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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连枝 谢朝朝 3586 字 7个月前

第24章024

隆隆作响的心跳,已无法盖过耳畔嗡鸣。

薛嘉宜的呼吸都有一瞬停滞。

尽管只是匆匆一眼,尽管那高头大马上的身影很快掠过,却也足够她确认,那个人,分明就是……

欢腾的人流如潮水涌动,她被推在浪尖,蓦然回过神来,突兀地攥住了一旁陈卫的手腕。

“你刚刚说,"人潮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他是谁?”陈卫还沉浸在愿望实现的惊喜中,未曾提防被薛嘉宜一把抓住了,回头一见她的眼神,更是骇住了。

“他他他……他是…”

陈卫回答了什么,其实薛嘉宜根本没有听见。但她还记得,他刚刚说,这可能是某个亲王的私生子,此番战胜回京,终于是可以带着战功,光耀地认祖归宗了。

薛嘉宜松了手,像是鱼群里的鱼,顺着潮涌往前游了一段,才勉强定住了脚步,神情怔忪地看着那一记鲜衣怒马的背影。不,不是亲王。

她闭上了眼,一种极其荒谬的感受,忽然像茧一样包裹住了她。以她母亲的身份……

他会是谁的血脉,不言自明。

她该说自己有福气吗?

居然有幸,和太子的儿子做了十六年兄妹。原来……他从不曾是她的兄长。

薛嘉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宫的。

步下马车的时候,陈卫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还试图搀她一把:″薛典仪,你还好吗?”

她其实没有什么表情。

多么激烈的情绪,在知晓他"死"后的这几年里,都消磨得差不多了。薛嘉宜只觉得自己心里很空,像被挖掉了一块那样空。要进宫门了,不能再这副样子。她深吸一口气,勉力勾起一点笑来,轻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触景生情。”

陈卫了然,没有再问下去。

庆安宫里和她稍熟悉些的宫女内侍,都知道她的身份,也知晓她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兄长,死在了三年前西南的战场上。会触景生情,想来也是难免。

今日算是告了假,两人都不必再去前殿侍奉。陈卫朝薛嘉宜挤眉弄眼地笑了笑,道:“下回,典仪再想出宫要人赶车,可还记着叫我啊!”在宫墙外时,总是羡慕宫墙内的富贵荣华,可等真的身在其中,却又难免羡慕外面的自由。

薛嘉宜垂着眼,即使努力控制着,神态中还是流露出了几分摇摇欲坠的脆弱。

“好。“她低声道:“不过,我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需要再出宫了。”她如今,再不必为他祭扫了。

金銮殿内,欢声一片。

鬓边微白的永定皇帝亲自上前,扶起未卸甲胄的青年武将起身。皇帝的脸上虽有老态,眼睛里的精光,却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位文武大臣逊色。

“好!得卿如此,是澧朝之幸事、亦是朕之幸事啊!”将将站起的青年,手甚至还虚搭在皇帝的手臂上,闻言,作势又要跪下。“陛下圣明,末将此番,不过是仰赖天恩罢了。”在场的大臣不多,不过都是朝中的重臣,这样一出君臣相谐的戏码,并没有多么出乎他们的意料。

可很快,他们却听得皇帝抛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皇帝拍了拍青年搭在自己臂间的手背,哈哈大笑道:“都回来了,还不改囗吗?”

青年动作稍顿,旋即大退两步,在重臣们惊异的目光中,再度朝上首的皇帝行了大礼。

“臣孙,恭请皇祖父大安一-"<1

他的声量并不高昂,却极有穿透力,在场重臣俱是大惊,却不是因为他的声音,而是他话里的称呼。

皇帝干瘪的嘴角微抬,似乎是欣赏了一会儿他们震惊的表情,才终于转身,落下最后一记重音。

“好孩子,有乃父之风。”

“来人,领皇孙去东宫稍歇。三日后,再办这场认祖归宗的好宴。”“殿下,您随我来一一”

