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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连枝 谢朝朝 2511 字 7个月前

第22章022

薛云朔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

即使他的心是一块石头,也要叫她敲碎了。她身上有伤、迁动不得,他克制着想要立即拥她入怀的本能,握起她微凉的手,紧紧地抵在自己的额上。

这一年多,她是怎么过的?

听闻他的“死讯”之后,她又会是什么心情?薛云朔深呼吸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指尖都叫他攥热了,心底汹涌的情绪才勉力压下去一点。

先给她治伤要紧。

他略定了定神,把薛嘉宜的手轻轻放下,打算先将她的外衣除去,以免一会儿拔取箭镞时不好处理。

正值夏日,衣衫本就轻薄,并不难解,薛云朔心下本没有什么多余的念头,可等外衫褪尽,她身上唯余一件细罗的抱腹时,他的视线,忽而就凝住了。一年多没见,眼前的妹妹,难免叫他觉得有些陌生。她侧脸的弧度莹润流畅,眉眼间的气质也沉静了很多,像是一块温养得很好的玉。

不止这些。

她又长高了,而且…也丰盈了不少。

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一直无意识地落在这片柔白的雪肌上时,薛云朔的眉心仿若针扎般一刺。

他别开了脸,下颌紧绷。

他已经知道了,她不是自己的亲妹妹。

或者说,他与薛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但在今夜之前,薛云朔并不在意这一点。

是亲妹妹又怎样?不是亲妹妹又怎样?

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只是因为血缘,又或者一句誓言?不论他到底是谁,他是她兄长这件事情,永远都不会改变。可现在,看着眼前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薛嘉宜,薛云朔才恍然惊觉一一即使从前再亲厚,她不是他亲妹妹的事实,也同样不会改变了。失去了血缘的羁绊,现在的他于她而言,又如何不算外男?1也许,他现在出现在这里,也是不合时宜的。薛云朔眉心的"川"字一时难以解开,他不愿触碰这个问题的答案,索性就不再想了。

他正回视线,没再犹豫,把她身上染血的衣服脱下,又找来干净的细绢,盖在她的肩上肩下,只把伤口露了出来。

把等候在外的郎中叫进来之后,薛云朔嘱咐两句,随即便走了出去。郎中有些意外。

他方才是见薛云朔那副在意极了的架势,才会误以为晕着的这姑娘与他是那种旧识。

他本以为,薛云朔会不放心,留在屋里看他治伤,未料得他就这么出去了,短短一会儿功夫,神色也比方才凝重不少。不过这位主子的事情,他们这些手下向来是不敢置喙的。不提他如今极受宗将军赏识,光凭他在战场上那些凶神恶煞的传…郎中垂首收回视线,没有掩门。

今晚的月色如水澄明,却注定不是一个安详的夜。薛云朔心乱如麻,难以平息,却又与见她受伤时的紧张和后怕不一样。那时的情绪,尚有解药一一

救下她后,他提刀杀了回去,没留一个活口。可现在,他纷乱的心绪却找不到一个出口。耳畔蝉鸣聒噪,薛云朔望着眼前这轮与西南别无二致的月亮,缓缓吐出一囗浊气来。

过去的一年里,他也经历了太多,像做梦一样。大败南诏后,宗甫单独把他叫到了跟前。

四下无人,不远处还有宗家的亲兵在把守,薛云朔直觉这位昭武大将军要说的事情很重要,却也没想到,会与他自己有关。明明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这位宗老将军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喜色,只有怀缅。

宗甫一字一顿地说出他真实身世的时候,薛云朔几乎以为这是一场玩笑。他确实也这么问了,可宗甫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独属于西南燥热的风声静了下来,不过瞬息之间,薛云朔从前那些想得通想不通的事情,也都得到了答案。

怪不得母亲临终前要交代那样的话。

也怪不得……

他和妹妹,明明一母双生,却生得一点也不像。小时候,谁若在她面前这样说,她还要鼓起脸生气的。宗甫看出了他的怔忪,叹了口气,给了他两个选择。“储位之争,凶险万分,连你父亲那样的人物,当年都……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流落在外。你若认回身份,即使想逃避,这一切,也是避无可避。”“如果你愿意,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合适的机会回到京城。你生得很像你的父亲,皇帝近来也很是怀念他,你未必没有机会。”“如果你不愿意认回身份,我也可以送你远走高飞,去不会被人认出的地方,继续生活。”

这个问题,于薛云朔而言并不难选。

他只会有一个答案。

宗甫有些意外于他的坚定,不由问道:“你可想清楚了,富贵荣华虽好,可也有命消受才是。”

他就算被认回东宫,也只有一个单薄的身份而已,在如今已成气候的其他几位皇子一一他的叔叔们面前,和纸糊的也没有什么区别。而正是因为对故太子有愧疚,宗甫才不忍心把他仅存于世的血脉,直接推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薛云朔却自嘲般淡淡一笑,忽然问起了仿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投军以来,大将军多次破格提拔,是因为什么?”若他没有这一重身份,会被这么轻易地赏识、重用吗?大浪淘沙,他相信凭自己的本事,终会有出人头地之日,可是这一天又会在什么时候?

