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落定
徐季柏扔了碎瓷片回来,望着孟茴,毫无征兆开了口:“我拨一只军队,送你去南直隶。”
他们中好像有种难言的默契,或者说从徐季柏那句,不必对他道歉开始,孟茴就隐有所感。
她定定望着徐季柏,忽然想,前世的徐季柏是否也如今日一般,在岭南遭遇这样两难的局面与境地。
“徽州祁门知府是我的同僚,你到了祁门就会安全,京城应该已经乱了,所以圣上才将你送来岭南……
“前世你知道我的死讯时是什么感觉?”
孟茴骤然捅破了窗户纸。
徐季柏愕然。
是什么感觉?
天地倾覆。
在岭南的龙潭虎穴中挣扎一年,满怀希望回京,踏进国公府的一瞬间,听见阿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胡乱说话。
三遍,徐季柏才听清,是孟茴去世了。
有一种二十四年的人生轰成粉末,所有亲缘彻底斩断,一瞬间,连同他都被宣判死刑。
这些情绪又快速地在徐季柏心中过了一遍,然后被压抑的前世思念轰然漫上。
他伸手,一掌按在孟茴肩头,将她死死压在怀里。孟茴被压得肩膀酸疼,她吸吸鼻子:“我还以为你不想我,一直不肯说。”“怎么会不想。“徐季柏吻着孟茴的耳朵,脖子,下颌,嘴唇,鼻尖…窗户纸捅破后,再触碰孟茴,又有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好像是彻底拥抱了前世那个,与他完全错过的孟茴。
两个孟茴终于重叠,将他心底最后一块空缺填平。“我知道你想我了。"孟茴闷声说,“我看出来很久了,你对徐闻听态度转变我就隐隐猜到了。”
“只有这个?"徐季柏说。
“你看着我的时候总是很难过。”
眼睛直而连接大脑,不同口舌一样供以驱使,它最直白地展现爱意。孟茴心想,也许是因为真的爱,所以才在无从指摘的爱意中,淌出自己都无从察觉的心疼。
“我是故意在这个时候说的。“孟茴小声开口,“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出了事……我的阿娘阿姐都步入正轨,我没有更多目标了……如果你出了事,我和你不会有第二个重生,我一定会陪你去死。”“胡言乱语什么。“徐季柏吻了吻她的唇,“不会出事,相信我,好不好?”“嗯,你要每日送信报平安。”
“好。”
岭南的确不能再久待。
下人收拾了孟茴的行囊,傍晚便带着一小支军队,趁着夜色,朝徽州去了。徐季柏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马车小到再也看不见,才动了动酸麻的指尖,对小五说:“现在去宾州,把杨思维立刻捉拿回桂林。”小五并脚,一嗑,“是,三爷。”
就夜,总督府朝南宁、宾州、祁门三个方向各行离开。√
孟茴是十四日后抵达祁门,此时是九月廿二。祁门知府名唤戚齐容,生得温润白皮,一见孟茴的马车便迎上来,“嫂嫂!大驾光临……”
孟茴走下马车,见到容貌的一瞬间,戚齐容喷地顿住。等会……等等等等等等会。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小姑娘不是徐季柏他侄子的未婚妻吗!为为为为为什么徐季柏和他说是他夫人要来!戚齐容只恨没有带信件出来,不能让他再确认一遍。而当下,他只能礼貌地微笑:“不好意思,在徽州这边,嫂嫂是问好的意思。”
孟尚:…阿。”
“冒昧问一下,那个……你啊,你和徐季柏是……“未婚夫妻。”
孟茴带着疲惫和愁绪,温声开了口:“抱歉,有劳大人了。”戚齐容抓心挠肝的好奇。
