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032
想到那只叫她压在最箱底的锦盒,薛嘉宜露出了稍显心虚的神情。“我可没说。“她别过头,小声地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在宫里太招眼了。宫中女官的服制自有规矩,以她如今的品阶,虽说用得了金子,但太繁复精致的还是不好。
谢云朔步履微顿,仿佛不经意般问道:“那你可想过出宫?我如今,可以接你走。”
她一贯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格,所求不过是平稳度日。相比在宫中受各种规矩束缚,她应该更希望在宫外,过自己的日子才是。薛嘉宜不防此问,微微一怔。
她皱起了秀气的眉,似乎是陷入了思考,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我留着,会给你添麻烦吗?”
谢云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剑眉微挑:“想构陷我的人,总会找到我的弱点的。你不必顾及这个,我只是在问你想不想。”“谁是你的弱点了。"薛嘉宜乜他一眼:“我感觉你在偷偷骂我。”谢云朔叫她逗得笑出了声。
“好好好,你不是我的弱点。“他难得用这种带些无奈的口气说话:“所以呢?你是怎么想的?”
薛嘉宜抿了抿唇,道:“你得等等我,我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她确实没什么太大的上进心,进宫也只是为了避开薛家的钳制。但这几年,她在庆安宫得过且过的日子,却也不能说不好。一时间说要走,她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薛嘉宜抬起眼帘,忽而看着他,问道:“那你呢?哥,你是怎么想的?”阳光下,她的瞳眸显得格外澄澈,闪着亮晶晶的光。谢云朔叫她看得定住了。
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他说不出谎话。
他稍别开些视线:“我希望,你在我身边。”薛嘉宜听了,重重点头。
谢云朔又挑了挑眉,借着袖摆的遮掩,摸了把她的后脑勺:“是同意的意思?″
薛嘉宜点头的动作立马顿住,改成了摇头:“不是。”谢云朔收回手,酸溜溜地道:“那你问我做什么?”薛嘉宜回答得很诚恳:“你对我而言很重要,我做决定,当然要参考你的想法。”
她不过三两句话,就钩得他的情绪起起伏伏。谢云朔忍不住轻笑一声,道:“好,你想好再告诉我。”
他回京不久,又是才和她把话说开,缓和了关系。来日方长,自然不会在此时逼她太紧。
两人绕着延寿园转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薛嘉宜心里盘桓着谢云朔刚刚说的话,目光微凝。她真实的顾虑,其实没有告诉他。
薛嘉宜悄悄抬眸,瞥了一眼他的侧脸。
她知道,以他如今的身份,在宫外肯定有自己的府邸或产业,不会安顿不了她。
可这样的话,一切不就又回到了从前吗?她还是那个小累赘,只能依赖于他的保护。
从前她是他的亲妹妹,把自己托付在他的羽翼之下,还算是件合情合理的事情,然而现在……
她到底姓薛,是薛家的女儿,如果有人硬要拿这一点做文章,他留下她并不占道理。
薛嘉宜不想,也不愿成为旁人攻讦他的理由。再想想吧……
待到绕回那双雪雁前时,她已经很自觉地低垂眉眼,保持了合适的距离。谢云朔只当她要在人前避嫌,没有多想。
他的目光,倒终于舍得落在了鸟上:“送出去的那一批鸟儿,体型小的那几只,没救过来。”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薛嘉宜的神色不算十分黯然,只轻轻叹了口气。她的目光看向眼前的雪雁,问道:“那双雪雁夫妇……它们可救过来了?”她称呼那对鸟夫妻的口气,像是在称呼朋友,谢云朔微微一笑,道:“它们将养的不错,公的那只已经能飞了。”
他想了想,忽然试探般道:"下回,等它们治好了,你可想去看看?”薛嘉宜颇有些意动,不过只道:“皇上的万寿将至,各宫各司如今都忙着,我也不好走动。”
有这句话算是答应一半了,谢云朔唇边笑意更深:“那等之后再说。”来探看贡鸟的理由,显然不足以一整日都泡在这里,转完一圈后,谢云朔便差不多要走了。
走前,他看着日光下她乌黑的发髻,低声道:“这两日,我着人送些你能戴的首饰来。”
即使是银钗环,也不见得都得这么素净。
薛嘉宜莞尔,没有拒绝。
他允诺的首饰,很快差人送了来。
没有逾矩的材质和样式,纹路间却都是肉眼可见的精致。除了首饰,还有两身轻软的夹衣,可以在天凉后贴身穿着。薛嘉宜摸了摸,一股暖融融的感觉,便从手心一直熨帖进心里。哥哥果然还是哥哥。