他能等,却不想让她再等了。

他早一天手握权势,就能早一天站在她的身前,为她挡下风雨。宗甫听懂了薛云朔的言外之意,没有再问下去。回京的事情很快敲定了下来。

宗甫道:“此番回京,你只是代我去向陛下禀明军情的,记住了,你对于自己的身世并不知情。”

皇帝本就开始怀念当初被他逼死的太子了,亲自发现他的血脉尚存于世,恐怕比谁来主动告诉他,都更叫他心神颤动。宗甫已经去密信给宗太妃,请她帮忙操持安排,为这一出戏搭好戏台。薛云朔对于所有的安排都未置可否,只问了一件事。“舍妹尚在京中,怕是仍在为我担忧,我可否递一封报平安的信给她?当时深陷敌军腹地,即使有心也无力,现在既已脱身,他不想她白白担心。宗甫却不赞同:“你这几日就要出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你那妹妹到底是薛家女……

他顿了顿,旋即意味深长地道:“还有那薛永年……当年东宫出事,他明明在詹事府任职,妻子还是朱翰的亲女儿,却分毫未受牵连。疑点重重,实在是叫人想不明白。他家的女儿,你还是少接触为妙。”薛云朔没有辩驳,不过宗甫的第一句话,他还是听进去了的。左右马上就要出发,寄信也快不了多少,纠结这个,倒不如他快马加鞭,还能早些见到她。

也幸亏是他加急跑了几日,否则,今日的匪祸……想到这儿,薛云朔的眼神又暗了下来。

漫无边际的清辉之下,他转过身,目光投回了亮着灯的小小寝屋。郎中刚好出来。

薛云朔上前两步,“情况如何?”

郎中擦了把额前的汗,答道:“外伤已经处理好了,我现在去再抓两剂药。您知道的,外伤最凶险就是第一晚,今晚看着点,只要不烧起来就没大碍了。”

薛云朔脚步稍顿,若有所思地又问道:"“她……现在可醒了?”大概是怕被怪罪,郎中的声音变得有些虚:“还没有……许是姑娘家受了惊吓,有些魇着了。”

薛云朔自是希望薛嘉宜能醒来的,可不知为何,听到郎中说她一时还没醒的时候,心里竞莫名松了一口气。

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告诉她,他不是她的亲哥哥。薛云朔没耽误郎中去抓药,让他下去了,随即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推开虚掩的房门,重新踏了进去。

事发突然,大晚上的也不方便进京,一时没有地方落脚,他便让人找了个庄户的院子,暂时借宿在这里。

给了钱,这庄户自然非常好说话,把家里最大的、主人家自己的寝屋都腾了出来。

薛云朔站在门边,借着窗牖间漏洒下的月光,凝望着薛嘉宜清润的眉眼。他以为自己见过血,不会畏惧生死,可真正踏上战场的时候,却还是叫那绞肉一般的阵仗骇住了。

数不清多少个夜晚,他都是靠心底的那一个念头撑过去的。然而此刻,朝思暮想的面孔就在眼前,他却反倒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感受了。薛云朔轻哂一声,终于还是走到了榻边。

他低下眼帘,复又合握住她的手。

既然身世还没有见光,眼下…就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吧。她是他的妹妹,永远都是。<1

薛云朔这般想着,心绪渐宁。

见她额前沁了些细微的汗珠,他拿铜盆里的温水浸了帕子,替她一点一点地擦拭着,眉目温柔得快要化开。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触碰她,薛嘉宜紧闭的唇齿间溢出了一点细弱的嘤咛,鼻尖也皱了起来。

见状,薛云朔的唇边勾起了一丝浅笑。

她的小表情,真是从七岁到十七岁都没有变过。他放下帕子,替她把微湿的鬓发捋到了一边去,又试了试她额前的温度,心下稍安。

这晚,薛云朔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床前,中途给她换了一次伤药。许是心绪宁和不少的缘故,这一次给薛嘉宜换药,不得已触及到她莹白柔润的皮肤时,他心无旁骛。

连夜快马奔袭,日夜兼程赶到京城,即使是铁打的人也是会累的。半宿过去,她仍旧睡着,但并无发热的征兆,薛云朔心弦渐松,斜靠在床头,支着额颞闭上了眼。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而且,梦到了她。