他一展折扇,猛扇降温。
“嗯……没关系……没关系。”
他当即打了个哈哈,将孟茴带进府邸,往东走,“你就住这吧,在祁门这,我说话还是作数的,南直总督和徐季柏也有故交,你就放心心在徽州住下。”孟茴不意外徐季柏在京外有这么多至交好友。徐季柏就是一个稳重的长辈,靠谱又强大,任何和他细致接触的人,都很难不被他所吸引引。
她抿着唇轻笑:“谢谢戚大人,只是有劳您常常将岭南的近况告诉我。”“庄禾送了一批信件,日日达,起码比马车快,我那积了一批,这就给你拿来。"戚齐容先支了两个下人供孟茴使,然后去书房拿了几封薄薄的信纸来,递与孟茴,“都在这了。”
“有劳大人。”
“不必不必,我还以为这信是给我报近况的,我还莫名其妙呢。”戚齐容讪笑,“我就先告辞了,不打扰你。”孟茴接过薄薄的信纸,强撑一个笑:“嗯,多谢大人。”√
而岭南那边,三日前。
九月十九。
岭南乱起来的速度比谁想得都要快。
最开始四起的流言,是徐季柏勾结山匪。
后来说徐季柏阻挡朝廷改山为梯政策,广西布政使和中丞几个法子都被打回去,目的就是为了敛财,想将一亩十石的粮,压成四石,他从中一赚六石。是夜,雷雨大作,广西衙门。
林德悠闲扇着扇子:“大势所趋啊。”
都台杨成握着虎符,面色迟疑:“他毕竞是圣上指派的封疆大吏,即便真得做了什么……是否也该先禀明圣上?”
“有什么好禀告的?他在岭南做了这些事情,我等又得了太后的旨意自然要抓他个措手不及,否则他一朝反应过来反咬我等一口怎么办?"姚明轩哼道。杨成仍旧迟疑:"可我们又没有证据。”
“证据证据都是人搜的,我以前是做臬台的,搜证据,那不是手拿把掐?”林德道,“只要我们先发制人得了先机,那什么证据事实,还不都是我们搜集来盛给陛下?”
杨成还是觉得不妥,毕竞他是都台,用兵行兵是他直接管辖,如果真出了什么事,私自动兵就是一桩大罪。
姚明轩最受不了他这幅样子,一拍桌子道:“是男人吗,爷们一点行不行,徐季柏无非一届文官,说来说去就是嘴皮子的事,把你我二人逼至绝境,只会动嘴皮子的,能有什么铁血手腕?<1
“我等又是得了太后的懿旨,这是什么?这是我们的护身符,就算出了事,那也是他们宫里头的事,我们不就是去宫里头办事的吗?以前得的那些银两多少都送进了宫里,有什么好怕的,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杨成;“可宾州知府杨思维都不知突然失…林德脸立刻冷了下来:“宾州逼反良民,他不跑也是个死,管他做什么,倒是你啊杨大人,这些年你伪造行军记录,从中获利了不少,若再这么迟疑下去,等这位徐三爷把事儿全查清楚了,他拍拍屁股回京,我们可就要送着人头上去了。”
这话彻底压垮杨成心头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心心一横,将虎符啪地拍在桌上,“干!”
有了虎符,广西衙门的兵无声包围了总督府,火把猎猎烧天。府门大开。
院中矗立一道碎木枝捆立的高枝。
后方是一座宽大的红木椅,四方桌。
他们以为此时此刻丧家之犬的徐季柏,仍旧一身圆领红袍,乌金靴,白手套,膝弯上摆着一本看不清的书,持着朱笔随意勾写。他平静看向来人:“诸位有何贵干。”
“徐大人打扰了,我等奉上面之名前来将嫌犯捉拿。”“上面是谁,嫌犯是谁?”
“上面自然是宫里,嫌犯自然是近日坊间传闻颇多的。”徐季柏轻疏道:“宫里,难道是圣上的旨意?”“圣上太后的都一样,都是宫里的意思。”“自然不一样,内阁司礼监都是专为陛下服务的,都只忠诚于陛下,若陛下和太后混为一谈,那内阁是否也要为了太后服务。如果他们不为一谈,那你们是否是专为太后服务的内阁?”