御前太监柯英杰微躬着身,一面领着这位新被认回的皇孙去东宫,一面悄悄抬眼觑他。

青年眉目疏朗,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若带着他是故太子之子的眼光去审视,五官确实很有几分相似;但若不带着这个先入为主的念头,却又会觉得,他的气质,与他的父亲实在不是很像。故太子谢允衡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自小便在王朝最顶尖的教育中长大。他生来便拥有这样高贵的身份,偏偏是个最温柔好性的,对宫人内侍也多有体恤、从不苛责。

而眼前的这位皇孙,眉眼间的气质却更沉郁,也更凌厉。许是这几年战场的淬炼,整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杀气腾腾。“这一次,陛下提前命我们整饬了东宫,可见陛下对您的记挂和看重…”柯英杰引着路,嘴倒是没停,谢云朔神色淡淡,若有所思的目光,却落在交汇的另一条宫径上。

“这边,是通往内六宫的路?”

柯英杰忙道:“是,往西就是后廷了,那边是内六宫,是妃嫔们的居所。还有几位小公主、太妃,也都是住在那边。”不算远。

谢云朔收回目光,没再接茬。

好容易等到这位开腔,柯英杰原还想再套套近乎,但抬头撞见他平静如水的漆眸,赶忙垂下了眼,未敢多言。

皇帝有意重启东宫,而不是将这皇孙安置在别的地方,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

柯英杰带完路,正要和谢云朔介绍东宫这边的情况,“全都是刚刚整饬翻新过的,殿下,您瞧这东……”

谢云朔淡笑了声,打断道:“有劳柯公公。”他身后的亲信廖泽立马会意,上前往这大太监的袖底塞钱:“今日先这样吧,柯公公。我们将军这几日舟车劳顿,实在疲乏,也该歇下了。”柯英杰袖底的手一顿,收了银子,笑呵呵地道:“哎哟,瞧老奴这眼力见,该打、该打。”

他作势轻轻抽了自己两下,廖泽与他演了一会儿,送了他出去。这座东宫,端的是清逸雅致,如若不去想它的历任主人的下场,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居所。

谢云朔却只吝啬地打量了一眼。

天边暮色已深,他换了身常服,悄然离开了东宫。庆安宫中,薛嘉宜毫无睡意。

她点了一盏小灯,安静地坐在床边,整理衣物。尽管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回宫前所见的那一幕,却依旧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的眼前盘桓。

她努力劝说自己一-他还活着,她该高兴才是。即使他不是她的兄长,即使他另有身世、一切都该另当别论,她过往对他的感情,却也不是假的。

难道相比之下,她更希望,他真死在西南的战场上了吗?当然不是。

可她也做不到这么大度。

她很想质问他,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明明还活着,却连只言片语都不愿意给她?

可一想到如今身份地位的鸿沟,想到他并不是她的兄长,这些冲动的火苗,就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熄得什么也不剩了。她坐得端直,泪珠挂在眼睫上,将掉未掉。外面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薛嘉宜以为是值夜的嬷嬷来了,她抬起食指,用指背蹭掉了那一点眼泪,凑过去把小灯吹灭了。可脚步声却并未停下,一直行到了直棂窗前。薛嘉宜一怔,旋即便听见窗槛上,传来既轻又稳的三声叩击。会这么来找她的人,只有一个。

她动作一顿,缓缓地直起了腰。

叩击声停下了,窗外的人正哑声唤她:“我回来了,浓浓。”薛嘉宜侧过脸,循着声音望去,看见窗页上那一道剪影的瞬间,眼圈都气得通红。

果真是他来了。

倒还劳他记着有她这么个人。

可他当她是什么,小猫小狗吗?

现在有余裕了、想起来了,便过来逗一逗?“我不晓得你是谁。"薛嘉宜狠狠地别过了头去,不再看他的影子:“宫里有夜禁,你…出去,不然我就喊人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把卡在喉咙里的那个“滚"字咽下去。窗外,一身月白常服的谢云朔把她的怒气听得分明。可他还是没忍住,迎着薄雾似的月华,仰起脸,无声地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好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他想她想得快疯了。谢云朔缓了缓,若无其事般问道:“你的伤,好了吗?”只这一句,薛嘉宜的眼眶又红了一圈。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两年前灵谷寺那一回,不是她的错觉。他明明救了她,却还不愿露面吗?

