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023
薛嘉宜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垂着眼帘,自我安慰般轻笑了一声,没再久留。一驾不起眼的褐帷马车,缓缓驶离了这间小小的农家院落。天色尚早,左右无人催促,薛嘉宜没急着回宫。她先往灵谷寺去了一趟,去给为兄长供奉的长明灯添了灯油。那日在粥棚的大师傅、法号静持,这会儿正好在殿中,见她来,手捻佛珠朝她一礼,道:“阿弥陀佛,万幸檀越无碍。”薛嘉宜朝他还礼,又去佛前敬香。
母亲还在世时,日日抄经礼佛,那时小小的她不懂,一尊泥塑的像而已,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她明白了。
逝者已逝,但活着的人,心里的念想,总要找个地方寄托。僧人静持还在殿中,他与薛嘉宜打过几次照面,两人简单地寒暄了两句,不免提起了施粥那日的事情。
“……那些山匪,是冲着劫掠我寺而来,檀越此番,倒是无妄之灾。”薛嘉宜问:“当时见后山起火了,不知寺里受损可严重?”灵谷寺不算皇家寺庙,但是宫里包括宗太妃在内的几个主子都在这儿有供奉,如果真的受损严重,她回去也好与太妃禀报。静持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即答曰:“好在那日,恰有江湖义士,出手相助。寺里除了后山的草木有所损毁,旁的损失都还好。”看来救她的,也是这些人了?
薛嘉宜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没再问下去,朝静持一礼,随即便离开了灵谷寺。
离开灵谷寺后,她又去兄长的坟前祭扫了一番,这才收敛心神,回到了宫中。
在她养伤的这半个月里,端午已经过去,宫闱之间,仍旧能闻到艾草的香气。
薛嘉宜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自是向宗太妃请安。见她敛袍欲跪,正在逗鹦鹉的宗太妃睨她一眼,示意宫人扶她起来,道:“你有伤在身,不必跪了。听说…你是为了保护那几个小宫女,才中了一箭?”薛嘉宜并不应承这话,把当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才赧然道:“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倒霉中箭而已。反倒是那几位侍卫大哥,一直在保护我们,这我们离开。”
“把逃生的机会先给她们,如何不算大义之举?“宗太妃脸上笑容淡淡,看她的眼神也很温和:“现下回宫了,也不急着上值,先歇几日罢,好生将养。薛嘉宜没料到宗太妃会是这样温和的态度,一时有些讶异。这位太妃娘娘……可不像是会在意几个小宫女性命的人,又怎么会因为这个,对她的态度温柔许多?
不过薛嘉宜没有多想,低头谢恩后,随即便离开了殿前。宗太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才把目光,重新投回鸟架上的那只鹦鹉。
她下颌微扬,对着鹦鹉道:“该安排的,可都安排了?”她身后的繁炽垂着眼,恭谨答道:“回太妃娘娘的话,护送皇孙离京、去往北疆的人,已经派好了。”
宗太妃轻啧了一声,“这皇帝呀,也是人越老,疑心病越重咯。”即使是私底下的场合,非议皇帝的话,繁炽依旧不敢接。不过见宗太妃明显是想聊一聊这件事的,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递话道:“话说回来,皇上既然已经认下了这皇孙的身份,却又为何按下不表,还要送他去北疆前线?”
“只有一层纸糊的身份,可和燕王他们打不起擂台。“宗太妃拿了把粟子放在掌心,一面引那鹦鹉啄食,一面道:“没势力、没靠山,这个时候冒头,那就是找死,皇帝这是为这个孙子好,才送他去北疆,要给他造势呢。”繁炽仿佛是明白了一点。
如今朝野之上,占据上风的,是王皇后所出的三皇子燕王、故太子的同母弟弟谢允奚。
然而时至今日,皇帝却依旧没有立他为储君的意思,近两年,还一直在扶持淑妃所出的八皇子。
皇帝的意思昭然若揭,只可惜三皇子早已长成,王皇后的背后,又是澧朝的老派勋贵们,淑妃和八皇子势力浅薄,两边其实并不能打得有来有回。就是不知,他日这皇孙被认回东宫之后,局势又会怎样。繁炽正想着,忽而又听见宗太妃问道:“你说,那薛家的小姑娘,如今,可知道她那兄长的真实身份了?”
繁炽眉梢微动,提议道:“不若奴婢去打探一二?”宗太妃神色依旧淡淡:“不必如此麻烦。你去把今日驾车接她回来的太监叫来,一问便知。”
繁炽应声,很快把那太监陈卫传了进来,问道:“今日接薛女官回宫,一路上,她都去了哪里?”
