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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连枝 谢朝朝 5747 字 7个月前

第21章021

薛云朔醒来的时候,天光一片暗沉。

树影摇斜,有限的光线被切割成跳动的光斑,洒在他的眼皮上。他的意识还浸在浓郁的血腥气里,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仍旧勾在他的鼻尖。

仿佛飞到了天边的风筝,只剩下一线游丝牵系。不能死。

他不能死。

可是为什么还不能死,他一时却也想不起来。半边身体是凉的,半边身体却又像被灼烧了一样滚烫,薛云朔强自睁开眼,艰难地翻了个身,把整个身体都滚到了溪水里。西南边地,不及北方寒冷,可深秋已至,水里怎么也不是暖和的。薛云朔靠着彻骨的冷意一点点清醒了过来,冰冷的指腹摸上腕间的长命缕,意识逐渐回笼。

他现在,是在与南诏交战的战场上。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本该迂回奇袭南诏的辎重部队,但不知是南诏军多生了一只眼睛,还是有人泄露了行踪,澧朝部迂回不成,反被包在了敌后。他们这一支有四百多人,且战且退,本意是先隐入山林、再图后计,未料得担任向导的山民意外中箭身亡,他们不熟悉地形,撤退时,踏进了一片瘴气弥漫的深林。

薛云朔察觉到林地间动物的尸体太多、不太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这西南的瘴气邪门得很,越是身强体壮的人,越是中招得快,一起子军汉很快便都倒下了,薛云朔也是给自己腿上来了一刀,才强撑着,循着林中潮湿的气息找到了一条小溪。

冰冷的溪水带走了他身体里的温度,也延缓了瘴毒的发作。他抓紧最后一点迷蒙的清醒,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那只香囊。离京之前,妹妹的嘱咐犹在耳边,薛云朔打开绢袋,将它凑在鼻尖猛嗅一气,随即又取出丹砂、雄黄末,涂在手心与咽喉。身体仍在做软,但是他未再耽搁,湿淋淋地从山溪里爬了起来之后,观察了一下气雾弥漫的方向,立时便要离开这边瘴林。薛云朔溯溪一路狂奔,却不小心踢中了一个人。山间大雾弥漫,即使面对面也很容易擦肩不见,他一惊,低下头去,才见是一张鬓边霜白、依旧威严不减的面孔。

是宗甫!此番的主帅昭武大将军!

看样子,这位宗将军也中招了。

他的头脑是清醒的,同样找到了水源附近,只是毕竟已不年轻,同样的招数,他未能醒来。

此番绕后迂回,这位主帅却执意要亲临阵前指挥,当时军中便有不少非议,觉得他不该如此冒险。

只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薛云朔紧咬着后槽牙,把他拽了起来,一路且拖且扛,终于是离开了这片满是不祥气息的瘴林。他一路擢升得如此之快,自然是见过这位大将军,得了他的赏识的。跑出来之后,已然脱力的薛云朔顾不上休息,一面掐那宗将军的人中,一面又拿出那只绢袋,为他涂抹丹砂与雄黄。一通下来,宗甫终于转醒。

眼瞳渐生焦点的时候,他看清了站在跟前的是谁,眉目霎时间便是一凛。见宗甫睁眼,薛云朔后退两步,抱了抱拳,叫了声大将军,立时便又转了身。

眼见他竞是又要一头往林子里扎,宗甫瞬间清醒了,皱着眉,叫住他:“等等!你去做什么!”

即使心心急如焚,但军令如山,薛云朔只好顿足,回头道:“我去救人。”瘴气分布并不均匀,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倒霉,踩到最深的地方,但是如果一直困在山林里,无人搭救,吸入多了还是要致命的。妹妹还在等他,他要活着建功回去,决不能死在这里。但如今身在敌后,薛云朔很清楚,自己这条命还不算捡回来了。单枪匹马,是突围不出去的,得收整队伍,才能重整旗鼓。而且…

富贵险中求,谁说这一次,不能成为他的机会?主帅未再发话,薛云朔也没再回头,他把先前包裹药材的绢袋展开,蒙在了口鼻上,重新钻入了林中。

看着薛云朔没入林间的背影,宗甫的瞳光微微闪烁。留质京城的儿子送来的密信,他已经收到。故太子谢允衡于他有恩,还是大恩。当年宗家在谢允衡的帮助之下,避免了一场抄家灭族的滔天祸事。

