴没一句说话的机会,索性她也懒得说。铺子里被清场了,几个服侍的小二搬了圈椅软垫来,中间货架挪开,空出一块采光最好的地,叫两个贵客能看得舒服清楚。不多时,东家就推着几只檀木盒上来,各色宝石被丝绸托着,严丝合缝地陷在盒子里。

“这条怎么样?"徐闻听凑过来,指着中间一只蓝色的,“我感觉孟姐姐很适合,她应该会喜欢。”

孟茴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掐银丝珐琅和蓝宝石融得炫目。“嗯。"她点头。

“这条孟姐姐也适合。“徐闻听又指了几条,想了半响大手一挥,“都包下了。”

东家不知这孟姐姐是何人,虽然觉得这小公爷戴着未婚妻来买东西,结果满心满眼都在给另一个人挑东西很奇怪,但开单了她就高兴,连忙喜笑颜开地去打包。

徐闻听又挑了几件首饰,准备一并送给孟祈带到承德去,省得到了那乡沟里都没有首饰戴,平白吃了苦。

他旁若无人地挑了半天,从首饰到发饰布匹,挑了一圈才忽然想起,跟他一块来的孟茴一件没买。

“你喜欢哪个自己挑。“徐闻听回身说,“等会我一并付钱。”他给东家打了个手势:“去拿些适合她的,不过她好像都适合,你看她喜欢什么颜色,都拿来。”

“徐闻听。"孟茴止住东家去挑首饰的动作,平心静气地叫徐闻听的名字。徐闻听的忽视太明显,明显到即便是重生一世的孟茴如果说毫不在意,都显得过分虚伪。

“我早说过我不想来。"孟茴站起身,“你既然是给我阿姐挑东西,何必非得拽着我陪你玩顺应游戏,你是不是非得别人顺着你才高兴。”徐闻听不解地看着忽然生气的孟茴:“你又怎么了?我给孟姐姐挑东西怎么了?”

“你拽着我来是干嘛的。"孟茴淡声。

“带你来买东西啊……“徐闻听话音顿止,意识到从中的不对,他烦闷地一拧眉,“我也不是故意的,孟姐姐一个人在承德,我关照一下不是应该的吗?她是你姐姐,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一-又犯毛病了是不是,她是你姐姐,又不是别人。”

徐闻听将这归咎于孟茴拈酸吃醋的老毛病犯了。他同谁家女子走得稍微近一些,被孟茴看见了就免不了一顿旁敲侧击,最后都得是由他无可奈何地说以后不见了行不行,这才算到此为止。他倒也说不上不耐烦,只是没想到孟茴会和孟祈计较这个。孟茴皱了皱眉:“随你怎么讲,我走了。”“你去哪?"徐闻听话音未落,就见孟茴头也不回地抬步离开,他心里猛的升起一股无名火,随手摔了一支钗,“你是坐国公府的马车来的,你不坐我的车,我看你他妈怎么回去!”

“你他妈还真走!"徐闻听焦头烂额地追出去。√

徐季柏临了收到陛下口谕,叫他进宫商议岭南的事。他这才从诫堂中走出来。

“三爷,宴会已经散了。”

“嗯。”

“二姑娘和小公爷去了西街首饰铺。”

徐季柏偏看了他一眼,“我没问。”

小五不说话了。

两人上车,小五在前头赶马。

徐季柏换了官袍,他心情不算好,在车里一道一道写着术式,平日里再简单不过的术式,今日看起来,却连读题都困难。看了后面忘了前面,三遍下来,突然发现忘记读懂题了。他搁下笔,伸手用力掐了掐眉心,半响才睁开眼。从小轩窗一侧,看得出这是西街。

“为什么走了西街。“徐季柏一拧眉。

外头的小五赶着马道:“回三爷,平日进宫的那条路今日太挤了,好像有家米行在卸货,过不去。”

此时此刻,徐季柏并不敢看到孟茴,他自己都能察觉失控,若是见到孟茴,他没有把握藏得干净严实。

而当下,他看见了另一驾国公府的马车,和那家首饰铺。他收回视线,不再多分,打算直接离开。

半晌一一

“停车。”

孟茴刚下楼梯,胳膊就骤然被人攥住,那力道很大,像是要活生生捏碎她。“松手!"孟茴吃痛,“你还要我说几次!”徐闻听置若罔闻:“这话不应该我问你?这么远,你怎么回去?”“走路。"孟茴拧着眉,“我说松手!”