徐季柏搁下手中术式,平静地勾起唇:“你们可以慢慢想。”他扬声:“带上来。”
随着徐季柏话音落下,一阵脚步声从一侧传来。三人顺着声音看去,赫然见居然是失踪数日的宾州知府杨思维!徐季柏道:“这位杨知府暴力侵占百姓农田,官匪勾结,暴力执法,上次姚大人和林大人为其开脱,说反了的不是百姓,而是山匪,可有此事。”姚明轩林德被徐季柏一口一个内阁一口一个太后,一个一个帽子往头上扣得几乎头晕,现在又赫然见到杨思维,顿时整个心瞬间悬起。杨思维知道他们不少事,他说了多少,说了还是没说?徐季柏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将目光定在杨成身上。收回。
他淡道:“押上去。”
“是!”
小五押解着杨思维的手腕,一把拽着拉到矗立的木塔上,拽了麻绳饶了八九个圈,把他捆死在木塔。
此时杨思维嘴里塞了一个破抹布,鸣呜叫得满脸通红,求救看着姚明轩和林德。
两人咬牙移开视线。
“徐大人,这是何意?"<1
“我没有审问杨思维。“徐季柏说,“杨思维行径罪无可赦,按律当诛,我持有陛下特令,定然触反大胤律的情形下拥有就地处罚权,杨思维勾结山匪,逼散良民,从中牟利,按律斩立决。”
“三位可有异议?”
“既然是触犯律法,大人您又有陛下特令,那下官自然是没有疑问。“林德道,“但.……”
“可以。“徐季柏平直看向杨成,“我府中并无处决人手,杨大人,可否抽调一位佩刀士兵来执行?”
杨成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很快,一个身穿盔甲,手持长刀的人走进这个临时法场中央。“斩。”
得了令,他一手抽出长刀,白光一闪,血花飞溅!杨思维塞着抹布的人头当即落地,眼睛直直盯着姚明轩三人的方向,快速眨了两下,血泪流淌。
三人的脸上沾了飞溅的热血。
姚明轩好险没吓疯。
徐季柏轻随地笑笑,“有罪的自然当罚,轻罪的自然从无,小罪的自然戴罪立功,从轻处罚,我一向是这般的原则,杨思维罪无可恕,冥顽不灵,罪行轻无,几位以为如何。”
这话几乎直指杨成了。
你是轻罪,我判无,你是小罪,我从轻,前提是戴罪立功。但同时,也将姚明轩和林德完全剥离出去,将三人本就不完备的团体瓦解成二。
林德终于知晓徐季柏目的为何!
他暗骂一声,“原来徐大人闹了这么大一出,是在给我们做一个杀鸡儆猴的例子。”
箭在弦上,他不得不发,即便现在有心退却,也无从再退,府外那么多围着的士兵不是假的。
徐季柏不语,定定待着下文。
可杨成也不是傻子。
徐季柏现在就一家之言,他手上握着广西可支配万余兵力,拿着这万余兵力去和徐季柏赌他网开一面,或者他戴罪立功?徐季柏身边连个处决的下人都没有,只有一个锦衣卫,这如何看胜算都在他们,而若是成了,以后等他的利益就是成千上万。可他又难免担忧,毕竟是陛下亲派的封疆大吏,万一真追究下他们什么事,他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他一时迟疑。
姚明轩锤了他一拳:“娘们唧唧,你现在在这儿瞻前顾后,你搞清楚你做的那些事,加上你现在和我们做的这些事儿,就算从轻你能轻到哪里去,你到时候还能做这个都台吗!”
“杨大人,到时候你的孩子就是罪臣之后,科举都遭人白眼。"林德慢悠悠说道。
这些话好似压在天秤上最后一根稻草。
徐季柏形单影只,有何胜算?
杨成一咬牙,他脸上还沾着杨思维的血,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得罪了,徐三爷一一”
小五一抽绣春刀,“退下!谁敢动!”
杨成:“大人怕是还没看清楚,这府里府外围着上千官兵,现在该是你谁敢动!”
