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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连枝 谢朝朝 2284 字 7个月前

第27章027(大修)

听到“忠贞"二字时,薛嘉宜的眼皮倏而一跳。尽管她还有些懵然,却已经能听出王皇后这句话里隐含的危险。要知道,皇帝只是认回了谢云朔这个孙儿,并没有重提故太子当年之事,抑或者为旧臣平反之意。

魏家能恢复爵位,是因为牵连不算深,又算是开国功勋之后。可当年的朱家,是被扣上了撺掇太子谋逆的罪名了的,皇帝不可能自打耳光。旧事是一团糟,薛嘉宜不知道王皇后是为了谁问的这句话,但是心念电转间,她已急急跪下,低眸道:“母亲当年产下我后,便伤了身子,平日抚育我们的,是家里的嬷嬷。待到母亲病逝,我们一起去了乡下,就更与京中没有联系了。说话的时候,薛嘉宜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然而王皇后久未应声,她也只能保持着低头的姿势。

斜着的那道身影坐直了,影子完全笼罩着她。王皇后凝视了一会儿她微颤的肩膀,方才悠悠地道:“乡下清苦,你们也是不易。就是不知……你们的母亲,怎么会忍心把你们送那么远呢?”薛嘉宜仍旧垂着眼帘,答道:“长辈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现在大了些,我想…也许是在与我父亲赌气。”

当时也许不知,但是薛嘉宜现在已经能够猜到,母亲要把他们送得远远的,是为了避开京城的权力旋涡。

在宫闱里待了几年,当年的事情,明面上能知道的,她都知道了。故太子谢允衡一-谢云朔的父亲,是叫一封假圣旨逼死的。早年间,皇帝生了一场大病,令太子监国。等到皇帝病好后,却又因太子监国时的政绩太亮眼,而对他反复打压申饬,甚至还将他禁足。东宫的位置不好坐,做得不好是错,做得好亦然。然而皇帝并不是蠢人,他其实清楚,这个儿子是个好人,也是个合格的储君。真正的变故出现在禁足解除之后。

一场宫宴,谢允衡和皇帝禀报太子妃有孕的喜事。但随即宴上竞有人刺杀皇帝,虽然未果,但最后竞然查到了负责护卫宫宴的健骑营都尉头上。而这都尉,正好是太子党一员。

皇帝半真半假地震怒了,下旨将太子彻底圈禁。整件事若细细推敲,其实不是没有漏洞,但偏偏这个时候,谢允衡收到了一封来自皇帝的旨意。

一一皇帝让他体面地下去,就可以不牵连东宫诸人。其实以他的心智,如果冷静下来,同样可以发现这封圣旨错漏百出。可也许是他想到了孕中的太子妃,又或者因为多年间,被从前最敬慕的父皇百般磋磨打压,早已经绝望。最后,谢允衡选择接下那杯鸩酒,了结自己。虽说最后皇帝理智回笼,查了下去,也查处了与太子一直都不对付的五皇子等人,但实情到底如何,已不可考。

薛嘉宜不清楚水面下的真相如何,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她只知道,谁从中获利,谁就有可能是害了太子、害了朱家的人。这些人,看到谢云朔回来,又会是什么想法,可想而知。所以,即使不知道王皇后何出此问,她也得把当年与她和他有关的那部分,解释成家事,而非沾染这些是非。

闻言,王皇后挑了挑眉。

眼前这小小典仪,瞧着木讷温吞,走路时连步子迈得都不大,说起话来,倒是周全。

不过既不是个蠢的,那这样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结果,问多了反倒打草惊蛇。王皇后很快收敛目光,莞尔道:“起来说话,别这么紧张。”“本宫只是耳闻了一些过去的故事,觉着心疼你们罢了。”她又问了些谢云朔的事情,譬如从前跟谁读的书,有没有请师傅练武之类的话。

这些话安全许多,薛嘉宜斟酌着,一一回答了。然而往事不提还好,一提她心底更是涩然。自他认回东宫之后,这些事情,就成了只够她一人独享的回忆了。王皇后坐于上首,把她神情里的细节看得一清二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倒是没有想错,这从前相依为命的感情,倒真是亲厚。不过问到这儿,王皇后也兴致缺缺,抬手示意绮月把薛嘉宜带了下去。天边暮霭低垂,薛嘉宜走在这三年里走过许多次的蜿蜒宫径上,心也像天际的黑云一般,越来越沉。

回庆安宫后,她照旧要先向宗太妃请安报备,不过繁炽把她拦在了殿外,言道今日宗家的一位小姐进宫陪伴,现在正在宗太妃跟前儿。薛嘉宜随口问了一句:“是哪位小姐?”