她心想。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嘴角都是翘起来的。
薛嘉宜心情好,旁人自然也看在眼里。
徐柔歆如今仍旧和她住在一间院落里,见她心情仿佛不错,趁着个没人的时间,主动上前与她道了歉。
薛嘉宜微微有些讶异,继而福至心灵般想起了一件事情一一青菱前天和她悄悄说了,宗太妃那日,仿佛是单独找过徐柔歆一回。虽然心知肚明,薛嘉宜也没有点破,只礼节性地笑了笑,接受了她的歉意。徐柔歆的表情看起来仍旧有些惴惴:“阿宜…不,薛司仪,你”薛嘉宜保持着微笑,道:“柔歆姐姐,咱们是一起进宫的,你不过一时想左了,我更是因祸得福,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宗太妃想必是敲打了她,但是顾及庆安宫的颜面,明面上并没有什么申饬。薛嘉宜心里有数,自然不会揪着这件事不放。见徐柔歆还欲赔礼,薛嘉宜扶住她,道:“不必这么客气。时辰不早,我今日还要去延寿园当差,就先不同姐姐聊了。”说话的功夫,薛嘉宜已经松了手,要往外迈了,不像是在拿乔。徐柔歆极为明显地松了口气,点到即止,没有继续纠缠。去延寿园的路,薛嘉宜如今再熟悉不过,今日,却在宫径上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是行三的那位燕王、谢允奚。
前头的那些贵人,薛嘉宜很少得见。但毕竟在宫里待了几年,大大小小的场合里,多少还是打过照面,认得是都认得的。她和往日路遇贵人一般,规规矩矩地低眸行礼。然而这一次却仿佛有些不同,这位燕王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视线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薛嘉宜察觉了他的注视,把头垂得越发低了。谢允奚比故太子只小两岁,如今也已近不惑,浸淫在权力场多年的威压不容小觑,开口说话时,声音却意外的温煦。“哦一一我听说过你,你是庆安宫的人对吧?前次救活了园中的′祥瑞’,得了父皇的嘉奖。”
类似的话,薛嘉宜已经回答过几次了,于是这一次也非常流畅地答道:祥瑞"感召陛下恩德而来,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谢允奚几不可察地冷笑了一声。
倒和她那便宜兄长一般,滑不溜手。
不过他一个四十岁的亲王,倒不至于刁难一个小女官,随意说了两句,便放她走了,自己也去往坤仪宫给皇后请安。坤仪宫中,王皇后斜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一旁的绮月正拿着膏脂,手持玉轮在她颊边轻轻按揉。王皇后当年是世家大族里出了名的美人,即使岁月匆匆,脸上的皱纹里依旧能瞥见从前的丽影。
也正因如此,她所出的二子一女,没有一个是丑的。“给母后请安一一”
谢允奚大跨步迈入殿中,匆匆忙忙行完礼,便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的亲儿子,王皇后也懒得挑剔他这不讲究的作派,只抬起眼帘,淡淡道:“又怎么了?憋着一肚子火往我这儿来。”谢允奚扬了扬手,朝殿内的宫人道:“都下去。”其他人都下去了,绮月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倒是留下了,继续拿着玉轮给她推脸。
“还能有什么?“谢允奚皱着眉道:“自那好皇孙回来之后,我手中的权柄接连被夺。若如此也就罢了,今日朝议,父皇竞然还有意,让那小子直接参政。”王皇后听完,只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反问道:“所以呢?”谢允奚眉心愈加深锁:“母后,您半点不急吗?”王皇后睨他一眼,道:“你急,就急在跟鸟较劲、给鸟下毒吗?”谢允奚一噎,为自己辩解:“我以为,这也是您的意思……那女官,不是与我那侄儿关系匪浅吗?”
谢允奚原本想借机将谢云朔扯下浑水一-死几只鸟当然不是什么大事,可如果再借故查出一点,这故太子的好儿子存着为父雪恨,有心诅咒的枝节呢?前后两招,从祥瑞到故太子,两件都是皇帝在意极了的事情,谋算若成,即使不立时惩治,恐怕心里也会存有疑影。王皇后闻言皱眉,轻斥道:“蠢货,我那只是为了拉近关系找的由头。此番万寿由我持办,你倒是来害你老娘,害你老娘要替你收尾!”见谢允奚仍旧一脸忿忿,王皇后有一瞬失语。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还不听她的话。
但这是她、是王家唯一的皇子了,王皇后只得忍下不耐,教导道:“不论是你,还是老八,你们越忍不住出手,越忍不住给他使绊子,皇帝就会越袒护他,你还看不明白吗?”
