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028(大修)
谢云朔稍一挑眉,走上前去。
不是祭扫的时节,矮山上本就没什么人,季淮很快就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望去,看见是谁走来后,微微一愣。
虽说此刻谢云朔穿的是常服,但都见过一面了,季淮又怎会认不出来?他立马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停下了手里的家伙,随即上前两步,抱了抱拳。
因为拿不准他想不想在此地暴露身份,季淮未称皇孙,只见礼道:“殿下一一殿下怎地光降此地?”
谢云朔定住脚步,视线在墓碑和这位季二公子之间逡巡,眼睛里露出了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来给自己上坟啊。倒是季公子,你这是…季淮的脸上也有一瞬尴尬。
不过听谢云朔似乎并不避讳这座坟茔,他倒是微妙地松了一口气。听闻薛嘉宜的那位兄长竞是东宫的遗孤之后,季淮为她高兴之余,却也有些隐忧。
他的父亲在京兆府干了两任了,他虽还未入仕,但也跟着看过不少案子,见过的人不在少数。
这世上多的是一朝发迹,就要把自己过去的不堪踩在脚下的人。谁知这位殿下,是心存感念,还是想与过去割席呢?季淮稍想了想,才回答他的问题:“禀殿下,今日……是薛姑娘请托,让我帮忙来平掉这座坟。殿下如今好好的,这坟留着,实在冒犯。”谢云朔却没有看他,目光定定地落在碑上镌刻的“先兄"二字上。他的眼神深沉莫明,季淮后退了两步,没有打扰。良久,谢云朔方问道:“她肯请你帮忙,想来,你们关系不错?”“是,君子之交。“季淮没有否认:“我与薛姑娘虽是萍水相逢,却也算是小有缘分。”
这人如此坦荡,反倒显得他有些可笑。谢云朔低眸,几不可察地轻哂一声,正过身后,却只平静地与他道:“此处不是谈话的地方,不知季公子可有雅兴,移步清谈?”
季淮回头看了一眼那墓碑,似乎有些踟蹰:“薛姑娘请托我的事情还未办,这……
谢云朔自嘲般一笑,道:“既是我自己的坟,就交由我自己处理罢。季公子,请一一”
见他这一副不容置喙的邀请态度,季淮没再说什么,一起下了山。茶楼的雅间内,二人的交谈没有持续太久。杯中续第三遍茶的时候,季淮便先一步告退了。谢云朔没有命侍从相送,而是亲自送了他走。折返回安静的雅间后,谢云朔的心情很是复杂。该有的城府以外,这位季公子便和心心机深沉沾不上一点边,他稍微一套,把季家的家事都套出来了一堆。
一一清流之家,家中人口简单;父亲季京兆是个耿介脾气,因此才被皇帝放在这个位置上放了六年之久,用来控制京中愈发横着走的勋贵们;他是家中的第二个儿子,长兄已经成家立业,外放出京做了一个小小县令……有那么一瞬间,谢云朔觉得自己很可耻。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她身边的都是些豺狼虎豹,然后像斩落之前她被强许的姻缘那般,把这些人全都驱逐出去?
他当然希望,她这三年过得好一点,多有一些朋友,而不是以泪洗面。可是,看到除他以外的人对她产生了意义…谢云朔无法自欺欺人一-他确实是在嫉妒,而且嫉妒得发狂。偏偏他不能展露半点,本身死遁这么久就是他理亏,方才的交谈中,他更是得知,她几番与这季淮相交,竞都与他有关。一次是为他闯的夜禁,一次……是为他安葬。谢云朔喝掉了整壶尚还温热的茶水,勉强冷静了下来,与亲随廖泽吩咐道:“晚些你备一份厚礼,亲自送到京兆府。”他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但总之,他可以欠这季淮的,但是她不能欠。廖泽应下,然而才出去没一会儿,他便又折返了回来。他禀道:“殿下……宫里传消息了。”
谢云朔眉心一跳,站起道:“何事?”
廖泽偷觑一眼他的脸色,不敢吞吞吐吐,低头道:“薛姑娘那边,出事了。”
谢云朔赶回宫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在东宫稍作停留,大致问清了情况后,径直便去了坤仪宫。王皇后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只稍一扬眉,问道:“你是为了那薛典仪来的吗?”
谢云朔急促地见了礼,旋即便承认了:“是。还请皇祖母告知,今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从没想过,通过“冷待″这种手段,去规避他可能带给她的危险。相依为命的过去无法遮掩,与其做戏,不如坦坦荡荡,叫所有人都知道,她对他是重要的,叫人想着拿她作筏子时,先掂量掂量后果。王皇后闻言,倒是叫他展露出来的态度微微一惊。她侧过眸子,身旁的绮月会意,上前解释道:“其实本不是大事。近来事忙,皇后娘娘从各宫抽调了些人来,听闻薛典仪在庆安宫照顾鸟雀很有心得,便安排她去了延寿园。”这个谢云朔是知道的。
这段时日没再去找她,也是因为知晓她近来事忙,不想惹她意乱心烦。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绮月道:“她一向照顾得不错,可不知怎地,今日却惊了鸟,那双严州进献而来的雪雁,翅膀都受伤了。”
谢云朔眉心微皱,问道:“延寿园中虽是贡鸟,但也不至于如此金贵。”绮月继续道:“话是这般说,所以昨日,皇后娘娘也只叫来薛典仪稍作安抚,就放她回去了。可一夜过去……园中十数只贡雁贡鹤接连啼血,奄奄一息……直到这时,王皇后才开口接道:“这事儿还顺风传到了你皇祖父的耳朵里。是他有令,要处置了所有照料不精心的宫人,本宫也只能将延寿园的所有宫人,连带薛典仪一起,先行扣押。”
和他得到的消息差不多。谢云朔的眉心依旧皱着,道:“她如今,是被押在何处?”