是已成了矜贵人,不愿与她纠缠,还是怕她走漏什么风声?薛嘉宜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忽然就平静了下来。“有劳皇孙殿下记挂,皮肉伤而已,早无大碍。”“殿下贵步,实在不宜踏足贱地,请回吧,我就不送了。”她的声音微凉,像极了窗外飘摇的夜风。谢云朔的眉心仿若针扎般一刺,这才察觉,情况比他想得要糟。

“你知道了?这些事……“他难得叫自己的话噎住了,“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可以和你解释,浓浓,让我进去。”

薛嘉宜原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质问他,可此时此刻,她却像哑了火一样,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察觉到他的眼神,仿佛要穿过薄薄的窗户纸直刺过来,她把脸别得更开了些,冷声道:“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明明早猜到了她会恼,这会儿听她这样说,谢云朔还是叹了口气,平静了一下,才继续道:“可是……哥哥想见你。”听到这个久违的称谓,薛嘉宜的眼睫扑簌了一下,却没应声。许久不闻他的声音,她以为他悄悄走了,心底微黯,抬眸正往窗边看去,却又听得一阵响动。

她唬了一跳,意识到了他是想强行推窗进来,急得站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谢云朔抵在窗框上的掌根一顿,沉声回她:“来见你。”宫里的窗户,本就不是为了防盗而设置的,只靠两根小木栓楔着,并不牢匀丰◎

眼见声音越来越大,真要把值夜的人引来了,薛嘉宜越想越委屈,却还是往窗边走了过去。

擅闯内宫不是小错,他难道以为,凭他如今的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薛嘉宜终究是不想叫他惹麻烦,冷着脸把窗户打开了。月光如水倾泻,仿佛是谁从天边扯了银河的一角下来,宛若天堑。薛嘉宜已经能隔着银河,看见那月白的袍衫一角。她稍稍偏过头,垂着眼帘回避,可下一息,他竞蓦然朝她倾身,直接越过窗台,展臂抱了过来。

他的身量高了许多,即使倾身向前,依旧可以将她抱个囫囵。一切来得猝不及防,被他按在怀里的瞬间,薛嘉宜的脑子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可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自心口熨烫进来,她抵在他肩头的手,还是卸了力气。

眼泪很没出息地夺眶而出,薛嘉宜抱着他,伏在他肩上哇哇大哭。“你……你一回来就逼我,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谢云朔埋首在她颈侧,深嗅着她的气息,再开口时,声息里也有些几不可察的哽咽。

“是我的过错。"他紧抱着她,即便她捶打着他,也一刻不松:“是我叫你这么难过。”

他灼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廓上,薛嘉宜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眼睫颤了颤,忽然就清醒了过来。

他们不是亲兄妹了,如此亲近,已是逾矩。抵在他肩上的拳头展开了,她推了他一下,终是唤了句:“哥。”这一次她使的力气并不大,谢云朔却察觉了她陡然变化的语气。踟蹰片刻,他还是松开了她。

“我以……“他的目光落在她濡湿的眼睫上,久久不能移开:“你不想这么叫我了。”

桎梏解开,薛嘉宜往后退了两步,这才缓缓抬起眼帘。她的目光,落在他发顶的墨玉冠上。

上一次见他,还是永定二十七年。

走时他未至十七,如今,也到要加冠的年纪了。明明五官、身形,都还是她所熟悉的,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他的变化大极了,眉眼间也多了好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傍晚的时候,我在宫外看见你了,好威风的大将军。"薛嘉宜定住乌沉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你去北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谢云朔正视着她,迎接她的盘问:“二十九年的时候,我……从西南回来,回了一趟京城,也就是那一次,正好撞见你遇险。”“所以,你为什么不肯叫我知道你回来过?你可知今日,我为什么会在宫外吗?”