徐闻听又拽了一下:“你别闹了行不行,这么远,你刚过敏,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你皮肤碰了要更严重不可。”“我没在和你闹,我最开始就说了不来不来,是你非逼着我要来一一我说了几次不来?你说要补偿我,行,我来了,然后你在干嘛?"孟茴用力扯回手,没成功,上面红肿了一大片。

徐闻听这才意识到他的力气对于孟茴里说太大了,他莫名心里一空,缩回了手。

他缓和语气:“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我说疼有什么用?”

“让你捏回来。“徐闻听说。

他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然后大概自觉气氛缓和,跟着道了歉:“今天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我不是故意忽视你,我想着孟姐姐在承德,那…“他琢磨着措辞,还是说,“太穷了,孟姐姐这次回来连好看的首饰都没有,我就没忍住想多给她买一点。我俩也不差这一次,不是吗?下次我买好给你送过去,给你道歉行不?”

徐闻听活了十九年,第一次这么真心实意和一个人道歉。但孟茴说:“我不要你道歉。”

“你尔……”

“每次你都道歉,我都听烦了,你什么时候能听一下我的意见我就很高兴了,我不需要你道歉。”

徐闻听苍白地抿了抿唇:“这次真不一样。”孟茴觉得她有火没处发。

她从来没想过,要徐闻听付出关于前世的代价,她觉得远离、平安就很好了。

可不知道重来一次,徐闻听抽什么风,揪着他不放。“那你自己站这。“孟茴撂下一句,转身要走,又被捉住。但这回力道放缓了不少。

徐闻听是个不驯的性子,低这么多头,已经是他底线中的底线了,若今天和他犯性子的不是孟茴,换成任何一个人,他决计都会打一顿,叫她知道什么是个度。

可偏偏是孟茴,真打了骂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他第一次吃这种哑巴亏。

徐闻听烦闷地拽了一把孟茴:“最后一次,别折腾了,我送你回去,你别不知好歹。”

“你尔……”

“松手。”

一道冷淡的声音骤然从孟茴身后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僵持。孟茴最先感受到的是腰上极虚的搀扶,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大概是恐她摔下去,又唯恐冒犯,碰得极虚。

孟茴如有所感,转头对上徐季柏那张冷如寒松的脸。徐闻听见状有些错愕,不知道徐季柏为什么会在这。他喊道:“小叔。”

“松手。"徐季柏再次重复。

徐闻听只得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徐季柏虚扶着孟茴的腰,直到确定孟茴站稳了,才松开手。他与孟茴说:“去一边玩,我来处理。”

“好。"孟茴安心地走下楼梯,找了个背阴处待着。直到确认孟茴走远,徐季柏才重新走到徐闻听面前。徐闻听站得要高一个台阶,两个人视线齐平。“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徐季柏平声道。徐闻听嘟囔:“哪个不长眼的敢说我。”

“他们不说你,他们会说孟茴,你但凡能有一丝一毫为孟茴着想?"徐季柏冷斥,“她过着敏,这么大的日头去晒,更严重了算谁的?你负责?”……反正我们要成亲的不是吗,当然是我负责!"徐闻听烦闷地说。“过明路了?八字合了?送聘礼了?“徐季柏平淡地甩了三个反问,“你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仗着孟茴喜欢你而已。”

他只是仗着孟茴喜欢他而已?