这件秘辛,不论是宗尧之还是太妃,俱都不知情,更别提皇帝了。也正因如此,皇帝对东宫动手的时候,宗家并未受到牵连。宗甫心知,那时他若站队,结果虽然未必尽如人意,却也不是完全不能转圜,然而他却因懦弱,并未插手。

良知在心内隐痛,最后,宗甫在暗地里,保住了太子妃腹中的孩子,将这个孩子,交到了太子最信重的心腹朱翰的手中,并一枚宗家的信物。收到密信的那天,宗甫不动声色地传了几个这一次立了功的新锐进帐,视线落在薛云朔身上的瞬间,心下便已确认了。他的眉眼,生得像极了谢允衡。

为防走漏风声,在想好如何处置这件事情之前,宗甫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薛云朔自己。

但是,他也不放心故太子唯一的血脉就这样出生入死,故而力排众议,也要亲临阵前。

只未料得,今天老马失前蹄,还是他救的他。薛云朔不知身后洪水滔天,他屏着呼吸,由浅至深,把七零八落地倒在林地上的同袍一个个拖了出来。

有人已经没有了呼吸,有的人状况还好,被救出来的人缓过劲后,同样溯溪折返了回去,开始救人。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山林间既生瘴气,也同样生长着能解瘴毒的草药。能解瘴毒的扣子藤在京城是价格昂贵的稀罕物,是因为这玩意儿本就长在西南。

薛云朔循着记忆里薛嘉宜对它的描述,去找了一些来,又从附近山民猎户的落脚处找来陶缶,生火煎起了解毒汤。

宗甫在旁冷眼看了他许久,忽而有些感慨,问道:“你很了解西南?”薛云朔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态却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他垂着眼答:“应征而来前,家妹不放心,与我交代了许多。”…何止不放心。

她恨不得把眼珠子都挂他身上,随他一起来。提到“家妹"二字的时候,他的脸上,泛起了些也许自己都未察觉的温煦笑忌。

看来与那朱家的女儿,倒是关系不错。

宗甫其实还有话想问,但是有更紧要的事情当前,就没再问下去。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此番误入瘴林,折损是难免的,好在施救及时,活着的人仍旧保存着战斗力。

当然,如果不是宗甫本人就在这里,即使收拢剩下的人,也很难恢复建制了。

薛云朔听着宗甫和另外两位裨将商议撤退的事宜,忽而眉梢一动。“大将军。"他突兀地开了口:“我认为,此时不宜回撤。”即使这一年来,他屡立奇功,如今已经升作了都统,但是在军中仍旧是资历浅薄。

一个裨将当即便要顶他,宗甫眉心一凛,抬手制止,又道:“说,你的想法。”

薛云朔的神色依旧平静,除她以外,生死大事也无法在他封冻的表情上留下任何痕迹。

“见我们误入深林,南昭军并未追击,想来他们认为,我们是必死之局。”“我们可以是孤军,也可以…是奇兵。”

千里之外的京城,又落下了今年不知第几场雪。宗太妃的脸色,比檐下的霜花还要更冷些。她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

一旁的宫女繁炽见状,挥手示意御前来的那传话小太监下去了,随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太妃,也许……也许还不是伤心的时候?军报中并未说,找到了大将军的尸骨……”

宗太妃睁开眼,眼尾的沟堑仿佛被暴雨冲刷了一遍,又深了许多。“不必安慰我了。"她深吸一口气,直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方才继续道:“叫薛典仪来。”

薛嘉宜被传入殿中的时候,通红着一双眼睛,请安时脚步虚浮,身形也是晃的。

即便如此,在宗太妃叫她的时候,她还是抬起眼睫,用一双带着期冀的瞳孔看了过去。

“太妃娘娘……

她微微干裂的嘴唇轻轻蠕动,仿佛在期待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饶是宗太妃见惯了悲欢离合,此刻也略偏开头,避开了薛嘉宜的目光。她转过脸,示意繁炽上前,“拿给她,叫她自己看。”站在太妃身后时,繁炽已经一起读过了,此刻不免心生怜悯,却也只能依照吩咐,将军报上写满名字的那一页,递到了薛嘉宜的手中。极其醒目的一个名字映入眼帘,与此同时,繁炽那句轻声的“节哀”,也传入了薛嘉宜的耳中。