他长刀一挥:“捉拿贪墨案嫌犯徐庄禾归案!”√
孟茴翻着徐季柏寄得信。
因为骑马比马车快的缘故,已经积了几日了。【九月初九
可出了广西?今夜夜凉。】
这日孟茴记得是艳阳天。
【九月初十
枕间寻到了你的一根头发。】
【九月十一
开了一株八月未开的绣球。】
【九月十二
看月色了吗,我正在看。】
【九月十三
岭南的夜色看了很多日子,一年半,独独这几日与之不同。】【九月十四
是否出岭南了?料想是的,路上颠簸,可否消瘦?】【九月十五
月圆,又是一个中秋。】
【九月十六
一切安好】
【九月十七
一切安好】
【九月十八
一切安好】
戛然而止。
孟茴将信件收拢,起身叫水沐浴。
她一路颠簸都没好好沐浴,很困。
府中一直备着热水,下人很快就将水提了上来,孟茴快速沐浴更衣,早已困得睁不开眼,挣扎爬到床上,没一会就睡了下去,连晚膳也没吃。她一觉睡到了次日清晨。
戚齐容正巧来寻她吃饭。
孟茴洗漱出门:“戚大人。”
戚齐容笑着说:“累坏了吧,昨日叫我们吃晚饭,下人说跳了几次都没尸□。
“抱歉啊,我昨晚睡得早。"孟茴有些羞赧。“没关系。”
戚齐容笑笑:“你就当这是你家,在自己家睡得早晚有什么关系?”两人走进饭厅,桌上摆着两江早点,和京城早点。两人坐下,戚齐容解释:“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本地的和京城的都做一止匕〃
“我不挑的,多谢戚大人。”
孟茴喝了口豆浆,不经意问,“大人,不知信件通常是什么时辰送到?”“信件?一般都是午时,不过已经有几天没有送来了,最后几封是一块送到的,所以我也不是很能确定时辰。”
孟茴直觉是十五到十八号的信件,十九号之后就再没送了吗?也许是因为路上耽搁了。
她这么想着,心底仍旧不落。
她忍不住地想,徐季柏是否平安,岭南局势成什么样了呢?√
刀光剑影。
徐季柏既然敢直面,就不会毫无准备。
他起身从位置下抽出一柄长剑,用剑柄击退两个扑上的士兵。“不要负隅顽抗了徐大人,你现在是抗旨!“姚明轩道。徐季柏:“我只遵一个旨,那就是圣旨。”他一手劈开一条生路,但他学武年数到底不长,即便聪颖,也无法那般老辣。
“有什么必要呢?徐大人,如果是没有圣上自然会还你清白,何必在这儿受伤?″
徐季柏冷笑。
匆忙间,杨思维的人头不知踢到了何处,踩成一团。徐季柏一面挡住砍来的刀光,一面看向杨成:“你就这么确定我没有后手?”
杨成一怔。
而此时此刻,桂林府城墙之外。
轰轰马蹄声踏碎夜色奔袭而来。
女墙之上,守卫军纷纷惊醒,弓箭拉满。
“来者何人!”
徐闻听打在前阵,一拉马蹄,右手持一封明黄亲笔,捻一块墨黑兵符。这块墨铁赫然就是那日离开前徐季柏递给他的东西!徐闻听喝道:“南宁府应陛下之命,前来桂林府支援两广总督徐季柏,内有反贼,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守卫军纷纷对视:“我们可从来没有听说,有什么反贼,有什么圣命!”“现在有了。”
徐闻听收起圣旨兵符,长枪一挽,直指女墙之上:“是我攻城门还是你们开城门,倘若我攻下,那尔等皆为反贼!”徐季柏并不想把他们逼入绝境,所以才没有直接搜查证据。归根结底弄倒了他们,还会有第二个姚明轩,第三个姚明轩,但只有让姚明轩和林德二人直接攀扯太后,才能将岭南的污秽彻底了结。他握了握怀中铜制品,咬住牙,挥退一个士兵。按时辰,徐闻听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唰一一”
一刀挥下,血花飞溅。
徐季柏不对这里的士兵下死手,可他们不会。岭南开化难就难在宗族制度极为集中,这边的人不认虎符,不认官职,不认皇帝,只认地头蛇。
甚至对于某些极端者来说,一个京城来的总督,还比不上这边山头的山匪。徐季柏吐出一口血,生生吞下,反手将人挥出。小五也是自顾不暇,他急得要命,呵斥:“伤害封疆大吏,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去你娘的封疆大吏,老子不认!一群自以为是的城人!”有第一个见了血,就有第二个。
士兵好像激发了某种血性一样,刀刀致命,徐季柏很快被逼入绝境。“徐三爷一-您还没有遇到这般境地吧。"林德笑眯眯地一挥折扇,“我们也是奉旨行事一一”
“所有人住手!”
