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035
梦醒后,薛嘉宜有些在意,但没太多想。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是因为晚间才和兄长聊到婚嫁之事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候在外头的丝云察觉到了内室里过分的安静,进来发觉她睡着了,鼻尖都快没进水里,唬了一跳。
“小姐快醒醒,在这儿睡可是要着凉的。”从浴桶出来之后,薛嘉宜果真连打两个喷嚏。她赶忙收拾好自己,换好寝衣,钻进了已经烘得暖融融的被窝里。睡前,她与婢女嘱咐道:“明早不必叫我起来,我想多睡一会儿。”在宫里行止坐卧都有规矩,她早想睡个好觉了。丝云笑着应了,又道:“奴婢晓得了,殿下先前也与奴婢嘱咐过。”薛嘉宜缩在丝绵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他连这个都与你们说啦?″
丝云点头,见薛嘉宜眼皮渐阖,她很有分寸地没有再说下去,放下床幔后便退下了。
这晚,薛嘉宜睡得很安心,一夜无梦。
睁眼已是日上三竿,乖觉的婢女没有来叫她,只在她起来后,送上一盏温得刚刚好的姜枣茶。
昨晚确实有些着凉,薛嘉宜自觉鼻子还有些嗡嗡的。她捧着姜枣茶咕咚了一大口,问丝云道:“你们殿下,现在在府中吗?”丝云很有分寸,没有直言主子的行踪,只道:“小姐不若自己去看看。”薛嘉宜想了想,又问道:“府上有哪些地方,不方便过去吗?”这里虽不是东宫,但毕竞是兄长的私宅,她觉着不好乱撞。丝云笑着引她坐到铜镜前,一面拿了牛角梳为她通头发,一面道:“小姐放心,没什么忌讳,殿下说了,您这是回家了,往哪儿不方便呢?”薛嘉宜制止了她越盘越高的动作,道:“随意些就好。”梳好之后,丝云打开了面前的妆奁,想要让她挑选。薛嘉宜叫这一匣子珠光宝气闪到了眼睛,想了想,把这次特地带出宫的那只锦盒拿了出来。漂亮的小金簪终于有了它的用武之地,薛嘉宜戴上它,在镜前转了两圈,然后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礼物都戴上了,自然是要叫他瞧瞧!
日上三竿,谢云朔早不知起来多久了,此刻正在院中练刀。这里虽说只是他的私宅,但是该有的布置和陈设一点不见简陋。不过已是萧索的深冬,花圃里的楸树连叶子都掉完了,那一点枝丫,根本挡不住后面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谢云朔早瞄到她在那儿,见她不出声只偷看,勾唇一笑,把原本中规中矩的动作换成了花里胡哨的。
最后一记云剑后,他收刀入鞘,若无其事地朝她走了过去。“起来了?”薛嘉宜其实有些看呆了。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练武,从前在严州府时,他随村里的猎户学过一些,她还帮他缠过护手呢!
可那时所见,与今日看到的,却很不相同.……薛嘉宜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了。
也许是因为,历经了战场的淬炼之后,他整个人的气质锋利了许多。在她面前时,他总是压制着自己,直到方才,她才隐隐从刀尖的寒芒里窥见一点。日光照在枯树枝头的积雪上,薛嘉宜叫这光晃了一晃,这才回过神来,也朝他走过去。
“睡了个懒觉。“她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侧过脸,给他展示髻边的金簪:“喏,我戴上了!”
金簪上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铃的响。谢云朔抬起手,指尖从那铃铛下缀着的宝珠掠过,动作很轻。他低眸,轻笑一声:“和我想象中一样衬你。”像这种金银俗物,如今他想给她买多少都是寻常,但这一支……是他用立下的第一份军功的奖赏买的。
薛嘉宜觉得颊边有些热热的。
明明他没有触碰到她的脸,也没有夸奖得多么热烈。冬日的太阳背不了这种锅,她把这点热意归结于睡得太晚的害羞,很快转过了话题。
她问道:“哥,这几日你不上朝,也不必去军营点卯吗?”谢云朔"嗯"了一声:“装病告了假,避避风头。不过该处理的事务还有一点,脱不了手。”
随着皇帝对他的偏向越来越明显,朝堂上的非议也越来越多。再独断专行的皇帝也需要权衡,他这时示弱暂退,两厢对比之下,只会显得站在他对面的人更加咄咄逼人。
谢云朔回答完,忽又挑眉看她:“怎么,对我有安排?”薛嘉宜扭扭捏捏地承认了:“有一点吧。”说完,她又换上笃定的语气道:“不会都麻烦你的。”谢云朔把手里的横刀精准地抛到了武器架上,笑道:“乐意奉陪。”薛嘉宜列了一长串安排出来。
“拜访老师、采买年货…"谢云朔攥着纸条,一样样读过去:“采买什么?府里该有的不是都有吗?”