许久也不闻哭声,宗太妃有些意外,偏转过头,却见薛嘉宜站定在原地,细白的指尖攥到通红,已经将那一页纸笺攥破。她圆睁着干涸的眼眸,瞳孔剧烈地闪动着,想哭,却哭不出声来。见宗太妃投来视线,薛嘉宜抽了一口气,努力定住颤抖的嘴唇,像濒死之人去抓救命稻草一般问道:“太妃娘娘,军情瞬息万变,会不会……会不会…有转机、有差错?

宗太妃没有回答。

身形瘦削的老妇人站起身,从她身边掠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繁炽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薛嘉宜,也随宗太妃一道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侍人们识相地都离开了,偌大的宫室空了下来,薛嘉宜像被抽走了脊梁一般,轻飘飘地跌到了地上。她意识到自己在哭之前,眼泪已经先一步垂至了腮边。怎么会呢?

她想不明白,从出生起,便和她长在一起的兄长,这世上与她同气连枝的、最特别的那个人,怎么会死呢?

他明明答应了她,会好好地回来。

他好不讲信用。

哀切的哭声有如潮涌,一浪一浪,直到将她包裹,将她淹没。眼前的光线渐渐昏暗,冰冷的砖地上,薛嘉宜已经不能分辨,是她哭花了眼睛,还是大雪纷纷,天真的暗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进了殿中。

“起来,薛嘉宜。”

熟悉的女声传来,薛嘉宜抬起朦胧的泪眼,循声看了过去。是陈筠。

宗太妃传她入宫,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待薛嘉宜反应,她便强硬地将她从冰冷的砖地上拽了起来,使劲拍了拍她的衣摆。

“人死不能复生。“陈筠没有讳言,而是直接道:“他的身后事,你不管了吗?”

出宫的马车摇摇晃晃,薛嘉宜仍旧坐得端直。差不多快一年的内闱生活,足够她成长起来,只是心里塌下去的那一角,却不是任何东西可以弥补的。

她神情怔怔,犹在想陈筠那时的话。

“你们薛家是什么情形,难道你不比我这个外人清楚吗?”“如果你忍心\看他孤零零地下去,就像没活过一样,那你就哭下去吧,最好把自己哭死,到地底下去陪他。”

马车渐渐驶入了定府大街,薛嘉宜的神色一点点定了下来。不。

她不要哥哥孤零零的一个人走掉,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她要为他做点什么。

即便不能为他收敛骸骨,至少,也该为他立一座衣冠冢。宗太妃知晓她的心志,给她放了假,赐下了一些赏赐,一份是给她的,另一份……算是额外的抚恤。

薛嘉宜很感念这份恩情,朝宗太妃真心实意地叩了头。失去了主心骨的宗家,此刻也是一片乱纷纷,宗太妃还能记着她,已经极是体恤。

暮色四合,车声渐缓,前头驾车的车夫恭声道:“薛典仪,到定府大街了,再往前一点就是薛家。”

薛嘉宜垂着眼帘,应了一声。

马车终于抵达薛府,她里正了身上的女官袍服,缓步走了下了车。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薛府的匾额下,平静地等候门房的通传。不多时,秦淑月便从前院匆匆赶了过来,见是薛嘉宜回来,微微一惊。“大姑娘?“她试探性地开口:“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是消息还没传开,还是薛家浑不在意呢?

