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026(修)
薛嘉宜很快就迷迷蒙蒙地睡了过去。
入秋了,宫中事忙,她虽不至于沾枕头就着,但也确实疲乏得紧。窗外的那一道身影守了许久,直到月落中宵,屋内呼吸声渐变得均匀而平稳,才悄悄离去。
翌日晨起,薛嘉宜如往常一般起来拾掇自己。与她同住在一个小院里的徐柔歆却幽幽地飘了过来,还旁敲侧击地问道:″昨晚,你睡得还好吗?”
两人同年进的庆安宫,但因为性格迥异,即使同住一个院落,薛嘉宜与她也没有什么深交,只维系着面子情。
想到昨晚意料之外的访客,薛嘉宜目光稍微有一点不自然,回道:“还可以。怎么了,柔歆姐姐?”
徐柔歆转开目光,并未说明:“没什么,不过听你这边翻来翻去,随便问一句。”
说着,她便转过了话题,热络地挽上了薛嘉宜的臂弯,道:“今时不同往日,日后,你还打算继续…待在庆安宫里吗?”“为什么这么问?"薛嘉宜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有时候,徐柔歆是真的不懂,她到底是不是故意延续着这份懵懂。不过既已开口,她还是问了下去:“在我跟前儿你就别藏着掖着啦,东宫新认回的那位皇孙,可不就是你从前的兄长吗?”她拖着意味深长的长音,道:“虽说,你们不是亲兄妹了,可多年的情分不假,从前你那样在意他……他如今深受皇上器重,只要分出一点余力给你,你就不用在宫里侍奉人了。”
徐柔歆进宫的目的很明确,在太妃身边镀镀金,出去好嫁得更高。她的父亲虽为尚书,但是家里女儿多,她同母的姐妹都有两个,徐家没可能每一个都顾及得到,所以她很懂得为自己考虑。她从前只觉薛嘉宜是运气好,才有这个和她一样入宫做女官的机会,可现在想到那位与宗家接触甚多的皇孙,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事,不能用运气来解释。
薛嘉宜听到“东宫、“皇孙"之类的字眼后,眼睫轻颤了颤。如果可以选,她更愿意他是她的兄长,而不是什么皇子王孙。只可惜,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遂她心愿。
不过,薛嘉宜倒是猜到了徐柔歆为何突然找她搭话。一一她俩在宫里待满了三年,如今都是七品典仪。依照以往惯例,在秋收后,都有机会再提一提品阶。
但是一个宫里的名额是有限的,她若是离开庆安宫,对徐柔歆来说便少了竞争。
但她的性格向来温吞,没什么棱角,即使猜到了,也只慢吞吞地接话道:“我觉得,在太妃这儿待着,也挺好的。”这话其实真心实意,可徐柔歆听了,只觉得薛嘉宜是在敷衍,没和她说实话。
她暗道:早知道她那兄长是皇孙,就早些烧这冷灶了。不过心里如何作想不论,徐柔歆面上还是保持着真切的笑意,又挽着薛嘉宜一起,要她给她挑今日头上的簪子。
薛嘉宜随她去了,眼神却还是止不住地回头流连。昨晚……他在窗外等了她很久吗?连旁人都瞧见了。到了晚间就要睡下时,她不自觉又往窗外瞥了好几眼。意识到自己仿佛是在期待什么之后,她咬了咬唇,朝内躺下,正要把自己往被子里蒙,忽然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笃笃笃。
很轻的三声叩击,点到即止。
薛嘉宜闭着眼睛,依旧没有回应。
这次她留意了,直到她睡着,窗前也没有响起离开的脚步声。如是反复了几天,直到这晚,那道影子再度来到窗前,薛嘉宜终于还是捏着被角,轻轻开口了。
“天天吃闭门羹,你怎么还来?”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尾,声音低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窗上的那道剪影。
她乍然出声,外头的人仿佛还不适应了,剪影的动作一顿。良久,他清越而沉稳的声线终于传来:“我来,只是因为我想见你。”薛嘉宜趴在自己的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才道:“可我今天还是不想见你,你回去吧,殿下。”
与其说不想见,倒不如说,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悲伤、愤恨、又或者惊喜……这些浓烈的情绪褪去之后,她只觉茫然。她只知道,她和他再无法回到过去,回到曾经在严州府时,那种相依为命的状态了。
谢云朔仿佛又叫她那声"殿下"哽住了。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锦盒,没有逼她太紧,只缓声道:“好,我回去。给你留了东西,在窗槛上,记得拿进去。”
薛嘉宜垂着扑朔的眼睫,没有作答。
他的影子明明消失了,她却像是怕他没有走远似的,一直没动。直到天光乍亮,辗转反侧的一夜过去,薛嘉宜这才起身,推开窗。窗槛上,一只长条形锦盒安卧整夜。
她打开了它,瞧见了里头的东西。
是一支漂亮的小金簪,不是京城常见的形制。簪体和上头坠着的小铃铛,像是一体镂刻的,瞧不出一点多余的痕迹。铃铛不是空心的,轻轻一摇,里头缀着的亮晶晶的宝珠,便叮铃铃地流泻出一片华彩。
薛嘉宜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便是他当时从西南带她的礼物,只是阴差阳错没到她手里。他把它找了回来。
“给我这个,我怎么就知道是你回来了?”她咕哝着,摸了摸簪子上的小铃铛,正要把它放回盒中,才瞧见卡在盒盖上的那封信笺。
信笺和锦盒一样是新的,大概是后补的。
是他当时想留给她的话,还是昨晚?
