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025
季淮十分确信,他听到了磨牙的声音。
但眼前的这位皇孙一脸平静,平静到让他怀疑,这是他的错觉。不过,他倒没觉得谢云朔过来打个招呼有什么奇怪的。毕竟这位新近才认回东宫的皇孙,之前在薛家的身份,也并不是什么秘辛,有心人都知道。
薛嘉宜本已欲走,听见谢云朔这般唤她小名,忽却有些恼了。还有外人在,他这么喊她是想做什么?
她咬了咬牙,定住裙裾,勉强朝他见礼:“殿下。”听到这句“殿下",谢云朔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她从来都是叫他哥哥的,到底还是让她伤心了,才会摆出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再一见她身侧的男人也亦步亦趋地朝他行礼,谢云朔心底更是无名火起。长得虽然人模狗样的,瞧着年纪也不小了,得是有二十五六的样子吧,也不知有无家室,怎么好意思就这般蹭在他妹妹跟前?季淮不知兄妹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先一步与谢云朔自报了家门:“参见皇孙,我姓季,家父是……
谢云朔微有些不耐,面上却仍旧保持着温煦的笑意,截了他的话茬,道:“子源公任职京兆多年,京城内外一片安定景象,我早就有所耳闻,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去府上拜会。”
只是客套话,季淮听了却有些惊讶。
京兆尹听着是个风光的官,但是丢在京城这种勋贵遍地的地方,实在也算不上什么。
这位皇孙殿下,不是才从北地里回来吗?怎地对京城局势如此了解,连他父亲的号都知道?
不过季淮到底是官宦子弟,基本的城府还是有的,心里如何惊讶暂且不论,只用受宠若惊般的语气接道:“那实在是太荣幸了。届时殿下光降,我们季家一定倒履相迎。”
没有让身份尊贵的人主动找话的道理,见谢云朔并无要走的意思,季淮想了想,接了他刚刚开口时的话茬说了下去。“不过殿下方才……所言差矣。"季淮看了一眼旁边的薛嘉宜,笑道:“我与薛姑娘,实在不算是新朋友了。”
这话一出,谢云朔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立即便问道:“哦?季公子,是何时与家妹结识的?”
季淮未有防备,坦荡答:“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是吗?"他看着薛嘉宜,语气听起来有些危险:“浓浓,从前倒没听你提起过。”
闻言,季淮神色微变。
话赶话地说到这儿,他再迟钝,也听出谢云朔的口气有些不对了。他还记得记得,那天夜里,那个满面泪痕的小姑娘,是怎么为她病中的兄长,闯入他的马车的。
所以在季淮的认知中,兄妹俩的感情应该极好才对,未料得情形和他以为的兄友妹恭很是不同。
而且…
自这位皇孙殿下过来之后,这薛姑娘,似乎也显得过于沉默了。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枝节。
季淮目露隐忧,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走了一步,侧目看她,低声唤了一句:″薛姑娘?”
他的眼神仿佛在问:没事吧?
说实话,如果不是还有第三个人在,薛嘉宜真的很想直接走掉。可她转念又想,她难道做错什么了吗?凭什么要躲着他走。她看了季淮一眼,朝他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即才深吸一口气,微昂起头,往谢云朔跟前走了两步。
“我与什么人相交……“薛嘉宜抬起乌漆漆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殿下文想以什么身份管束呢?”
她不信,他能在这场认祖归宗的宴席上,置如今的身份于不顾。承认他是她的兄长,和说前头宴席上的皇帝是狗屁,也没区别了。谢云朔却根本没有想这么多。
他把眼前二人的眉眼官司看得分明,只觉齿关都是紧的,眼见她终于开口、终于看着他,为的还是给另一个男人挡话,更是心凉了半截。他果然,还是离开得太久了。
她身边的人、身边的事,竞浑不知晓。
然而谢云朔对薛嘉宜有愧在先,此刻并不敢多说什么。他只能克制着自己,轻笑着,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道:“季家家风清正,我亦有所耳闻,你与季公子相交是好事,我缘何要管束?”他把“家风清正”四个字咬得死死的,季淮忍不住皱眉。季家确实称得上家风清正,从来没有过其他高门大户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可这位殿下又为何要强调这个?难道说,季家有哪里扎他眼了,这是在讽刺?
太子是故太子,却不是废太子,皇孙是皇孙,但还不是皇太孙……不过不论怎么样,都不是一个单薄的清流季家可以抗衡的。季淮暗忖着,不料谢云朔又朝他抱了抱拳,道:“有劳季公子对家妹的关照,我还有话,想与她一叙。”
这边是在赶人了。他看向薛嘉宜,见她低着眼帘,到底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即使心里担心,也只好拱手一礼,先行一步。莲池边的风仿佛都静了下来。
眼见他锦袍上的绲边离她越来越近,薛嘉宜扭过头,往后退了两步:“殿下。”
谢云朔垂了垂眼,眼底神色晦暗不明:“一定要这么叫我吗?”薛嘉宜却抬起清凌凌的眼瞳,直视着他,反问道:“以你的身份,我这么叫有什么不对?”