薛嘉宜没有心情探究,更不想与旁人解释,只道:“夫人,我此番回来,是想去兄长的寝屋里拿些东西。”

他走时匆匆,只带了单薄的行李,剩余的衣物等,都还在薛家。听到她要去薛云朔之前的屋子,秦淑月眉心一跳。薛嘉宜瞧出了不对,抬步就要往西厢去。

秦淑月赶忙拦住她,道:“大姑娘,实在不是不拿你当自己人,只是现在……西厢那边有外男。你父亲、你父亲近来新收了两个门生,他们就住在……”薛嘉宜脚步顿住了,神色微变,只问:“什么时候的事情?”秦淑月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有几个月了吧。”薛嘉宜垂下眼帘,忽而轻笑了一声。

恐怕是不止几个月了。

她和哥哥前脚走,后脚,薛家就忍不住腾地方。见她没有发难,秦淑月正要松一口气,只是这一口气还没吐到底,就见薛嘉宜胸口起伏,竞是径直抬步,直往正院里去了。今日是朝官休沐的日子,薛永年和往常一般,正在书房里。听到脚步声时,他还以为是仆人有事来找,一抬眼,却见是睽违已久的女儿,来势汹汹地闯到了他的面前。

他提笔的手一顿,视线落在了薛嘉宜髻边别着的白色绢花上。哦……

已经知道了。

薛永年悠悠开口:“你在宫里消息灵通,那为父便不瞒你了。”“你那双生兄长,已经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了。唉,可惜了,大好的前程。”

闻言,一旁的秦淑月唬了一跳。

谁死了?

之前只听说,西南确实是出事了……

薛嘉宜在袖底紧攥着拳头,恨声问道:“所以呢,父亲现下,是什么打算?”

薛永年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竞还笑了起来,反问道:“打算?他擅自投的军,现下死了,我要有什么打算?”

薛嘉宜缓缓抬起眼帘,用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看他:“所以父亲,果真是不想为他立碑、葬他入坟茔了?”

似乎是感到了她眸光中隐含的威胁之意,薛永年眉头一皱,嘴边的笑意冷了下来:“谁家没长成的孩子,也入不了祖坟。怎么,你还想让短命鬼,损我薛家的寿禄?”

“况且……“他顿了顿,看着薛嘉宜这双很像她生母的眼睛,话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他尸骨无存,只能做孤魂野鬼,你又如何葬他?”送薛嘉宜出去的时候,秦淑月没有为难。

她找出了当时薛云朔的箱笼,拿了两身他留下的衣服出来。薛嘉宜认真地谢过了她,怀抱着兄长的故衣,离开了薛府。她最后看了一眼薛家的门匾,对父母早年间的事情,忽然有了计较。薛永年为什么这么恨她和哥哥?

这个父亲,压根就没怎么和他们相处过,按理说,爱稀薄,恨也多不到哪去。

他的这份恨意,更像是一种……迁怒。

属于薛云朔的气息,在怀中丝丝缕缕地传来。薛嘉宜闭上眼,任眼尾的泪轻轻滑过,抬袖擦了一把,没舍得叫它落在他的衣裳上。入不了薛家的坟地,那就只能单独置办了。不会的,哥哥。薛嘉宜在心底轻唤他,告诉他、也告诉自己:我不会让你做孤魂野鬼的,你也要记得来看我。

她深吸一口气,勉力定下神来。

出宫前,她已经探问过了,丧葬是大事,京兆府有专人管理。是她不死心,才又去问了那所谓的父亲一遍。

世人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薛嘉宜身着有品阶的女官袍服,不熟悉宫廷的人即便认不出是什么衣服,总也看得出衣料气派与否。所以,即使她生得年轻面嫩,府衙里的小吏也没有怠慢,与她一样一样说得分明。

薛嘉宜的眼睫颤了颤,摸出银角子谢过了这小吏,小吏收了银子,又压低了声音推荐道:“门口斜拐,东边的那家白事店,是京城的老口碑了,姑娘如有需要.………

他正说着,一记清润的男子声音突然自旁侧传来,带着些愠怒之意:“你这混球,父亲三令五申不许你们和外面的奸商串联,又开始了!”书吏的脸色一白。

薛嘉宜懵然抬眼,却望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她睁着眼睛,想起了这男子的身份:“是你,季公子。”是她闯夜禁差点遇到武侯那天,遇到的京兆尹家的公子。季淮愣了愣,若非薛嘉宜开口时声音有些熟悉,他几乎没认出来。不过一年功夫,她个头见长,颊边一点浅浅的婴儿肥也没了,整个人已经脱出了少女的轮廓,配上身上绣着鷄暢纹的青色袍服,潇洒气度已然可见。“是你啊。"季淮感叹一声。