陈卫躬身答道:“薛典仪先去灵谷寺,供奉了长明灯,然后去了一趟南山,仿佛是去祭扫了。”
繁炽抬手,示意陈卫退下,随即低声道:“看来,她并不知道。”说着,繁炽的声音似乎还有些惋惜:“我看做妹妹的对哥哥那般惦念,还以为兄妹俩感情如何好呢。这样看来,倒是“是吗?“宗太妃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道:“那可未必。”薛嘉宜没有察觉这些视线。
时间仿佛可以抹去一切伤痛。那一道箭伤,渐渐愈合,而她在庆安宫的日子,一如往常。
转眼间,又是两年过去。
永定三十一年,快到清明,雨水纷纷。
薛嘉宜和前两回一样,向宗太妃报备,她想出宫祭扫的事情。许是知道只她一人会为兄长扫墓,在这件事上,宗太妃从来没为难过她。这一次,也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细雨蒙濠,京郊的南山之上,到处可见为亲人祭拜的身影。薛嘉宜撑着一柄十六骨的竹骨伞,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香烛上那一点摇曳的火焰,半边身子被淋湿了都没有知觉。
她擦拭着墓碑上的那个隽秀的名字,轻声唤他:“哥哥。”她放了伞,除下身上的衰衣,整整齐齐地叠在墓前。二十七个月,即便是最重的孝期,也该到了。她也不再为他哭泣,为他流泪。
可薛嘉宜很清楚,她没能走出来。
她垂着眼帘,眼睫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要如何走得出来呢?
往事历历可数,她人生的每一个瞬间,都有他的存在。她在坟前静静待了许久,直到天色变暗,她才终于记起,该在宫门落钥的时间前回宫了。
马车在山脚等候,薛嘉宜朝驾车的宦官陈卫道:“真是辛苦你啦。”陈卫与她已经很熟悉了,也不客套:“我出来是透气躲懒的,谈不上辛苦。”
薛嘉宜垂着眼,低笑了一声,算作应答。
回程的路上,途径的街巷间意外的嘈杂,她抬起手,撩起一角车帘,往外望去:“怎么这么多人?”
而且,都堵在沿城门往宫城去的这条路上。陈卫不无讶异地道:“典仪你不知道吗?”薛嘉宜素手一顿,反问:“知道什么?”
赶车无聊,陈卫巴不得与她闲聊,立即便解释了起来。“北疆打了大胜仗呀,这一次,把北漠打得都退到密苍山以外了!这两日,那镇北将军就要回京,述职受封。大家都好奇这横空出世的大将军长什么样子,就都等着呢。”
“原来是这样。"薛嘉宜随口感叹着,平静地放下了车帘。清明这几天,都是她最魂不守舍的时候。陈卫说的这件事,她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往心上去。
陈卫见她不搭话,试探着又道:“典仪大人,这个……离宫门落钥还有一段时间,我们……”
薛嘉宜性子随和,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便道:“也可以。只是那大将军未必就赶巧这个时候来。”
陈卫已经飞快地停好了车,又殷勤请她下来,脸上的欣悦溢于言表。他就知道!跟着这薛女官出来,今日是能瞧上的了!薛嘉宜叫他的动作逗笑了,抿了抿唇道:“天都有些暗了,我们待不了太久,到时没见着,你可别失望。”
陈卫却压着眉眼,朝她贼兮兮地道:“不会的,典仪。我有同乡在司礼司做事,他和我透了口风,最迟就是今天。”和掌管宫廷礼仪的司礼司有什么关系?薛嘉宜扬眉。“这镇北将军可不简单,迄今为止,都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恰逢他这边打了胜仗要归朝,典仪猜怎么着?”
陈卫一面说着,一面示意薛嘉宜凑近些。她虽不解,但还是照做了。“皇上…偏偏在这时下令,要司礼司重新翻制宗室的玉牌,准备敕封的仪式!有消息的人都在猜,没准这镇北将军,是哪位亲王的私生子,这回立了功,是要认祖归宗了。”
正说着,陈卫的话音顿住了,而城门外不远处,还当真飘荡起了阵阵马蹄踏起的烟尘一一
在马蹄声传来之前,街道两边拥簇的人群中,先一步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快看一一镇北将军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薛嘉宜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是声音太吵了吗?
她下意识抬起手,捂住了耳朵,可惜声音实在太大,这点小动作完全是徒另。
马蹄声越来越近,余光中已然可见排头枣红色大马上,身穿银甲,头戴翎冠的那人。
薛嘉宜没来由地慌了起来。
还来不及在湍急的人流中站定,抬起头的一瞬间,她忽然就怔住了。人潮汹涌,欢声沸腾。
薛嘉宜被裹挟在人群中,看着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