这话太刺耳,刺得徐闻听呆愣在原地,如遭雷击。徐季柏收回视线,他心底也不平静。

孟茴喜欢徐闻听,是他越不过去的一道雷池。“我带走了。"徐季柏淡声。

徐闻听回神:"你…”

“我会问她,至于你,滚回府,今天生辰宴的事还没翻篇。“徐季柏难得吐了脏字,他心口堵得发慌,有些失控。

孟茴不知道两个人聊了什么,远远看见徐季柏朝她走过来。她站直身子,看徐季柏走近了,那么高大的一个身影站在她前面,投下一片阴影:“和我一块走,还是我另找车送你…或者你要坐他的车也行。”孟茴眼睛微亮,连忙道:“要叔叔的,谢谢叔叔。”徐季柏轻易得到酸胀的满足。

徐闻听站在高处,看着他们两人前后走远。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心思到底是什么了。

他转身回了首饰铺,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东家,疲惫道:“……都包起来,全部。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小五老远就看见徐季柏带着孟茴回来。

如果他没记错,孟二姑娘现在应该在和小公爷约会。行吧,不遮着也好。

小五想通了,三爷怎么想他就怎么做,三爷是除了陛下之外,唯一绝不会出错的人。

徐季柏带着孟茴上车,“去孟府。”

两人坐稳,马车缓缓行驶。

车内除了机括的动声,静得离奇。

孟茴觑了一眼徐季柏,又敛下眼,去轻轻揉红肿的手腕。上面嚣张地印着几根显眼的指印。

“……徐闻听弄得?"徐季柏视线果然被吸引,他紧皱着眉。孟茴轻轻点头。

“……今天走得急,叔叔的药忘记拿了。"孟茴扬起一张春水似的脸,“叔叔带着吗?”

沉默片刻。

徐季柏从袖中拿出下午的瓷瓶,往前递到桌上。孟茴收起瓷瓶。

谁也没再说话了。

一炷香左右,马车抵达孟府,孟茴要离开了。手搭在门框前,孟茴忽然停了一下,回头:“他们说,叔叔不经常在国公府。老夫人让我逢五去国公府找何夫人学中馈道,那我是不是也见不到叔叔?”徐季柏想问,你想见到我吗。

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他说:“我每天都在国公府。”

外面的小五算了一下,上个月三爷在国公府的日子。哦,两天。

孟茴笑了笑,“那我走啦。”

徐季柏说:“嗯,我都在回竹苑。”

“那叔叔还会不让我进房间吗?”

徐季柏没法拒绝孟茴。

………尽量。”

小五跟了徐季柏七年,从来没进过他的房间。孟茴挥挥手,告别了徐季柏,又和小五说拜拜,这才跑进了府,消失在徐季柏的视线里。

他终于意识到,贫穷和喜欢是世上最难压抑的事,就像他能轻易看出孟茴对徐闻听的爱慕一般。

徐季柏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肆意生长的不甘,密密麻麻爬满了他。为什么那么爱侄儿呢。

他不甘地想。

马车渐渐行驶,徐季柏额角抽痛好似针扎。他恍惚看见了一个灵堂。

经幔幡旗,白烛幽火。

“这少夫人怎么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她好像很少出现,我上次见到她还是半年前呢。”“我倒是前些日子见过她,腿瘸了,人也病得不像话,跟个骷髅架子似的,也不怪国公府不让她出门。”

少夫人?国公府?

他们在说谁。

徐季柏恍惚地四看,庙堂木牌一一

徐闻听之妻孟氏牌位。

孟氏?

孟茴?

不,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时候,孟茴刚刚还在他身边,怎么会死呢!“这孟茴也是个可怜人,听说她父母姐姐全死了,现在她也死了。”“小叔!小叔你让我进去!你让我进去看看她!让我看看孟茴……我求你了小叔!”

周遭宾客瞬间四散。

来着是徐闻听。

他身上再看不出从前倨傲的模样,谁见了还敢认一句小公爷。徐季柏无从阻碍,他看见“他”,身穿麻衣,眼也未偏地一挥手。“赶出去,别脏了她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