他本想寒暄,但是见她鬓边的白花、还有出现的场合,客套话倏而便收了回去。

“怎么又是一个人?"季淮皱着眉问:“上次见你为兄长延医问药,也是一个人。”

他本是无心之语,薛嘉宜听了,眼底却是一涩。是啊,从今往后,她都是一个人了。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轻声道:“我的兄长去世了,我想为他,立一座衣冠豕。”

季淮颇有些古道热肠。

单从上次的事情就可以窥见。

寻常人就算不揭发、向武侯遮掩,也不会连条子都给她盖好。在他的帮助之下,这场丧事,办得很顺利。对于旁人没有征兆的好与热情,薛嘉宜一贯是抗拒的,可这一次,事关兄长的身后事,她没再客气,也没有拒绝。

漫天纷飞的纸钱,像是另一种绵延的、没有尽头的雪。薛嘉宜服着重孝,头戴首经、身披粗麻,安静地跪坐在坟前,一张一张,烧着亲手叠的元宝。

她如今是七品典仪,即使宗太妃开恩,有宫规在上,也不能离开宫闱太长时间。

眼前的这座墓碑不得已加急赶工,显得很是简陋。她垂着眼帘,低声道:“哥,你别怪我。日后,我会重新为你修缮的。这位薛姑娘单薄得就像一张纸钱,寒风刮过,她仿佛也要被吹到天上去了。季淮在旁看着,忍不住心生怜悯。

这几日,他陪着她一起走动,对于她和她兄长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再结合她的姓氏和身上的女官袍服,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了。“他若泉下有知,非但不会怪你,怕是都要心疼坏了。”季淮由衷地道,随即很有分寸地退得再远了些,不再旁听她与兄长的絮语。薛嘉宜没有心力顾及旁人,她凝视着碑上薛云朔的名字,与他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话。

“哥。“她最后叫了他一声:“总有一日,我会想办法去一趟西南的。”即便收敛不了他的骸骨,她也要带一环他埋骨之地的土来。薛嘉宜擦了把眼泪,没有再哭,站起后,郑重地朝季淮行了礼。“多谢季公子出手相帮。"她极其认真地一揖到底,“若非公子相助,我一个人,要难办许多。”

风仍在吹,有飘散在空的纸钱被吹挂在了她的发髻上,季淮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替她摘下,但见她就要直起腰来,他还是后退两步,止住了动作。薛嘉宜察觉了风,察觉了那一枚纸钱,但没有察觉季淮的眼神。她抬起手,把它从髻边轻轻拂落,随即正色道:“我如今身份微末,却也算供职在宫中,日后,季公子如有我帮得上的地方,尽管差人告诉我。”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姑娘的承诺,季淮却认真应下,没当成玩笑话。“好,我记住了。“他温润一笑,道:“薛姑娘重情重义,一定是重诺之人。日后要真有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会找到你的。”薛嘉宜垂眸,朝他福了一福。

最要紧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她没再逗留,登上了回宫的马车。庆安宫中,一切如常。

宗太妃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送走了太多人。她能有的伤心,实在有限。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宗太妃端着茶盏,吹了一口上面的浮沫,“既然还难过着,在宫外多留一段也无妨。”

薛嘉宜垂着温淡的眉眼,道:“太妃大恩,更叫我时刻警醒,记得自己是庆安宫的人。眼看又到年下,宫里事务繁冗,不敢溺于一己私情,反辜负了太妃恩德。″

闻言,宗太妃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殿前的女孩儿。兄长去世后,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这么瞧着,倒终于有些能独当一面的气势了。

“记得自己是庆安宫的人就好。“宗太妃勾起唇,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回去歇半日吧,有什么明儿再说。”

薛嘉宜应声,却并未退下。

宗太妃拧眉看她,问道:“还有什么话?”薛嘉宜闷头便跪,朝太妃叩道:“我……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太妃答允。”

这还是她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请求,宗太妃稍有些兴趣,问道:“你想做什么?”