此时,府门在传来滚滚马蹄声!
绝对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且人物众多!
林德姚明轩脸色一变。
这个时候徐季柏上哪里搬得援兵?
徐闻听翻身下马,身后士兵鱼贯而入,很快就将桂林府官兵制服。他高举圣旨:“陛下有令!岭南一切事物由徐庄禾决策,任何突发事件以徐庄禾性命一位!”
“他是贪墨嫌犯!"姚明轩跳脚。
徐闻听收起圣旨:“抱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圣上说所有事物徐庄禾做主,他性命第一。”
此时倘若被抓住,那就是一个死!
现在这个关头也没有给杨成在瞻前顾后的机会了,他怒吼出声,不得不拼一条路,“继续杀一一”
“虎符在此!”
徐季柏一抹下巴血色,终于将怀中握了一日的虎符拿出来!岭南的兵在通常情况下绝不会认皇帝的虎符,这在他们眼里和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只有在有绝对力量的压制下,他们才会对虎符低头。就如此时,南宁府的官兵已然到了,大势已退,再加之有了虎符,倘若再负隅顽抗,就完全没了意义。
原本奋起反抗的士兵顿时偃旗息鼓。
杨成也是陡然一愣,随即瘫软在地。
直到此时,姚明轩才认出,这些援兵赫然是南宁府的官兵!那个软骨头!他怒骂!
“小叔!你没事吧?”
徐闻听快步上前,扶住徐季柏。
徐季柏摇头。
他直起身,脸色微白,轻咳几声,缓下气:“几位现在可以好好交代了。”“几位大概是误会了,我并非想将各位赶尽杀绝,岭南有岭南的规矩,在某些情形下,我允许放任。”
“但你们既然说侍奉宫中的旨意,那就把你们知道的写下来交给陛下,让陛下决断,我不会看你们的口供,最后所有一切交给陛下,他若认了你们遵的旨,那你们自然无事。”
徐季柏一敛袖袍,“但倘若你们在口供中撒谎,胡编乱造,欺上瞒下,那恐怕就算陛下认了你们遵的那位的旨意,光是欺君之罪,就够砍你们头。”“三爷这话说的好笑!”
林德被一个士兵死死压着,咬牙道,“难道我们说了就不是一个死吗!”徐季柏轻随望了他一眼:“戴罪立功,将功抵过,各位犯的这些罪,与陛下真想知道的东西比起来,不足道尔。”
三人一愣,心中恍然有了计较。
陛下……是想对太后出手?
他们陡然明了。
原来他们一直在做的以为是自保,实则是在替太后擦屁股!如今真正能保命的,可非懿旨,而是皇权!徐季柏知晓几人已然愿意交代,便疲倦地一挥手,叫书记带他们下去做记录。
他坐回椅上。
“三爷!”
小五匆匆过来,“属下给您上药。”
徐季柏默认,由着他褪去衣衫上药。
“小叔,您之后怎么打算?"徐闻听问。
“等笔录做好你就回南宁府,岭南这边还需要巩固余威,否则下次如果再出了琼州抗倭的事,他们还会装聋。”
徐季柏被疼得轻拢了眉,然后道:“小五,明日你带着他们的笔录和虎符回京,八百里加急,一定要亲自交到陛下手上。”“属下明白。”
“那您呢小叔?”