太妃和那位昭武大将军可以说是宗家的两重保障,宗家的小辈时常来给她请安。

小事而已。繁炽也随口答:“是妙谙小姐。”论辈分,是宗太妃多隔了一辈的堂侄女。

薛嘉宜了然。

她退了出去,缓缓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在皇后那儿一折腾,已经错过了晚饭的点,不过这种事情并不稀奇,薛嘉宜早有准备,在屋子里备了一些垫补的吃食。她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吃着云片糕。

只是这一点清净很快也叫打破了,见她回来,徐柔歆又贴了过来,与她道:“阿宜,你今日怎从坤仪宫回来得这么晚?”应付完皇后,薛嘉宜已经很累了。

她有一点不想理人,埋着头装没听见,但是徐柔歆已经走到了窗前,她只好递上盛着云片糕的碟子,问:“你吃吗?”徐柔歆叫她一噎一一她看起来像是来讨吃的的吗?不过薛嘉宜一直便是这么个脾性,她倒没在意,干脆直接切入了正题,道:“你今日在皇后宫中,可听说了,马上就要铨选女官的事情?”她不吃,薛嘉宜也不好当着她面嚼嚼嚼了,只好惋惜地放下了云片糕,点头道:“听说了。”

她只回答,一点也不往下接茬,徐柔歆微愠,只得继续道:“你知道……咱们宫里的名额,也是有限的吧?”

薛嘉宜点了点头。

像典仪这样的位置,凭身份、熬资历就够了,但是想要再往上提,看的东西可就多了。

既已开口,徐柔歆咬着牙说了下去:“反正,如今你也有皇孙做靠山了,这次的名额,你先让给我吧?”

薛嘉宜的眼神有一瞬茫然:“我不明白,这个要怎么让?”“只要你不参选,咱宫里的名额,不就……”徐柔歆到底还是有些矜持,没把最后半句"不就是我的了吗"说出口。薛嘉宜听到这儿,眉心终于是一蹙。

她把云片糕的碟子撤回自己面前,然后道:“可是,向来都只有犯了错、被惩罚的人,才没有资格参加铨选。”

相比徐柔歆,她确实上进心不足,可这也不代表她愿意抹黑自己。她一字一顿地道:"抱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徐柔歆亦皱起了眉,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还在试图劝说:“你的兄长,如今都已入主东宫,你又何必和我争这蝇头小利?我这两年就要出宫回家了,没有几次机会。”

薛嘉宜深吸一口气,道:“皇孙姓谢,我不敢高攀。′兄长′这样的话,还请柔歆姐姐不要再提了,以免叫有心人听去,徒惹是非。”徐柔歆也是一时嘴快,不过叫薛嘉宜拒绝得这样直白,她的脸色还是变得很难看。

怪事,从来都是个面团性子,怎么这个时候偏说不动了?徐柔歆很快端起了表情,皮笑肉不笑地道:“是我失言,你当笑话听听就是了。不过……”

她顿了顿,道:“我没在与你玩笑,你若要与我争,我也不会怵你。”虽这么说,但她是眼见薛嘉宜如今有了靠山,甚至还被皇后那边叫去,看起来极受赏识的样子,才心里没底,找她来说这番话的。不过话已至此,徐柔歆也只能朝她福了福,转身便走了。这么一闹,薛嘉宜愈发吃不下东西了。

她叹了口气,把糕点收起来,坐在窗边发了会儿呆。明明不想再想起他的事情,可是每个人都在提醒她。小小的一间屋子里,淤积的夜色越来越深,直到拂面的夜风越来越凉,薛嘉宜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

她吸了吸鼻子,合上窗户,点起了小灯,坐在床边整理衣物。三年前,秦淑月拿了两身衣物给她,有一身她已经葬入了衣冠冢,还有一身,那时她心若飘蓬,实在难以安定,便悄悄留在了枕边。她知道,自己是依赖他的。

从小便是这样了。

当年刚到严州府时,她病得昏昏沉沉,连意识都不清楚,却只有抓着他,要他抱在怀里才能睡着。

三年过去了,其实衣服上早就没了谁的气息。薛嘉宜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放任自己依赖下去了。