她砰砰又磕了两声,才道:“我想……在外袍里,为兄长服丧。”闻言,繁炽倒吸一口凉气。

宫中规矩,别说居丧了,就是哭泣都是需要被格外开恩允准的。薛嘉宜仍旧跪伏在地上,她长高了,可也更清减了,掩在宽袍大袖里,愈发显得小小一只,让人不胜爱怜。

宗太妃的眼神有些复杂,问道:“你就这么在意你那兄长?”“是。“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他是这世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是我的亲人。”

宗太妃忽然一叹:“你才几岁?就说什么最重要,是不是太早了一些?”她的声音既冷漠,又高高在上:“你的日子会继续下去,再重要的人、再重要的事,你迟早也会淡忘。”

薛嘉宜掌根撑地,缓缓直起了腰。

“是。您说的对。”

人之常情,本就不是嘴硬能改变得了的。

她垂着眼眸,没反驳宗太妃的话。

“我的人生会向前走,我也不知道,我会记住兄长多少年。”宗太妃未料得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微微一怔,旋即,却听得她继续道:“所以我才有这般恳请一-因为这三年,我的心,想完完整整地留给他。”薛嘉宜在庆安宫的第二个年,如冬雪一般,很快便尽了。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庭前草木葳蕤,她给宗太妃新养的鹦鹉喂了食儿,又悄悄捋了一把它脑袋上翘起的那撮毛,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鸟笼。徐柔歆路过,悄悄嘀咕:“回回喂鸟这么开心。”薛嘉宜这回听到了,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鸟辩解:“因为它真的很可爱啊。”

徐柔歆一噎,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她这句话,一道身影,忽然自殿前急奔而过一一

薛嘉宜亦是侧目,看清了来人是宗尧之之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在心跳加速之前,很快却又冷静了下来。

她在幻想什么?

半年过去了,她居然还在期盼着一个渺无可能的好消息。然而很快,殿中就爆发出了宗尧之爽朗的大笑。“姑母!我爹他还活着!”

随即便是宗太妃亦难自持的声音:“你说什么?”宗尧之朗声答道:“西南传来消息,我澧朝王师,直破南诏大军!姑母,原来我爹他们遇伏之后,并未身陨,而是趁势潜伏在了南诏后方的山林中。”“这半年来,他们穿插、迂回,收拢挑拨了南诏附近的好几个部族,最后与我王师里应外合,打了一场大胜仗!”

“这个消息,西南边军是早知道了,只是为引蛇出洞,防走漏风声,才一直瞒下。姑母,如今,你尽可安心了!”

这样惊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宫城。

皇帝那边看到这份军报,自是比太妃更早。他大喜过望,嘉赏的旨意和不要钱一般往下发。

只可惜,这一次封赏的名单里,薛嘉宜没能和上回一般,找见那个名字。已经擂破了的鼓皮,任凭多重的锤击,也无法再发出震彻的声响。她不再失魂落魄,也没有眼泪可流,只是有些恍惚一一仗打赢了,可她的哥哥呢?

而宗太妃与宗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听闻宗甫这个堂弟还活着的消息,自然是欣悦万分。

不过太妃的欣喜,更多是从宗家的角度考虑的。宗甫早年间于皇帝有救命之恩,昔年宫内走水,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把皇帝从已经燃烧得摇摇欲坠的宫殿中背了出来。因此,皇帝对这个死党,可以说是独一份的信任。但皇帝的多疑,也是独一份的存在,他的信任很吝啬,吝啬到只给宗甫一人,甚至不会落到宗家其他人的头上。

宗甫在外出征,他的儿子照样要留质京城。即便宗尧之饱读兵书,却也依旧少有施展的机会,宗家上下,几乎全靠宗甫一力支撑。宗甫活着,和换他的儿子来挑门庭,那真是可以想见的、截然不同的场面。宗太妃如何高兴暂且不提,庆安宫反正是喜气洋洋了起来。一众笑脸间,薛嘉宜的强颜欢笑就显得十分扎眼了。想及她的身世和遭遇,宗太妃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和她计较,反而还大手一挥,给她派了出宫的差使。

“近年来战事频频,百姓日子也辛苦,既有这样的好消息,也该散散喜气,为我宗家、为黎民积福。”

