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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争取

第四十七章

那人被徐季柏说得愣了一下。

而后道:“三爷啊,这小孩子家的亲事可不能像管属下那样管,小孩子能懂什么呢?还是要好好引导一下,而且何夫人都还没说什么呢。”徐季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蜷起。

漆黑的眸子紧紧盯在男人脸上,微微眯起。气氛一瞬凝滞。

孟茴从徐季柏身边冒出个头来。

她看了看徐季柏,然后慢声道:“不是说了这就是我的意思?大人您真有意思,说了几遍推迟也不听,还一个劲提起指责,我们几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您倒是赶劲。”

“蒙蒙,慎言。"孟祈轻轻起话头,而后温声道歉,“蒙蒙年纪小,大人您多担待,我这个做姐姐的给您道歉了。”

男人是太后本家,和徐季柏分属两个派系,和他积怨良久。孟祈的道歉,让他找到一丝得意的味道。

他闻言,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我当然不会与小姑娘计较,但哪日惹得了别人,恐怕不一定这么容易过去了。所以说小姑娘啊,还是要宜室宜家,知礼懂礼,也是要出嫁的年纪了,这样子可不好嫁啊。”“说完了么。”

徐季柏吃光碗里的茴香,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孟茴惹得了任何人,都欢迎随时来寻我给个说法。"他平静地和男人对视,“这样够了么。”

气氛瞬间凝滞。

在那一瞬间,其实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孟茴和徐季柏的身份差,只惊叹于徐季柏对小姑娘的维护。

这很少见。

独独徐闻听。

他拧着眉,神色复杂地看向孟茴和徐季柏。昨天李德明的话莫名地在他耳边响起:

“你不会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对她心怀不轨吧"。倏然间,一个荒谬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可徐季柏光风霁月的顽固形象几乎在大胤朝每个人脑中根深蒂固。那样一个会自罚家法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不齿的事?他挥散这个荒谬想法,顺口开了几句玩笑,替孟茴打了圆场,场上便换了话题。

气氛重新热络。

吃过饭,看过歌舞,宴会便散了,一时人潮攒动。孟茴和徐季柏不得不松开牵着的手。

孟茴的手心有一点汗涔涔,她有些不好意思借着袖袍遮掩,轻轻搓了搓。上面还有徐季柏的体温。

不知道徐季柏有没有感受到她手心出汗。

感觉有点丢人。

她悄咪咪看了徐季柏一眼,他们得在此作别,因为孟祈和陈望断在外等着孟茴一并离开。

“初……”

“这几天我都不在京城。“徐季柏垂着眼看着孟茴,轻声告知行程。“你去哪?"孟茴愣怔抬头。

徐季柏才伤了就要领旨干活吗?他和皇上关系那么好,也会这样不讲情面?“只在京城周边,具体的不好说,几天就回来。“徐季柏安抚说。“…可你才受伤。”

徐季柏轻随笑笑:“总得积累点名声,有朝一日公开关系,不至于会被动。”

孟茴指尖微微抽动。

徐季柏把她规划进了他的未来。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不要去国公府。”

说完了铺垫,徐季柏便说出了最终的目的。他语气不容置喙,是一般小姑娘会觉得难过的语气。孟茴眨眨眼:“那初十?”

“也不要去。"徐季柏沉声道,“我不在,不要和他们见面。”他似乎终于察觉他的语气有些命令的严肃,恐孟茴心觉不适,便又缓了几分语气安抚:“听话。”

可事实上孟茴完全没有不适。

她喜欢徐季柏管她,简短的命令让她有一种被沙子包裹的舒适感,很明了。她喜欢这样。

孟茴因此抿着唇笑,点点头:“知道了。”他们的对话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现在没法再说,否则就会叫有心人看出端倪。