徐闻听拢了拢眉。
徐季柏抬头望了他一眼,轻一挑眉:“去祁门,找你叔母。”徐闻听”
“等你伤好,我要再和你比一场。”
√
九月廿六。
徐季柏的信件仍旧没到。
房门被叩响。
孟茴腾地起身。
“孟姑娘,用晚膳了。”
孟茴又坐回去。
她心心中七上八下地不安稳,即便戚齐容告诉她,听说岭南事已经结了,现在只剩徐闻听镇守广西,但她仍旧不安稳。心脏好像要从喉咙跳出来,连指尖都发麻。她的直觉一向好的不灵坏的灵。
果不其然,夜里,她的房门被轰然推开:“嫂嫂,徐季柏失踪了!”孟茴啪地摔碎一个瓷盏。
事情原委如此。
岭南事毕后,小五沿着官道,八百里里加急直入上京,徐闻听镇守广西,而徐季柏走另一条路来祁门。
最初每个驿站都有接待记录,直到进入南直隶,快入徽州后,驿站接待骤然断了。
徽州不是大州,进入祁门的官道只有那一条,没有另寻他路的可能,只能是出了事。
孟茴腿一瞬软了,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南直总督也连夜赶来了祁门。
他安抚:“不会有事的……”
他怎么也喊不出弟妹的称呼。
“我已叫人八百里加急给陛下呈奏疏,徽州不大,朝廷来找,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可是什么结果呢?
孟茴心底悬成一片。
好结果也是结果,坏结果也是结果。
她心头只剩一句话:徐季柏不会这样不要她。他答应过她不会出事的。
南直总督和戚齐容还在劝慰,但孟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面前两个皮影人的嘴张张合合,好像没有声音的皮影戏。孟茴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我不打扰两位大人了。"她作势跪下,却被戚齐容和南直总督七手八脚地揽住。
“别别别嫂嫂!“戚齐容连忙说,“徐季柏救了我不知道多少次,你是不知道,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哪能在这儿安心的做个知府,只怕早就死了,这次他有难,我们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救他的。”
“是啊弟妹,我也承了他大恩,京中太后已经倒了,现在无非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蹦挞不了多久。你放心不管什么在哪,我都会把他找到。”孟茴终于悲泣出声:“多谢两位大人。”
她在屋中坐了七日,一点动静都会让她站起来,好风声鹤唳。可是徐季柏的消息仍旧未到。
戚齐容劝了几次,劝不动,只得将注意力都放在寻找徐季柏身上。第八日,崔鹤一收到了消息,派了锦衣卫,宣了圣旨叫湖广和江西全部待命,严查关口和内查。
但仍旧没有徐季柏的消息。
孟祈也随锦衣卫日夜兼程来了祁门。
她一进屋,见到昏暗的屋子,眼睛便红了。孟茴蹲在角落里,听见有动静立刻回头,发觉不是徐季柏后又迟钝地转回去。
过了很久,她才茫然地抬起头。
意识到门口的人是谁。
“蒙蒙。”
孟祈哽咽地喊。
“阿姐……
孟茴茫然回了一下头,跌撞站起来。
“阿姐…阿姐……阿姐!”
孟茴一把撞进孟祈怀里,声嘶力竭地哭,“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找不到他,我好不容易遇见他,我这么难才遇见他……阿姐怎么办啊,阿姐。”孟祈徒劳地搂着她:“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蒙蒙,陛下已经派人去找了。”“可是找不到……那么多人都没找到……
“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孟祈用力搂住孟茴,“你的心上人你还不了解吗?他聪颖你最该清楚,徐季柏不会那样徒劳的束手就擒,肯定是自己先离开,到了安全的地方。”孟茴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不愿意出门,可耐不住孟祈百般要求。
孟祈带她出门做衣服,说南方的款式不一样,等到了布坊,孟祈报了熟悉的尺寸,裁缝一复尺,发现数字出入一大截。孟茴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圆得有一些脱相,嘴唇发白。她没有一点心思打扮自己。
孟祈心疼得快晕了。
她又带着孟茴去吃饭,可孟茴不想吃。
“蒙蒙,你要保持一个好状态,这样他回来的时候才能看见好看的你,对不对?”