“你带好人和米粮,去城外和灵谷寺的师傅一起布施吧,就当是散散心。即便宗太妃不说,薛嘉宜也知道,这是在体谅她、为她好。否则,何必要管她心里难不难过,又会否触景生情?薛嘉宜轻垂眼帘,恭谨应道:“是,我一定办好。”每逢节庆,庆安宫时常向外布施,进宫也一年多了,薛嘉宜不说驾轻就熟,却也知道该怎么做。

她领了宗太妃的命,随即去向皇后处报备。皇后姓王,是皇帝的发妻。皇帝都有一串孙子了,她的年纪自然也不小。见庆安宫的女官来,王皇后没有为难,随便交代了几句,知道是去施放米粮、救济流民的,她还着意从自己的宫里添了一点。薛嘉宜准备好后,从庆安宫里点了几个小宫女打下手,一道出了宫。能出宫透透气,小宫女们高兴得紧,绕着她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叫。饶是脸皮厚了许多,薛嘉宜还是很不好意思。一一她做惯了妹妹,至今也不习惯被人叫姐姐。只是到了京郊,看到如今流民遍野的景象之后,薛嘉宜的心情便沉重了许多,笑不出来了。

今上如何,即使大家不说,心里却都是有数的。天子脚下尚且是这般光景,四境之中,又过的是什么日子呢?也不知洪妈妈他们在严州府近况如何,这一年都没有信来…薛嘉宜心下发紧,心道回去之后,一定要找办法去问问。薛嘉宜亲力亲为,和其他人一起,在灵谷寺所在的山脚下,把棚子支了起来。

灵谷寺的大师傅手持佛珠,朝她投来赞许的一瞥,薛嘉宜微赧,抿唇一笑,又去看锅去了。

棚子一支,流民们就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米粮的芬芳散开之后,更是乌泱泱地涌过来一群。

薛嘉宜带着几个侍卫,在现场维持秩序。

一切一如往常,侍卫们走这个流程都走得有些倦怠了,薛嘉宜倒是还提着小心,视线一直在目力所能及之处逡巡。

她原本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直到远山近处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连地面扬起的浮土都直朝粥棚所在的山脚下扑来,她渐皱起了眉。

“你们看那边-一"薛嘉宜警醒了起来,拽着侍卫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哪来的这么多人,还有马!”

有侍卫原还不在意:“听错了吧,流民堆里哪来的马?”侍卫长却发现了不对劲,瞳孔微缩,立时便道:“不对!那些跑过来的不是流民,怕是盘踞在附近的山匪!”

薛嘉宜下意识瞪圆了眼睛,正要开口,前面排队领粥的流民也开始有发现不对的了。

“快跑!是士匪!土匪来了!”

“快跑啊一-我听说过他们,那是一群剥皮吃人,无恶不作的恶鬼!”动乱发生在一瞬间,临时支起的粥棚都要被掀翻了,薛嘉宜在人群的冲撞中勉强定下神来,艰难地拢住了随她一起出宫的那几个小宫女。“都别乱跑!“她扬声道:“跟着我一起。”其实不必她说,这几个女孩儿也已经像受到了惊吓的小鸡一样,紧紧地凑在了她的翅膀根下了。

薛嘉宜自己其实也心如擂鼓,然而情况却似乎更糟,一个小沙弥跌跌撞撞的朝山脚下扑来,叫道:“不好了!后山上面,有匪徒闯了进来,他们在放火!”是冲着灵谷寺来的?

薛嘉宜原还想着进寺庙暂避,这下是不成了,她深吸一口气,立马拉住侍卫长道:“我们的马车呢?快走!”