孟茴挥挥手,全当了告别,出门去找了孟祈,与陈望断碰头后便离开了围猎场,回去孟府。

被搅和的围猎最终没有举办,崔鹤一不得不扼腕地换成举行了个宴会,只当慰劳百官。

刚进沁心园。

孟祈一路拉着孟茴回了东厢房。

刚合上门,便逼问:“你现在怎么想。”

孟茴噎了一瞬。

“……我以为阿姐会先问我昨晚去哪了。”“我知道你和徐季柏在一起。”

孟祈说完,忍不住暗骂了徐季柏几句。

老男人。

哄骗他妹妹。

孟茴哑声。

“和徐季柏吗?我也不知道,他尊重我的想法,阿姐,以前我说那句′都会成亲,露水情缘′的话,不是他的意思,你别误会他。”孟祈淡道:“他是长辈,明知你年纪小却仍旧做出这样的越界,仅此就足够我讨厌他,和这句话谁说的无关,你不必替他说好话。”“包括以后也是这样,孟茴,他比你年长六岁,官场如鱼得水城府深重,他可以让你看见任何想让你看得东西。”

实话说,徐闻听和徐季柏,都不是孟祈心仪的妹夫。前者幼稚自我,后者老谋深算。

谁都不是好东西。

孟祈咬牙。

孟茴只能嗫嚅,不敢反驳。

半晌她道:“先解亲,我要和祖母说清楚,其他的慢慢来。”孟祈有些意外:“你要去说?”

“嗯。“孟茴笑笑,“以前我胆小,总觉得国公府是什么庞然大物,现在看看…其实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个长辈遗言罢了,没有叫我囹圄的道理。”

孟祈挑眉。

她的妹妹性子她最熟悉,其实很胆小,即便后来变得大胆一些了,却也只敢在熟悉的地方露出指甲,不敢被很多人注视。她愿意就此对徐季柏改观一分。

她笑笑:“行。”

十五那日是个晴天。

郑老夫人难得准了请安,除了小辈之外,两房夫人也要下给去。因着陈望断外男身份,要避着其他女眷,便只在沁心园。从初七到十五,孟茴没和徐季柏见面,国公府也没人来找她去听中馈,想来是徐季柏离开之前做了安排。

孟茴有一点点想他。

孟茴一早起身洗漱,叫春和给她梳了简单的发髻,然后从柜子深处,拿出一支鸽子血银钗,叫她簪到发间。

春和看到第一眼,眼睛便亮起来:“好漂亮的宝石,奴婢和姑娘见了那么多首饰,从来没见过比这个成色好的红宝石!”孟茴笑了笑,看着春和把钗子簪到她的发间。乌黑的头发被鸽子血衬出更多油亮的光泽,宝石亮闪闪的。徐季柏的眼光真的很好。

孟茴这么想。

“走啦。”

她作别,叫春和留在院子里休息,自己起身出门,随孟母和孟祈去了主院。主院里,此时人基本都到了。

孟知了冷笑看着孟茴。

孟茴当没看见,和孟祈一并逐个问好。

“孙女请祖母安。”

“都坐。”

郑老夫人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一圈一圈地捻。“一个多月没见了。"郑老夫人视线落在生得越发娇艳的孟茴脸上。她这个孙女皮肤越来越白嫩,头发乌黑油亮,一双眼睛灵动得生出几分狡黠。

是很难得动起来的美人,多一分显得跳脱,少一分显得寡淡。够漂亮。

所以难免招惹是非。

她捻了五颗珠子。

然后哗啦一声收起:“孟茴。”

孟茴抬眼。

“孙女在。”

“听说你前几日围猎,冲撞了刘大人。“郑老夫人沉声说着,她薄而贴骨的脸显得沉冷的刻薄气势。

孟茴笑笑:“他先说了不好的话。”

“那你也不该当着皇上的面、京中高官的面去刻薄他!“郑老夫人沉声呵斥,“你是未成婚的姑娘,没出嫁就得了个悍妇的名头难道好听吗?”话落,坐在一旁的孟无越忽然淡淡开口,含着三分笑意:“谁敢议论三妹妹呢,三爷护得很,祖母怕是言重了。”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从性子出挑,成了为人不安分。