她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哽咽:“因为今日是清明,我要去给人烧纸。”

谢云朔漆黑的瞳仁遽然一颤,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不,我以……薛嘉宜以为他要搪塞自己,扭过脸,咬着牙道:“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不会为了你而难过吗?”

谢云朔深吸一口气,总算找到了症结所在。像是怕她不想再听他说话似的,他语速极快地解释了起来:“在西南时,我深陷敌后,我知你定会担心,但那时情况所限,实在是无法传信给你。”“回京的那一次,你受伤昏迷未醒,我翌日便要进宫面见皇帝,拖延不得,只能把你暂时交托给那农户。”

谢云朔顿了顿,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件缞衣,声音蓦地放轻了许多:“我知道你会为我难过。我给你留了东西,你只要见了,就知道是我来过。现在看来他的声音复又沉了下来:“许是那庄户昧下了。”其实不只是留下了信物。

离京前的最后一晚,他悄悄去找过她,只可惜她已经回去了,他扑了个空。沉默许久的薛嘉宜却还是垂着眼帘,神色不见有什么变化,只问道:“所以,你是第二天,就去你的北疆了吗?”

谢云朔听懂了她在问什么,手心发紧,到底也没骗她:“不是。”他被皇帝留在宫里待了一旬左右,若真想去见她,不是找不到时间。只是那场旖梦之后,他自觉有愧,无法面对。薛嘉宜抿着唇,很难看地笑了一下:“可我是第二天就醒了。你分明回来了,却只打算拿个物件来打发我,不想见我,这算什么?”算什么?

她的悲恸,算什么?

谢云朔有心解释,却张不开口。

难道要和她说,她最信赖的兄长,是因为在梦里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所以才心虚到不敢见她?

梦境是现实的倒影,想要的人,并不是在梦中攀着他脖颈的她,而是他自己。

谢云朔无法解释,只能选择逃避。

也许是因为又想到了那场梦,他偏开头,不去看月色下她颈间连片雪白的肌肤。

“浓浓。"他低垂眼睑,侧脸的轮廓叫这月亮照得很是清俊:“我补偿你,过去的这三年,我…”

哭过一场后,薛嘉宜的神色意外的平静。

她认真地摇了摇头,认真地拒绝了他:“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好好的,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你走吧,殿下,你本也没有我这个妹妹。”对于如何处理前一晚眼泪导致的肿眼圈,薛嘉宜如今已是驾轻就熟。不过第二天到宗太妃跟前的时候,还是叫这眼毒的老妇人看出了端倪。“他昨晚怎么说?“宗太妃略一掀眼皮,就这么看着她:“你都知道了吧?”薛嘉宜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谎瞒过去:"“我…”宗太妃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见状,浅笑一声,道:“他没你想得那么不知轻重,虽没有大张旗鼓地来,也是先知会了我的。”十六岁的少年身上还有一些无畏的莽撞,现如今,已经辗转两线战场,立下了等身战功的谢云朔,却早已不同了。

怪不得昨晚,都闹成那样了也没有惊动谁。想及此,薛嘉宜有些微妙的赧然,低声道:“没说什么。只是我想着,如今他身份到底不同,当年的流落也是一场意外,以后,是不该兄妹相称了。”“而且……“她稍顿了顿,才小声道:“一直提起当年的事情,传到陛下那里,也不好。”

听她这句,宗太妃倒是露出了一点赏识的神情,还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能这样想,确实很好。”

虽然说谢云朔从前的经历并不是秘密,皇帝心里更是门清,但最好还是稍作淡化。否则,每提起一回,不是都相当于提醒皇帝一次,当年他逼死故太子的事情吗?