侍卫们分头去找马车,很快带来了不好的消息。一一场面太乱,五匹马丢了三匹,车更是只剩下一架。侍卫长道:“我们有武艺在身,就是跑也跑得掉,你们女眷是真的不能久留。薛典仪,你先上车吧。我们把两匹马套在一辆车上。”薛嘉宜咬了咬牙,把几个小宫女先往车上推,见她们泪眼朦胧地要推操她先上车,她急得跳脚。

“推我做什么!你们是我带出来的,我不能不带你们回去!”她一面说,一面把这些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们往马车上塞,眼看车内没有位置了,最后的时刻,她跳上了车辕,死死地扒住了车壁。侍卫们缀在后面,且送且跑了一段。

然而这驾过于沉重的马车,逃窜时还是叫山匪发现了。“头儿!那边有一车女人,都细皮嫩肉的。追吗?”“自然不能放过。”山匪头子大手一挥,随即眯了眯眼,看向马车外的那个身影,阴恻恻地道:“外面的那个,长得可真不错,先给我把她射下来。”马车太快太颠簸,薛嘉宜的全副心神都用在怎么不从车上摔下来,等到她发觉不对时,箭镞破空而来的声音,已经响在了她的耳边。撕裂般的疼痛自肩上传来,鲜血几乎瞬间就浸透了衣衫,她握在车辕上的手最后挣扎了一下,终究还是吃不住力,从行进中的马车上狠狠地跌了下来。好痛。

薛嘉宜眼前一黑,就快直接痛晕过去。

那侍卫长和另外两个侍卫在不远处,然而到底隔了一段距离,他们有心来救,却被其余山匪缠住了。

而那个满脸横肉的虬髯大汉,正在几个小弟的拱卫之下,步步逼近。薛嘉宜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害怕了。

哥哥……

在晕过去之前,她仿佛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破开天光,朝她奔来。是幻觉吗?

是的话,好像也不错。

她闭上眼,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梦境,并未察觉梦境之外,有人宛若杀神降临,顷刻间掀起飞腾的血雾,却又放下了染血的横刀,将她紧紧嵌入了怀中。天已经黑透了。

青年提着刀,推开了借宿的院门,阔步走了进来。他面沉如水,周身更是杀气蓬勃,直到手下展臂相拦,才稍一顿足。迎着这道简直要冻死人的目光,亲兵战战兢兢地提醒道:“郎中正在屋里,为那位姑娘医治,您的刀卷刃了,要不先放放…薛云朔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凶器。

他随意往地上一抛,再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把浸着血腥气和冷风的外袍也脱掉了,这才走进去。

别吓着她。<1

薛云朔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生着炉子,还算暖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正在给床上昏迷着的薛嘉宜喂药,见薛云朔来,手一抖,撒出来了些。薛云朔阖了阖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平复下一点情绪,和这救死扶伤的郎中道:“你先喂药。情况如何?”郎中小心翼翼地喂了半碗进去,这才回身,小心翼翼地答道:“目前……暂时性命无虞,只是……

这一年多,大大小小的外伤,薛云朔受过不少,看到她的状况就心里有数了,闻言也不刁难这郎中,只问道:“血既已止住了,箭头为何不拔?”郎中小声道:“这个…伤在肩下,要拔箭的话,难免要除去衣物,这姑娘她既是您的……老朽不敢擅自做主。”

薛云朔起初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随即却是冷嘲一声,道:“你想哪里去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我的至亲,是我的妹妹。”薛云朔的嗓音本是冷的,可提到“妹妹"二字的时候,却也不自觉软了许多。郎中瞪大了眼睛,只是还来不及为自己再圆两句场,便见薛云朔朝他不耐地挥了挥手,道:“出去,我一会儿叫你再进来。”暖意融融的屋内,只剩下一年多未见的兄妹俩。薛云朔垂着晦暗的眼眸,拳心发紧,也掩不过心底绞痛。如果不是他刚好悄然回京……

他控制着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低下头,轻抚了一下她的颊侧。“浓浓,我回来了。”

薛云朔低语着,掀开了盖在她胸前的被子。露在外面的那一截箭杆已经截断了,箭镞仍旧没在她肩下的揍理间。唯独值得庆幸的是,发箭之人本领粗浅,这一箭不算太深,但也得赶快让郎中处理,给它取出来。

薛云朔垂着眼帘,觉着方才那郎中的乖觉实不算错。这是他的妹妹,即使要除去衣物,也确实不该外男动手。薛云朔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拢起她一点,刚解开她衣领处的一粒系扣,整个人忽然就怔住了。

繁复精致的领口之下,是一件不辑边的粗麻衰衣。她在为他服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