王皇后颔首,随即示意绮月上前,给了他一块令牌:“在闭思阁中,你去瞧瞧吧。″
皇后显然是猜到了他会来,有意卖好,谢云朔没有拒绝,谢过她后,捏着令牌,大步流星地便去了。
闭思阁名字里虽然带“"阁",但并不是一座阁楼,而是用于暂押有错宫人的殿室。
见谢云朔手持令牌前来,看守在闭思阁外的内侍并未阻拦,还颇有些诚惶诚恐地道:“殿下……”
谢云朔无暇理会。
室内果然一片漆黑,为防走水,只在门口处点了两只蜡烛。想到她从小便怕黑,他不自觉将步子迈得更快了。
相比牢房,闭思阁内的布置更像是秋闱时的考场,一间挨着一间。好在谢云朔夜视能力不错,一路找到了内里那间,看见了他要找的人。薛嘉宜蹲靠在角落,抱着膝,把脑袋埋得深深的,耳朵也藏在臂弯里。直到脚步声近在耳边,随即又传来钥匙打开锁扣的声音,她才猛地抬起了头。
光线晦暗,她稍稍眯起眼,才看清进来的是谁。欣喜的表情在脸上蔓延开之前,她先一步扭过了脸,用稍显沙哑的声音唤道:“殿下。”
谢云朔脚步微顿。
可见她这样委委屈屈地团成一团,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又都消失不见了,只循着本能,屈起左膝,在她跟前也半蹲了下来。“我来了。“他抬起手,给她捋了一把鬓角的头发,沉声道:“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薛嘉宜咬了咬唇,似乎在犹豫。
谢云朔不想逼她,只安静地等着,可等她开口后,却险些被气得一个倒仰。“我……”她近乎嗫嚅地道:“我应该不会,牵累你吧?”谢云朔冷笑一声,拽着她微凉的手腕就站了起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蹲得太久,乍然站起来头晕得厉害,眼见人就要栽到怀里,谢云朔深吸一口气,还是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定定地看着她:“在你眼中,我竟成了这样的人。"竞是怕遭连累才来找她吗?
“我没有……"薛嘉宜站定后,避开他的目光,小声地道:“我没有这么想你。”
谢云朔想追问她到底在想什么,但又不想从她嘴里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索性不问了,直切正题道:“我来了,就一定要带走你。”“你自己选,要么我现在直接带你走;要么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我去查清楚。”
左右她如今只是一个女官,没杀人没放火,他便是真的直接带走了她又如何?
薛嘉宜低着头,一边把他攥在她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推了下去,一边低声道:“我知道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有人害我。那天我没留神,叫她在袖口染了香,引得鸟儿起了狂性,这才受惊。”
她在这儿蹲一天了,足够把昨天的事情在脑子里盘一遍。谢云朔问:“是谁?”
薛嘉宜很小声地说了徐柔歆的名字,随即又道:“没有证据。”谢云朔却皱起了眉,道:“不对。”
闻言,薛嘉宜茫然看他:“哪里不对?”
“弄些让鸟受惊的香饵不难,可当晚十来只鸟接连啼血,不是在你袖口染一点香料就能做到的。”
薛嘉宜的脸白了一白,忍不住缩脖子,“那怎么办……谢云朔见她这样,轻笑一声,还是没忍住,蜻蜓点水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顶。“还怕牵累我吗?"他的笑意温煦,声音却一点点沉了下来:“现在看来,是我牵累了你才是。”
“不必担心,至多这两日,我便会接你出去。”听得他这样说,薛嘉宜非但没放下心来,反而有些着急地拽住了他的袖角。她一急,一句“哥”又卡在了喉咙里,原地跺了跺脚才把这一声咽下去。“你、你别冒险。这件事,说起来我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我不委屈的……说着,薛嘉宜眸间的光点愈发黯淡了。
如果不是她不小心,没有设防,也许根本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见她着急,谢云朔再不敢和之前一样不和她讲清楚了,只道:“所谓珍禽,也不过是人为包装出来的,换新的来就好。届时就说,是你献上的药方,治好了那些鸟。”
皇帝居天下权位之巅,却也只能困守宫城,底下人在糊弄他这件事上,一向很有默契。
这几年,皇帝几乎年年向地方上要祥瑞,地方官从哪里给他找那么多真的来?
谢云朔方才命人去延寿园看了,大多数所谓的吉鸟,也不过是毛色上、翎羽间有一些特别。
薛嘉宜思考了一会儿,问道:“可是,去哪里找那么多一模一样的鸟儿?1谢云朔忽地一笑,看着她道:“需要一模一样吗?”薛嘉宜微微瞪大了眼睛,错愕过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贡鸟,皇帝那边还未过目。
只要差不离就好,谁又会去和皇帝戳穿,说你的祥瑞其实早死了!这些都是后找的、是假的?
见她显然是想明白了,谢云朔没有再说下去,只道:“我刚刚让这里的内侍,去收拾了一间好些的屋子,你先住过去,等我两日。”薛嘉宜抿了抿唇,却突然道:“这样的话…只有我一人可以脱罪。”她可以凭借所谓进献药方的功劳脱罪,但是延寿园的其他被牵连的宫人…薛嘉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还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