这其实并不稀奇。

刚到西南的那段时间,他梦得更频繁。

她常在梦里朝他扬着笑,一面往他腕间系那条长命缕,一面说:“哥哥,我等你回来。”

可今夜的她,很不一样。

她弯着眉眼,坐在他怀中,领口低垂、腰际轻盈,一双素手攀在他的脖颈上,还在叠声唤他。

“哥哥,哥哥一一"她呼吸微促,像一条湍急的河流,拂在他的面上:“你想要我吗?″

薛云朔不知梦中的自己是如何回答的。1

他只知道,醒来后,他落荒而逃。

薛嘉宜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身体的本能让她抬起手,循着痛意抚了过去,触及到肩下包裹着的细绢的时候,她彻底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中的那一箭。她的眼睫微颤,刚睁开眼,正要坐起来时,耳畔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爱!别动别动,你伤在肩膀上,可不能乱动。”薛嘉宜动作一顿,勉强靠在了床头,抬眼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把周遭的环境打量了一遍。

仿佛是一处普通的民居,守在她床边的这个中年女子,面貌也很普通。薛嘉宜缓慢地眨了眨眼,开口问道:“我……这位婶子,这是在哪儿?”她的声音有些喑哑,但是说话并不成问题。妇人过来扶她坐稳了些,这才道:“这是我家呀,我家就在灵谷寺附近,昨晚那场面,哎哟哟,吓得我门都不敢出。”薛嘉宜的意识一点点回笼,听明白了之后,又试探着问道:“是婶子你……救了我吗?”

并不是薛嘉宜小瞧眼前的女人,只是当时那样的场景,恐怕不是一个农妇能救得了的。

妇人的眼神微闪,想起了贵人离开之前的交代,答道:“守城的官兵来了呀,正好救了你,顺手就安置在我家了。”“还是当兵的厉害,一下子就把那些山匪给打跑了,啧啧,我看这些山匪是要老实一段时间了。”

见薛嘉宜面色怔怔,妇人收了声,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忘了,姑娘才醒呢,我去给你端些米粥来。”

薛嘉宜抿了抿没有血色的唇,朝她微笑道:“有劳您。”妇人走后,寝屋安静了下来,她的思绪却没有停滞。她总觉得……她见到他了。

是她濒死时的错觉吗?

又或者,是她的意识不清醒,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薛嘉宜垂下了眼帘,尽管死里逃生,眸底却没有亮点。她好想他。

她小口小口地抽了抽气。

妇人很快端来了一碗薄粥,薛嘉宜定了定神,即使没什么胃口,还是努力吃了下去。

也不知道她掉下来之后,其他几个小宫女有没有跑掉?粗陶碗很快就见了底,薛嘉宜放下碗,道:“多谢婶婶,我想请您帮我个忙。”

她说出了自己的身份,请这妇人帮忙去找陈筠通传消息。时下对女子名节的要求,并没有到苛刻的地步,不至于说她一晚上不见了就如何如何。但是想来认识她的人会担心,她一直待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得告诉别人她还好好的。

妇人爽朗地应下,薛嘉宜从怀里摸出一角银子给她,她也笑眯眯地收了。“外头还煎着药呢,等你吃了这服我就去。”不过等薛嘉宜吃完这服药,妇人倒也不必再出门传话了,因为宫里来寻她的人,已经到了。

见出来找她的居然是繁炽,薛嘉宜微微一惊:“繁炽姐姐,怎么是你…随即便问:“青菱她们呢,可回宫去了?”

青菱是其中一个宫女的名字。

一贯持重的大宫女繁炽,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几个小妮子都回宫了,只受了惊吓而已,加起来也没擦破几层油皮,不比你伤重。”薛嘉宜松了口气,朝她笑笑。

“太妃娘娘知道昨晚的事了,对你很是嘉许,她本来说,让我找到你就接你回宫……

繁炽扫她一眼,见她肩膀还包着、脸色也苍白,道:“但我看你这伤,不宜立马迁动,不如就在这里养养,好些再回去。”薛嘉宜没有逞强。

繁炽走前,与这妇人留了酬金,妇人笑得见眼不见牙,连连应承。薛嘉宜在这农妇家中待了半个月,伤口开始收拢结痂之后,她便打算走了。离开之前,她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院。她总觉得,她没有记错。

她受那一箭,闭上眼睛的时候,根本没见官兵的影子。而且非亲非故的,官兵就算救下她,又怎么会事无巨细地把她安置下来?妇人出来送小财神走,看脸色还颇有些恋恋不舍:“女官大人小心些,您的伤还没…

薛嘉宜虽然察觉得到这妇人的市侩,但是这段时日,她总归还是对自己不错的,还是谢过她。

她话音微顿,随即又仿佛不经意般问道:“婶婶,你还记得那天,送我来你这儿的人…长什么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