维护这事其实很灰色。

不细想,就是三爷与小辈关系好,三爷对下属一直都不错,谁也不觉得谁有什么不对。

可单拎出来,又是另一种味道了。

场上气氛被孟无越这句话,弄得一室冰凉,各自心怀计较。孟祈冷着脸:“堂弟这话便有意思了,京中无人先置喙,你倒说起来了,要不要请上大理寺,当着大理寺卿、三爷的面辩个分明?”“我可什么都没说。”孟无越挑眉。

“堂哥当然什么都没说。“孟茴温吞笑笑,“就像都知道您护着四妹妹一样,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二夫人偏看了孟茴一眼,眉头微微拧起。

她感觉孟茴更难缠了,三言两语又把事情按了回去。孟无越莞尔一笑:“三妹妹嘴利。”

“好了。“郑老夫人打断,“这种话以后不要叫我再听到,外面什么都没说,你们倒是先赶不及地给家里人抹黑了。”

“以后在外都注意一点,别给家里抹了黑,三姑娘和四姑娘都是待嫁的,别招了难听的话,都知晓?”

几人都点头,“祖母说得是。”

郑老夫人换了话题,说起最近最关注的事:“无越也快考试了,都准备得怎么样?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丁,以后孟家是要你担着的。”孟无越:“孙子都知道,心中有数。”

二夫人帕子一甩,声音细细地跟上道:“一直在准备呢,前些日子儿媳想着外头私塾不够好,便动了送无越去府塾的念头,想着茴娘给国公府牵个线,被拒绝了,想来是儿媳太冒昧。”

孟茴就在等她这一句。

她还怕二夫人不说这件事。

她本想着互不干扰就到此为止,可孟无越实在恶心,欺人太甚。孟茴看着二夫人,面不改色地笑道:“自然要拒绝。”“二叔母执掌中馈,连个府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叫外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孟府落魄成什么样,这成何体统?我若真和国公府开了口,还不知丢怎么样的大人。"她呷了口茶润嗓子,微微眯起眼,“二叔母今日既然提了,我倒想问问,叔父月俸十六石,祖产四家商铺仍在收租,大房开支从我阿娘嫁妆出,现在居然连府塾的二钱银子都没有。”“二叔母,钱呢?”

孟茴直视二夫人,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

锐利。

二夫人哪里想到孟茴还能拿这些事将她一军。她登时站起,“你个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府上那么多开支你知道什么!”她看向老夫人,言辞恳切:“婆母,儿媳妇虽然之前做了错事,但对府上是尽心尽力的啊!这大家都看在眼里!”

孟茴冷笑:“商铺一月四两银子,还有田租、俸禄,府上下人除了家奴不过十余人,若二叔母仍旧说不够,不妨现在叫管事来对账!看看钱都去哪了,流了谁的口袋!我倒听说,二叔母娘家倒是越来越富足,前些日子还买了十亩良田。”

“够了!”

郑老夫人呵斥,“次次都吵,下次干脆不要再请安了,请什么安,你们这是给我折寿来的。”

“祖母……

“三姑娘,这事是你提的,那你说,这事怎么论。”郑老夫人掐了掐眉心。

“按家规,禁足便无事,但二叔母一犯再犯,上次处罚后,仍旧有三只头面四只钗子未曾归还,藐视家规德行有亏。"孟茴抬起眼,声音一如既往温吞,“按家规,理应剥夺中馈之权。”

话音落,四下无声。

郑老夫人有一瞬怔然。

她有那么片刻,在孟茴身上看见了徐季柏的影子。六年前,根基不稳长得些许青涩的徐季柏,也是这样在国公府的大堂,拿着家规一条一律责了府中根基深重的管事。上千条家规,他倒背如流。