她从前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冷静,疏离。
谢云朔迫至她身前,舌根都在发苦:“所以呢,你现在把谁当兄长?方才那姓季的吗?”
那姓季的确实比她年长,而他……其实并没有比她大多少。从前他便恼恨,为什么他不干脆早托生几年,现在就更是了。薛嘉宜未答,只垂眸朝他福了一福,道:“殿下,我离席有一会儿了,该回太妃身边去了。”
她提起裙裾,就要擦身从他身边走过时,谢云朔终是没忍住,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浓浓。”
他声音微哑,是和前面宣誓主权般这么叫她时截然不同的意味。薛嘉宜仍然没有回答,只是顿足,安静地等着他放开。隔着衣袖,谢云朔依旧可以感受到她腕间传来的脉搏。这是本该与他共振的心跳,然而被抹去的血缘,却悄悄带走了一切3谢云朔深吸一口气,终于是松开了手。
他站定在原地,周身被摇曳的树影所笼罩,目光沉沉地落在了她没再回头的背影上。
不。
他永远都要做她最重要的人。
失去血缘的连接又如何,他可以换成别的来弥补。2萦绕在她身后的那道目光,绕过假山后终于是消失了。薛嘉宜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另一个不想见到的人,却也正拦在了她回到席间的必经之路上。
她抬起眼睫,连礼数都欠奉,只淡淡道:“父亲。”薛永年面色沉沉:“百善孝为先,你别以为你侍奉在宫中,就可以忘了自己姓什么。”
薛嘉宜轻笑一声,却依旧保持着淡漠的眼神看着他:“所以,父亲今日问候,只是为了提醒我姓什么?又或者……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是因为看见昔日受你身份压制,受你欺凌的人,已经换了身份,心生畏惧,想要求饶?”
她说得直白,薛永年的脸几乎都青了:“你…”他确实被说中了。
任你天大的本事,在皇权面前,总也是不够看的。更何况,他不只是言语冷待,更是直接下令捶楚。也正因如此,他才想起入宫后少有联系的这个女儿,想起她从前和那位皇孙近乎形影不离,一起长大。
不过,薛永年到底为官多年,很快便恢复了正常的脸色。“我的好女儿…“他冷笑一声,道:“自是为了提醒你,你姓薛了。”“太妃可以护你一时,但是她年事已高,你的娘家,终究还是薛家不是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想你不会不懂。”“你的婚事,我固然是插手不了,可你别以为,那位宗太妃就对你如何真心,你既是庆安宫的人,婚事同样是筹码。他日,你成婚之后,若如浮萍无依、背无依傍,难保你的夫家不生轻慢之心。”薛嘉宜明白了他的来意,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所以,父亲的意思是,想让我去与皇孙说合,以后便会给我撑腰?”薛永年眼神闪烁,却并不直接应承:“以你们从前的亲昵,只要你记得你还姓薛,又何须什么多余的说辞?”
薛嘉宜当然不会信薛永年说的话。
她自己都不想去找谢云朔,又怎么可能为了他去说合?然而薛永年的身份毕竞是她的父亲,她不想与他纠缠,于是口头应承了下来。
即使察觉到了女儿的敷衍,薛永年今日也只能把话说到这儿。说完之后,他回到了席中。
今天的这场席宴,与他而言,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如坐针毡了。三日前,御前的柯公公便来了薛家,与他知会了这件事情。“灵谷寺大师批命,言道皇孙命格有异,不宜养在宫中,皇帝已经失去了太子,不忍在失去小孙子,而大师筹算出你的命数与皇孙相合,这才将他悄悄安放在你薛家,直到长成……”
柯英杰顿了顿,这才拖长音问道:“薛侍郎一-你可明白?”薛永年自然得明白。
这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也有些庆幸。
恍惚的是,他把一双儿女从乡下接回的时候,用的也是这种好笑的借口;庆幸的是,皇帝至少还需要这样的一个由头摆在明面上,皇孙即使被认回东宫,一时也不好直接对他动手。1
一切也似乎正如他所猜测,今日的宴席上,谢云朔并未多看他一眼,仿佛当年在薛家什么也没发生过。
离席后,薛永年擦着冷汗,上了回府的马车,只是还没出宫多久,他的长随查胜却忽然撩起了车帘,神色凝重地递上一只小纸筒:“老爷,有信到了。展开纸条后,薛永年神色一沉。
一一许久未联络的三皇子谢允奚,邀他明日,至茶楼小坐清谈。<1宫外的事情,薛嘉宜一概不知。
庆安宫内,很多人对她的态度却有了微妙的变化。好也罢坏也罢,薛嘉宜都仿若不觉,依旧平静地做着她该做的事情。宴席后的几天,另一个消息自宫内传开了一一东宫那位皇孙深受皇帝信重,甫一回京,就被皇帝委任,接管了三大营中的神机营和骑兵营。
一时间,朝野哗然。
薛嘉宜得知了这个消息,既喜且忧的同时,却也将心渐渐放了下来。如今他算是走上了他的大道,不会再有精力顾及她。只是她没有料到,这晚,风声悄悄,熟悉的三声叩击,又自她的窗棂下传来。
薛嘉宜想了想,把脑袋蒙进了被子里,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