“不对。”
孟茴木然地说:“他若是回来了,我要让他知道,他突然出事我会成什么样,让他再不敢这么做。”
“他要是没回来。”
孟茴缄默地喝了一口茶水:“我告诉他了,他倘若出事,我也不会活着。”孟祈手一抖。
孟茴知道,她这是心病,和前世最后那半年一模一样。其实谁说都没用。
要么解,要么死。
她是死过一次的了,根本不害怕死,多活的每一日都是偷来的,她赚了。而且还遇见了徐季柏。
十月十五。
又是一月月圆。
徐季柏的平安信仍旧停留在九月十八。
孟茴起床,平静地吃了晚膳。
一一如果十月十八徐季柏没有回来,她就选择一个漂亮一些的死法。为此,她找了一块金子。
十月十七。
孟茴发现,她还没有好好欣赏祁门。
她出门,披了一件披风。
府医查过了,身子太弱,受不得风。
戚齐容叫他开药。
孟茴却婉拒了,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样的身体状况。她勉强笑了笑:“大人,这些日子有劳您了,十八我就走了,不叨扰您。”戚齐容心里突突直跳。
他总觉得这个走了不叨扰,不是什么好话。他勉强笑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若是愿意一直在这里住着也好,也省的徐季柏到时候回来不能第一时间见到你,还得跑到京城去。”
孟茴苦涩地笑了笑。
今日她走出门,去街上买了一包点心,填饱了饥饿线的肚子。然后在茶楼伏案睡了一觉,她做了一个梦。恐怖的浓烟一瞬间侵入孟茴的口鼻。
她猛地一呛。
睁眼望去,只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麻衣、消瘦脸。
说是消瘦也不尽然,因为他脸上根本找不到多少肉,就连分明贴皮的手套,都因为暴瘦的形体而松垮垮地套在手上。这是徐季柏。
孟茴好久好久又流出眼泪。
前世徐季柏去世前,已经成了这般模样吗?她颤抖着手想去摸一摸他的体温,可扑了个空。可仅仅看着,她已然得到满足。
这是她一月未见的脸。
即便脱相也能看出相似的容貌。
她想他想得发疯,夜不能寐。
她大颗大颗地落着泪,哭到呼吸都被占据,脸色发红。“徐季柏……你睁开眼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徐柏……孟茴已经不知道她在和谁说了。
这一世还是上一世。
她执拗地想叫他睁眼。
“这么难才见到你,你不能不要我……我一次都没有梦到你,徐季柏,你怎么这么吝啬,你连梦里都不让我看…”
“徐季柏……”
她想说你是混蛋。
可脱口而出变成了我爱你。
她模糊着视线,将手掌张开虚盖在徐季柏的五指上,中指指尖只到徐季柏第二个关节。
这是再明确不过的徐季柏,他的手很大,完全把孟茴包住,日日夜夜她不知这样和他交握了多少次。
孟茴哽咽地虚吻上他青白的脸,眼泪落虚空滴落在地:“徐季柏,我爱你。”
风起,纸扬。
白纸黑字轻飘飘落在孟茴的眼前:
“望陛下念臣一生肱骨,将臣葬于孟氏十里山间”。“徐季柏……”
孟茴茫然地喊他,眼泪蹙停。
梦境如雪花四散。
孟茴迷茫地睁开眼。
茶楼。
她缓了很久。
原来那是徐季柏的绝笔。
他是傻子吗。
孟茴木然地站起身,往戚府走去。
那她明天死了,她也要葬在徽州,这里离徐季柏最近。孟茴紧了紧披风,走进戚府。
穿过回廊,走到她的屋子,推开门。
只见屋中赫然多出一道身影。
圆领红袍、松白发带。
他瘦了不少,脸色不太好。
“徐季柏……”
孟茴无声地做了口型,停滞一月的心脏缓慢地复而跳动,供给血液。“徐季柏……”
“我回来了。”
徐季柏走到她面前,伸手用力将她按进怀中,亲吻她的头发,“孟茴,我回来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