薛嘉宜瞪他一眼:“哥,你真是好不讲究,腊八都过了,你这宅子一点都瞧不出来要过年。”
谢云朔本想说,他在行伍间习惯了,尤其是之后在北疆的两年--越是年关,越要防备狄人来抢掠。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怕她多想,怕她担心。“你吩咐下去就好了。"他随口道:“底下人会办好的。”薛嘉宜才不要,她从桌边站起,道:“这是我们重逢后的第一个年,我不要交给别人。”
她垂了垂眼,又道:“从前都是洪妈妈操持的,也不知他们今年可好。我还想去信回去。”
地隔千里,家信往返一回,要差不多半年了,这还是不算路上出现可能的延误、遗失的情况。
她虽然和严州府还保持着联络,可总也无法安心。谢云朔知道她对洪妈妈的感情深,等她这口气叹完之后,才安慰道:“别担心,你只管写,我可以加盖印信,沿路加急。”其实他还准备了一个小惊喜,但他打算留到过年那天。薛嘉宜偷偷背过脸去,拿手背往眼尾揩了一下。她眼窝一贯浅,不过平复得也快,随即又道:“哥,你年边有什么人情往来,送礼回礼之类的,可以交给我,我来帮你分担。”信誓旦旦地说完,她又有点没底气,不待他答应,她就小声补充了一句:“具体交往的尺度,我可能有点拿捏不好,我会来问你的。”高门大户间的姻亲关系,她如今门清,但是东宫的立场,她了解得并不多。薛嘉宜忙不迭说了一串,浑然不觉自己眼下的姿态,像极了新进门的女主人。
谢云朔低低地笑了两声,显然是有所察觉:“好,那辛苦我们浓浓了。他的尾音很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薛嘉宜冷哼一声。
谢云朔继续读了下去:“上山还愿……嗯,这个我得陪你,拜访……季家?”他话音一顿,掀眸看她。
明明是正大光明写出来的,薛嘉宜却无端有些心虚。她押直颈子为自己解释:“季二公子帮过我几次,我听闻他的妹妹年后要出嫁了,总得去给她添妆。”
季家的情况,如今谢云朔知道得比她要清楚许多。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道:“应该的,到时我陪你一起去。”
说到这儿,谢云朔话锋忽而一转,问道:“出宫的事……你考虑好了吗?”薛嘉宜叫这个问题转移了注意力,一时间都没来得及回答他上一句话。她抿抿唇,看起来还是有些犹豫:“我想好了。”宫中进人、放人,每三年一回,下一次,就是在年后开春时。错过这一次,再要出宫,得等三年后了。
所以上回徐柔歆才对擢升的名额那样在意,她本就是为了嫁人镀金而来,想来是不能再等三年。
而薛嘉宜从王皇后把她叫去坤仪宫打探之后,心里也已经想明白。那些相依为命的过去,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不管她是不是有心疏远,她和兄长在外人眼里,都是一体的。
她现在的踟蹰,并不来自这些,而是出于对出宫后日子的不确定。她已经二十岁了,不能、也不想,还像小时候一样,依赖着他。也正因如此,她刚刚才提出帮他分担一些庶务。“哥。“薛嘉宜叫了他一声,道:“你说,我以后,找个医馆正经学徒,如何?”
这算是得了她的准信了,谢云朔轻抬唇角,与她玩笑道:“不若我直接出钱,给你开间医馆如何?”
薛嘉宜心虚摆手:“不行不行一一糊不了口就算了,万一治死人怎么办?"她很清楚自己半路出家的这点水平,虽说医书一直在看,偶尔相熟的小宫女咳嗽了着凉了,也会找她瞧瞧,但她的本事目前也就止步于此了。说罢,她又盘算了起来:“我这几年在宫里,也攒了些银钱。学徒几年,总是饿不死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医馆愿意收我这个女徒……她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规划着自己的将来,谢云朔静静看了她许久,没舍得打断。
除了刚到的那一晚,薛嘉宜再没睡懒觉了。若要按她的安排一项项完成,时间可半点不轻松,紧凑着呢!除却灵谷寺还愿和去季家添妆这两件事,像置办年货一类的杂事,薛嘉宜倒也没有都抓着谢云朔一起。
他确实是称病辍朝了,但是皇帝又没夺他的职,临近年关,掌管的两大营总不能直接丢开了,该做的事只多不少。
其实去添妆她本来也不想带他一起,但瞅见他那幽幽的眼神,还是没有办法拒绝。
到了季家的门房处,只报了薛嘉宜的名字,说是二公子的朋友。季淮听得通传后过来,见谢云朔也在,微微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便正色下来,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连眼神交汇都少有,但不知为何,薛嘉宜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
薛嘉宜与这位季小姐并无交集,只添了妆,没有留下来吃人家的添妆宴。简单交际后,她有话想单独与季淮说,可谢云朔的眼神一直缠在她身上,她只好先与他撒娇。
“哥一一”她使出了惯用的眼神,道:“你等我一会儿,就一小会儿。”谢云朔挑了挑眉,反问她:“我不能听?”薛嘉宜不说话了,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云朔别开脸,也不回答,只往旁退了几步。见薛嘉宜添完妆后没有离开,季淮猜到了她有话要说,也没有走。他把这兄妹俩的眉眼官司看得分明,心下也有些微妙。薛嘉宜走到了他跟前,先寒暄了两句,然后不无赧然地道:“季公子,我又有事情想要麻烦你了。”
季淮温和一笑,道:“你只管说。”
这里离席不远,声音嘈杂,薛嘉宜回头看了一眼,确定谢云朔听不见之后,才道:“季公子,你消息灵通,不知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京中可有哪户人家的郎君重病……需要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