“不过……宗太妃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今年,你也该二十了吧?”尽管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薛嘉宜还是轻轻点头,应道:“是。”宗太妃微眯起眼眸看她,若有所思地道:"到底有从前的那一层关系在,恐怕要不了多久……想求娶你,与皇孙套近乎的人,也要排出庆安宫外了。闻言,薛嘉宜心弦一颤,立即便跪下了。

“太妃娘娘。“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我……还没想好要嫁人。”宗太妃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让繁炽扶她起来,道:“我倒是还想多留你几年,起来吧。”

薛嘉宜稍松了一口气,起身后,她的心跳却还是隆隆。宗太妃不是一个无的放矢之人,她说的话,肯定有她的目的。只是她压下不表,薛嘉宜也只好暂时把心,放回自己的肚子里。三天时间,眨眼即至。

皇帝为谢云朔此番认回皇家举办的宴席,沿着崇信殿往东,一路绵延了上百米。

四品及以上的朝臣、各路宗亲贵族,如无意外,基本上全都到场了。这样的场合,宗太妃自然也要出席。

她虽然拒绝了太后的宝座,这些年皇帝对她的尊崇和孝敬,却都是比着太后来的。

开宴之前的仪式重头戏,为了彰显自己这个孙儿的神勇,皇帝甚至着意司礼司和礼部官员,特地为谢云朔增加了弓马骑射的一项。砰、砰、砰一一

三声过后,离弦的连珠箭依次射落了从远到更远的三枚靶心。前排亲见这位皇孙风姿的不少人都发出了惊呼,远些看不着的,一时也自旁人口中听见了,不少人都仰着脖子站了起来。薛嘉宜随侍在宗太妃身边,垂着眼帘,安静地像一只鹌鹑。谢云朔已经收弓,却未下马,他的视线自太妃的坐席之后扫过,见她并未抬头,神色微滞。

皇帝倒是心情大好,亲下坐席迎他,又命宦官领他入座,为他赐酒。席间喧腾一片,气氛却还不错,宗太妃年事已高,今日也喝了两杯果子露。她抬起眼帘,意有所指地看了薛嘉宜一眼,问道:“不上去寒暄寒暄吗?席过半程,皇帝有些乏了,又兼多饮了几杯,已经离席休息。席上的氛围松快不少,不少人都离开坐枰,酬酢去了。薛嘉宜保持着垂眸的姿态,朝宗太妃屈膝道:“我现在是庆安宫的人,不该有所倾向。”

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混沌无知的小姑娘了,朝野的局势不说尽明,心里却也有些数的。

宗家简在帝心,便是因为从不站队,更未在储位之争中,对某位皇子表现出明显的倾向。

宗太妃笑笑,未答。

中立有时候,也只是一种选择而已,随着皇帝年事渐高,这个都不得罪的选项,很快就要变成都得罪了。

她转过话题,道:“随你。不去寒暄,去玩一会儿也好,不必天天在我跟前拘着。”

薛嘉宜抿了抿唇,往谢云朔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那边自是最热闹的,许多有名有姓的贵人,这会儿都凑在他坐席前。而他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拈着只白玉樽,虽听不清他和旁人交谈的内容,瞧着也是一副长袖善舞的姿态。不知为何,薛嘉宜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收敛目光,朝宗太妃福了一福,随即,往和他相反的另个方向离席了。她如今对皇宫已经很是熟悉,没有往会冲撞贵人的地方去,去了一个稍显僻静的莲池。

这边人虽少,风景却不错,她深吸了一口气,胸中憋闷的感觉稍散。她侧过身,正向继续往前走走,却听得附近有人叫她。“薛姑娘!”

薛嘉宜脚步微顿,抬眼,见是季淮,有些惊喜。“季公子,今天你也来了?”

季淮听了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道:“惭愧、惭愧,我尚在读书,只有一个秀才的功名,没有官身,是随我父亲来的。”薛嘉宜莞尔:“我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女官。”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面往前散着,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了不过两句,薛嘉宜的步子忽然顿住了。她偏开头去,正要调转方向,莲池尽处的六角亭下,却施施然走出一人。锦袍墨冠、腰束蟹带,不是谢云朔又是谁?他的声音随风而来,比他本人的身影到得更快。“浓浓。”

谢云朔堂而皇之地这么叫她,若有似无的视线,却落在她身侧男人的脸上。“不介绍一下吗?你的新朋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