郑老夫人对此仍旧记忆如新。

她这么看着她的孙女,沉默良久,“那就依你说的,剥了中馈之权,老大媳妇代理,但老大媳妇身子弱,你多帮衬你阿娘,知不知晓?”这就是孟茴最初重生就要做的。

把中馈之权拿给她阿娘,就算有朝一日她不在孟府了,阿娘仍旧能够自保。她心里那口气终于舒出,拉着孟母一并起身谢过。徒留二夫人气得发抖。

她怎么没想到,这贱蹄子居然做得这么绝!老夫人也是个偏心眼的!真应了这荒谬的话,把中馈之权给了那个病秧子!他们都姓孟!就她一个是外人!

她为这个孟府做这么多事,费这么多心力,永远讨不了好!二夫人重重倒气。

贱蹄子!

后面便没什么话说了,请安结束,两房人各自离开。“母亲。”

回去的路上,孟无越微微一笑,起了话头,“别生气,祖母也是无奈之举啊。”

二夫人拧眉:“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了吗?孟茴和徐三爷关系不一般,徐三爷可是放话说了,孟苗惹了什么事都是他担着。"孟无越笑着的时候,一双眼睛几乎能勾出别人心底最深的欲望,

“你说这样子的话,祖母怎么能不依着孟茴呢?”二夫人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徐三爷对侄媳这么好?孟茴也不见得一定会和小公爷成亲吧,万一没成亲,他不是白做了?”“不成亲不是才遂了他的愿?"孟无越一瞬不眨地看着二夫人,“也不见得就是小叔和侄媳,是吧?”

他说得半遮半掩,听者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这也太恶心了。”

“这不是口口?"孟知了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孟无越笑而不语,看着二夫人慢慢消化,随而冷静下来。二夫人眯起眼。

就是口口才好。

孟茴想那么轻易借着徐季柏的东风夺她的权?没那么容易。她要叫孟茴知道,她在京中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

“你把她惹急了。"孟祈轻叹。

“气死她。"孟茴笑笑,“开玩笑的,我们俩早晚都要离开孟府,阿娘一个人在府中,若是孑然一身了无权利,难免要挨欺负了。”孟母无奈:“你啊,多为自己着想,主意越来越大。”走进沁心园,孟茴如有所感地看了一眼西厢房。春和走过来,在她耳边耳语:“三爷来了,在西厢房。”孟茴眼睛一亮,和孟祈对视。

孟祈:…”

好烦。

她木着脸:“阿娘,您先回屋吧,我和蒙蒙说会话。”孟母不觉有异,从小孟茴就更黏她姐姐一点,便只多交代了几句,就回了屋。

孟祈咬牙:“没有下次了。”

“嗯嗯嗯。”

两人走去西厢房。

门没合紧,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声音。

是徐季柏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上次围猎的事,是我始料未及。”陈望断摇头:“围猎入官也并非我所愿,没了正好。”徐季柏没什么表示:“你是孟茴的姐夫,出于她,我仍旧要表示我的歉意,而且她似乎并不想你从军。”

“我这次出京暗访,百姓并不安定,边陲也不稳,你若从军,其中利弊你自行抉择。“徐季柏淡声道,“我可以举荐你入锦衣卫,剩下的还是你自己争,我不会多干预。”

陈望断看着徐季柏,度量半响,忽然笑:“听闻三爷是不讲情面的,没想到会说这些。”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有原则。”

他若是有原则,就不会在孟茴身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徐季柏心下笑笑。

“三爷的心意我心领了,从军是我的理想,给阿祈的未来,我也想我自己去挣,您举荐我从军,已经够了,若是还搭您的船,我也不叫男人。"陈望断笑笑,“您应该能理解吧,不想自己给心上人的东西,是借着别人得的。”两人对视半晌。

徐季柏道:“我唐突了。”

孟茴抿着唇。

原来徐季柏什么都知道。

他还再帮她一次。

见里面对话停止,孟茴便敲敲门,推门而入。“徐季柏,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