知晓他还活着的那天,都没舍得收起来的衣物,今夜,终究还是叫她叠了起来,连同那锦盒一起,收进了箱笼的最深处。陈卫被请到宫外这座府邸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他宫里宫外跑腿的时候不少,但是还是第一回被贵人请出来。看清是谁找他之后,他更是虎躯一震,跪下磕头道:“殿下一-奴婢给殿下请安。”

谢云朔自屏风后走了出来,坐定,示意他起来。起身后,陈卫的心情愈发忐忑。

怎么回事,东宫这位怎么找到他头上来了?好在谢云朔没有卖关子,甚至还示意侍从给他看座,道:“不必紧张,我不过有几句话要问你,和你们宫里的薛典仪有关。”原来是因为她,早听闻她和皇孙有旧日……陈卫松了口气,不过仍旧不敢坐实了,道:“殿下请讲一一”“听闻庆安宫往宫外跑腿的差事,都是你在做,这几年,她出宫的时候,也大多是你为她驱马?”

陈卫连连点头,道:“是、是。”

谢云朔端起一旁的清茶,浅抿了一口,又问:“她平时,都爱去些什么地方?”

连吃了几夜闭门羹,他已经感受到了薛嘉宜的态度。她显然是对他有气,不单单是因为那时没有告知她,又或者信没送到她手里。

她外柔内坚,看着是个和软性子,其实倔得很。谢云朔知晓这一点,不想迫她太紧,反倒把她推开。

但是那日宫宴上,她与那季家公子的相交,却也惹得他警惕起来。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即使一时无法再靠近她,他也要了解她更多,不能任事态这样发展。

贵人问话,问的也不算私隐,陈卫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随即便答道:“去的地方不多,一个是陈大人的府邸一一就是陈筠陈女官,说来与我还是本家,不过只是同姓……薛典仪每回出宫,会拿自己这段时间做的功课、练的字给她瞧瞧。”

“然后灵谷寺那里,她为您供奉了一盏长明灯,每月的月钱,只怕有不少都添作了灯油…”

说完这段,陈卫倒是觑了一眼谢云朔的脸色,见他只有眉梢微动,似乎没觉得自己被当成死人供奉是一个冒犯的事情,方才继续道:“还有就是南山那边“她为您立了衣冠冢。四时祭拜,从未短缺,即便不方便出宫的时候,她也会拜托我,上山祭扫。"<1

谢云朔原本只是想知道,她在宫外有无和什么人相交,未料得听到都是这止匕

他知道她会为他难过,却不想还是低估了她的情绪。这些年,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为他供奉、为他祭扫?谢云朔的眉心针扎似的一皱,忽而站起,深吸了一口气。怪不得。

怪不得她不愿见他。

陈卫被唬了一跳,见状,也站了起来,就要跪下的时候,忽又闻谢云朔问:“坟冢在何处?带路。”

马车很快就到了南山。

陈卫都快要累死了一一坐车当然不累,他主要是嘴皮子辛苦。一路上,在谢云朔的询问之下,他把与薛嘉宜有关的事情全都倒了一通,嘴巴都说干了。

她一般什么时候出宫、出宫后除了这些还做什么、又习惯吃点什件公…总之,问得事无巨细。

陈卫觉得即使是对妹妹,这样的关心也实在有些殷切。但一想毕竟分别了几年,说是生离,和死别也没区别,也就没觉得太意外了。偌大的一座坟山近在眼前,谢云朔问清了那座衣冠冢的大致方向,没有让陈卫继续跟随。

他抬了抬手,示意侍从给他赏钱,带他下去。“今日之事……“谢云朔最后看了一眼陈卫,声音淡淡:“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明白吗?”

陈卫心里纳闷,不就是守口如瓶吗,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可紧接着,他便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忙道:“殿下放心!今天的事情,一定不会传到薛典仪耳朵里!”

谢云朔这才收回目光,独自朝山上走去。

谢云朔循着陈卫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往上走。提枪纵马于他而言都不在话下,这段并不陡峭的山路,他却走了很久。仿佛这样,就可以体会她的心情。

越往上,他的心情越沉重,直到看见了那棵地标一般的柏树,他正要往那儿去,却在附近,看见了一个稍微有点眼熟的身影。是宫宴时与她攀谈的,那位京兆尹季家的二公子。谢云朔脚步一顿。

季淮浑然不觉多出来的这道视线。

他带着二三随从,站在那块,写着“先兄薛云朔之墓"的碑后,下令道:“去,把这座坟给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