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031
月明风静,薛嘉宜倚在谢云朔的肩头,什么也没想。自西南出事的消息传来后,她还是第一次这般,全身心地将自己放下、托赖给另一个人的肩膀。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问他:“哥,好多事情,你还没告诉我。”
她半边身子都贴了过来,谢云朔克制着将她拥入怀中的欲望,低声问:“你想问什么?”
他的声音不仅低沉,还带着一点难言的喑哑。不过本就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薛嘉宜只以为他是在压着嗓子说话,不觉有什么异样。
她又咬了咬唇,才有些艰难地问出了口:“你有没有受伤?之前西南那回,我在宫中都听说了,你们中了伏击……”
可以想见,即使后来事态有转圆,当时的情形,也一定非常危险。战场凶险,不可能尽数讲给她听,可若是轻飘飘地带过,一定又会叫她生气。谢云朔拈轻避重地说了些,又道:“多亏了你的香囊,否则,我怕是真的醒不来了。”
“早知道多准备一些了。"薛嘉宜十分懊恼:那后来呢?”月亮已经升至半空,清润的月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睫的倒映拉得很长。他轻喟一声,道:“后来,我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当年,是那位宗老将军插手,才……保住了太子妃留下那个遗腹子。”他说起这些,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瞳孔中也不见伤怀的颜色。薛嘉宜听出来了,心里莫名地有点难受。
谢云朔大概也察觉了自己语气中的怪异和不自然,轻哂道:“浓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良心?”
薛嘉宜摇了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谢云朔垂了垂眼,长睫投下的阴影似乎又深了几分:“对当年的事情,我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触。”
那位宗老将军大概真的很怀念从前的故太子,偶尔会在他跟前提起。谢云朔知道自己该如何表现,但是他很清楚,自知道自己的身份竞那样″尊贵″起,他心底只觉得荒谬。
回京之后,也有不少从前的太子党旧臣,明里暗里地找到他,但真的接触到他此刻的立场之后,却都失望而归。
薛嘉宜隐隐约约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略歪了歪头,看着他,不答反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突然有另一个人告诉你,她是你父亲的女儿,你会把她当亲妹妹看吗?”谢云朔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当然不会。”他那些皇叔们有不少儿子女儿,说起来,如今算是他兄弟姊妹的人可不少。明知他的答案,可薛嘉宜听了还是扬起笑来:“所以呀,这不是你才告诉我的道理吗?”
“你把我当妹妹,我把你当哥哥,是因为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六年,并不是因为什么生来就有的血缘。”
“你从来没有和你的爹娘相处过,又何来感情为他们痛哭流涕呢?谁要是因为这个指责你,我想,他们如果心疼你,也会第一个站出来反驳那些人。”谢云朔忽而低笑一声,道:“谁来了都只能做第二个了。”薛嘉宜疑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
谢云朔屈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因为,你已经做第一个了。”哎呀。
薛嘉宜不想理这句,只把脸靠回他肩上,轻轻蹭蹭。“困了。”
她小声说。
谢云朔又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薛嘉宜摇头:“没有了。”
命运已经把他推向了这里,她不会问一些,如果不争,是不是就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下去的傻问题。
谢云朔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月影,温声道:“该回去休息了。”只属于两人的时间,过得太快。
如果可以,他倒是愿意跟她在这里待一晚,但她明日还有正事。之前去延寿园还只是皇后的意思,现在,她升了一级,是真的奉皇命去管那些鸟儿了。
薛嘉宜在他肩上点点头,才慢吞吞地直起腰来。见谢云朔起身的动作有些许不自然,她赧然道:“我给你压麻了吧。”“一直在与你说话,我也没注意。"谢云朔笑笑,道:“我送你回去?”薛嘉宜忙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内宫你怎么好去?现在肯定很多双眼睛都盯着你。”
谢云朔没有强求。
薛嘉宜提着裙裾,先走一步,他站在亭中,目送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依旧盘桓在这里,久久不能移步。翌日,薛嘉宜起了个大早。
昨晚回去之后,时间其实只够她再眯一会儿,可意外的是,今晨起来之后,许是心结打开的缘故,她并不觉得困倦,整个人比之前还要神采奕奕些。前几日,宗太妃生了场小病,身边是那位宗家的小姐宗妙谙在侍候,薛嘉宜有心禀报这段时间的事情,没找着合适的机会。今日听说太妃那边情况好了许多,她这才去请安。宗太妃坐在铺着软绸的罗汉床上,天气不算寒凉,她膝上却拢着张羊毛毯子。
听薛嘉宜说完一通,她倒是笑了:“皇帝万寿的事情,是皇后在管,我这边不好直接插手。”
薛嘉宜忙道:“当时繁炽姐姐奉您之命来闭思阁看我,我已经格外感念。况且本就是我出错在先,吃点教训,也是应该的。”这些话倒不是套话,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也是她太不警惕,才给了别人动手的机会。如今,她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他考虑,不能叫别人把她当成他的弱点。宗太妃仍笑着,只是笑意看起来有些莫名,“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想说的吗?”