薛嘉宜一面想着,一面拿来拆信刀,细细破开了火封。他的笔迹和她记忆中的一样遒劲有力,然而却只在这洒金的信纸上,吝啬地落了两个字。
一个“安”,一个“川顺”。
还画了一双幼稚的、圆溜溜的眼睛。
一如当年,两个脑袋凑在长长的书案前,她往他袖底塞的小纸条。薛嘉宜注视了这字条许久,方才深吸一口气,把锦盒收进了箱笼的最深处。许是礼物送到了,遗憾已了,接下来的几日,那道身影,再也没出现在窗刖。
快要秋分,又将是皇帝的万寿,宫中事务繁冗。当然,后宫的一应事务,从来都是王皇后那边在操持,宗太妃连太后的位置都不要,更不会做这个讨嫌的婆婆,去分后宫里的那一点权柄。庆安宫即使忙也有限,算是半个养老的地方。但是皇后的坤仪宫,这回却派了人来,想请宗太妃这边帮忙。王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绮月,来了庆安宫,神态恭谨地与宗太妃道:“实在是忙不过来,才来叨扰您。”
宗太妃自然不会拒绝:“念真开口,我哪有不答应的?说罢。”王皇后闺名念真。
绮月弯着唇角,又福了一福,道:“是。我们娘娘,听闻太妃这儿调.教的宫女也好、女官也好,都是灵秀人,所以才有这不情之请。”宗太妃似笑非笑着,侧目看了一旁的薛嘉宜一眼,这才又问绮月:“。你们娘娘想要谁过去?”
薛嘉宜带着几个小宫女,和绮月一起去往坤仪宫的时候,还有些懵然。绮月看出了她的状况外,笑了笑,倒也不多说什么,只安抚了一句:“放心,不是要你们出劳役,只是坤仪宫人手不够,搭把手罢了。”薛嘉宜心道,若只是搭把手,各宫各司,哪里调不出人,何必找到宗太妃这里?
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
王皇后膝下育有两子,一位便是如今的三皇子,还有一位,便是从前那位光风霁月的故太子。
算起来,王皇后是谢云朔的亲祖母。
不过太妃答允了,又只是暂借,即使薛嘉宜心里有预感,王皇后选了她过去和东宫有关,也只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坤仪宫中,倒确实是十足的忙碌,借人的借口并不是托词,绮月带着她们,直接就去了皇后跟前。
王皇后也正忙着,面前的册簿堆了好几叠。薛嘉宜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后娘娘了,但是却很少与她有什么额外的交谈。
她脚步微顿,朝上规规矩矩地一礼:“参见娘娘。”王皇后保持着和煦微笑,抬眼道:“不错,太妃娘娘宫里的,果然都是标致人儿。”
“听闻薛典仪将庆安宫的鸟儿照料得很好,绮月,你一会儿带她下去,把延寿园中的贡雁交给她。”
薛嘉宜垂眸应是,心下却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皇帝年岁渐长,对一些所谓的吉兆和祥瑞近乎痴迷,马上就要到他的大寿,底下人送了不少类似这样的东西来。
但是宫里再忙,皇帝的宝贝也不会缺人照料的,没可能就缺个她了。不过,尽管照料鸟雀的活儿,只是王皇后把她找来的幌子,薛嘉宜依旧对待得很认真。
对于这些被千里迢迢送到宫中来的鸟儿,她心底有些不合时宜的怜悯。所谓祥瑞,不过是人的牵强附会,至于在路上死了多少,才活了这园中的几只,又有谁会在意?
薛嘉宜带着几个小宫女,亲力亲为地一起收拾了一番,还依照禽鸟的习性不同,重新分配了笼舍。
日影西斜、夕照尽收,薛嘉宜正要离开延寿园时,绮月找来了。“薛典仪。"绮月抬手,示意她往前:“皇后娘娘召你,去她的寝宫里说说话。”
不过,即使王皇后的传召在意料之中,踏进寝殿的时候,薛嘉宜的心心里,还是有一些忐忑。
散发着馥郁暖香的寝宫内,上了年纪、却依旧保养得宜的贵妇人斜倚在凭几上,问道:“本宫听闻,从前,你与皇孙的感情甚笃?”这显然是带着答案来问的。
薛嘉宜想了想,作了折中的回答。
“回娘娘的话,我们自幼长在一起,儿时情谊自然甚笃。但如今身份到底不同,我也不敢在您面前托大。”
王皇后察觉到她的谨慎,唇边泛起些笑来,道:“不必如此小心。”她顿了顿,才叹道:“如今云朔能认祖归宗,是好事。本宫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太子,只是分别太久,我如今想与孩子亲近,都不知该与他说些仁么了。”
皇后脸上的笑意虽柔,薛嘉宜却不会真把她当成一个好脾气的,正如宗太妃即使好脾气,她也不会真以为,她是个仁慈的长辈。王皇后口称怀念,可是却一口一个“太子”地叫着自己早亡的儿子,听着实在不像有什么丰沛的感情,更别提对一个所谓的孙子了。薛嘉宜眉梢微动,但仍恭谨答道:“娘娘想问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王皇后似乎很满意她的上道,掩唇笑了两声,赞道:“好孩子、好孩子一”可紧接着,她的话锋却是一转:“你朱家当年的忠贞,本宫也是看在眼里的。”
“这些年风霜雪雨,你与皇孙的日子属实是辛苦了,不知当年,你们的母亲…可给你们留下了什么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