谢允奚梗着脖子道:“那难道要看着他坐大,看着东宫变回当年名副其实的东宫不成?”
听到“东宫”二字,王皇后便是眉心一跳,继而拍案而起,厉声叱道:“你还敢提当年?”
一旁的绮月一惊,好悬没拿稳玉轮,叫它碎在了地上。谢允奚站了起来,躬身低头道:“儿子不敢。”见他这样,王皇后却哑了火,最后还是坐下,收敛语气道:“皇帝要维持他的平衡,就要往弱的一方不断加码,你越是如此表现,皇帝越是要给他撑腰。“皇帝不选他,也会选八皇子或者其他人。要给时间,让他的势力成长、让他出错,明白吗?”
谢允奚像是听进去了一些,不过还是问道:“那依母后的意思,我还需要等多久。”
“先看此番,他介入朝政之后的形势吧。"王皇后垂了垂眼,道:“皇帝如此扶持,我看,他站稳脚跟也快了。”
皇后母子的私房话无人可知,临近皇帝万寿,宫中一天比一天更忙。越到这时,薛嘉宜这儿反倒越轻松。
万寿中有关如何进献“祥瑞”的安排,早就定下了。鸟儿不会说话,不会一天拿一个主意要她照做。
谢云朔时常来找她,薛嘉宜几乎都有些佩服了一一他总能找到许多合适的时机,以及正当的理由。
不过等到皇帝万寿计日便到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收敛了一些,几天没来找她。
万寿那天,是个平平无奇的好天。
皇帝如今已过花甲之年,体力上不如从前,却愈发执着于这些彰显权力的仪式。
不过这一切,和薛嘉宜的关系不大。
她依照之前早就排演过的流程,和其他侍人一起进献贡鸟到御前后,便没什么事儿了。
谢云朔显然比她事忙。
从早间开始,他便一直待在皇帝身边。
如此态度,叫朝臣和各方势力心惊,然而漩涡中心,谢云朔的神色却依旧淡淡,颇有些宠辱不惊的意味,只偶尔往玉阶下投去一瞥。遥遥相对的另一端,薛嘉宜似有所感,朝上望去。日光鲜明,她其实看不真切,视线却依旧落在那道身着绯色蟒袍的身影上,久久不能挪移。
私底下怎样的暗潮汹涌暂且不论,在这样的大日子里,倒是无人敢惹是生非。
伴随着皇帝的万寿安安稳稳地过去,这座巍峨的宫城,也很快由秋转冬,渐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
薛嘉宜已经回到了庆安宫中。
她穿上了那身夹衣,换了厚宫装。
年关将至,谢云朔来找了她,说,想和她在宫外过这个年。这是一个没有办法拒绝的邀请,而且,前几年都错过了…薛嘉宜也确确实实很想,和他一起过年。
不过,她拒绝了他来替她和宗太妃说明。
她知道,宗太妃不会不给他面子,但这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情,多隔一层,反倒显得不好。
不过,站在宗太妃跟前时,说出自己的请求时,薛嘉宜还是有些忐忑。好在,宗太妃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扬手道:“于情于理,都该叫你们团聚一番,否则,岂不是显得我老婆子不近人情?去吧,过完元宵再回来。”
薛嘉宜眼前一亮,欢快地谢了恩。
她收拾好随身的东西,很快便有东宫的人来接引。是一个叫若竹的小内侍,他几番来送东西,薛嘉宜与他有些熟悉。若竹道:“我们殿下已经先行出宫准备去了,司仪大人随我来。”快到宫门处时,薛嘉宜的心跳忽然怦怦的。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落满了雪的碧瓦朱薨,心下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触。进宫这几年,她不是没有出去过,可那时心里都记挂着"阴阳两隔”的他,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般开心、像现在这般有所期待。她抬手揉了揉脸,把翘起的嘴角往下按了点,才跟着若竹,继续往前走。可看到宫门外谁在等她之后,方才冷静的那一会儿,就俱都成了无用功。薛嘉宜几乎克制不住欢快的步伐,吱呀吱呀地踩着雪,扑到了他怀里。“哥一一我来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