薛嘉宜垂眸道:"这件事上没有了。”
宗太妃来了点兴致,问:“哦?那旁的事上,还有什么?”薛嘉宜抬头望她一眼,收回目光,道:“这几日您病了,我却在延寿园,没有办法侍奉身侧,心里实在愧疚。”
闻言,宗太妃脸上的笑仿佛是更真切了些:“先前是皇后叫你做事,现在你更是奉的皇命。你是庆安宫的人,这如何不算为庆安宫出力呢?”说着,宗太妃抬手命繁炽取了东西来赏,言道给薛嘉宜压惊,薛嘉宜推辞了一番,最后收下了。
繁炽得了宗太妃眼神示意,送了她出去。
回殿后,繁炽忍不住道:“太妃娘娘,让她这般一直与坤仪宫往来……是不是,有些不好?”
宗太妃睨她一眼,问:“怎么,你担心她会亲近皇后?”繁炽点点头,道:“说起来,王家本就是皇孙的外家,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叫皇后摘了桃子?”
皇帝如今对谢云朔的重用有目共睹,有意拉拢他的势力不在少数。繁炽是宗太妃的心腹,自然知道宗家在协助皇孙认回东宫后,就彻底下注了。
“不会的,她是个聪明人。“宗太妃淡淡道:“方才,就是在表忠心呢。不过宗太妃话音稍顿,还是微微眯起了眼:“宗家与东宫的联系,还是太单薄了。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还是要绑得更牢点,才能安心。”繁炽不解地道:“可皇孙的亲事,肯定要得陛下首肯,奴婢觉着,恐怕不好插手。”
宗太妃笑笑,道:“除了亲事以外,与他牵系最深的人,不是已经在庆安宫了吗?”
说到这儿,繁炽小心翼翼地道:“可我觉得,薛女官恐怕在咱这儿是待不长久了。”
当时进宫,她也只是为了求得庇佑,如今有这样的兄长做靠山,又何须留在这里?
宗太妃并没有接这句话,她稍加思忖,随即话锋一转,吩咐道:“去把徐家那姑娘传来。”
自庆安宫离开后,薛嘉宜一如之前,来到延寿园这边。这些新进的贡鸟们,如今也已经适应了园中的生活。薛嘉宜看着那对新来的雪雁,神色忽然有些怅惘。中毒被移出宫的那批鸟儿里,原本也有一双雪雁一-雪雁本不稀奇,但是这一对生得极为漂亮,通体雪白,连翅尖上的翎羽都是银色的,因而才被引以为吉,千里迢迢送到了宫中。
这双鸟儿是一雌一雄,雌的那只甫一进园子就病了,宫人们怕它的病过给雄鸟,把两只分开了,结果非但雌的没有治好,连雄鸟也越发恹恹。薛嘉宜花了一点心思,将雌雁治好了,又让宫人将两只鸟合笼,雄雁相思情解,也渐渐好了起来。
这双鸟儿很有灵性,自好了以后,每回见到她来,都啁啁地叫,还会轻轻地啄她的手。
薛嘉宜想着,忍不住走到现在这双雪雁跟前,试探性地朝它伸出了手,想要摸摸它。
下一瞬,那雁果然押长了脖子来啄她。
好在薛嘉宜早有预料,极其迅速地把手缩回袖中,小跳着往后退了几步。差点被啄,她也不恼,转头见一道熟悉身影走来,更是眉眼弯弯。薛嘉宜正过身,矜持地抬了抬下巴,随即福身道:“给殿下请安。”谢云朔他身上还穿着朝服,一看便知是从哪儿过来的。他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低声吩咐侍从在原地等着,随即也演起来了:“我奉陛下之命,来这边看看贡鸟的情况,带我转转吧,薛司仪。”薛嘉宜朝他礼节性地颔首,应道:“殿下请随我来。”谢云朔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视线难免落在了她的发髻上。那上面,只有两根素银的发钗,看起来光秃秃的。他盯着瞧了一会儿,直到薛嘉宜发现了他的目光,顿足看向他,他才偏开头。
“你……“谢云朔欲言又止:“我送的簪子,你不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