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037
他的肩膀早已不再单薄,身姿笔挺、英气逼人,笼罩一个她,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薛嘉宜又感受到了,那日看他练刀时所感受到的攻击性。她抿了抿唇,偏开视线,到底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了:“我现在才告诉你,你会生气吧。”
谢云朔保持着这个把她堵住的姿态,似笑非笑地道:“当然。”薛嘉宜…
都不给她台阶下,这叫她怎么说!
她终于抬头,本是想瞪他,可对上他幽深如墨的眼瞳时,还是有些出神。这半年间,两人其实没少见面一-他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和机会,与她正大光明地相见。
但毕竞在宫闱内,要恪守彼此间的距离。薛嘉宜其实没有在他回来之后,如此近地端详过他,这会儿难免有些愣怔。
分别几年,饶是他正处于少年长成青年、变化最大的时期,五官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的改变。
形影不离的十六年,她对这张面孔,只怕比对镜中自己的脸还要熟悉。然而这几年的别离,又恰好给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增添了一点微妙的、陌生的东西,勾得她心湖泛起涟漪,叫她忍不住想要探究。她虽看着他,但很明显是在走神,谢云朔以为她还在想方才那姓季的,心下微酸。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举动其实不太合适,往后退开了许多。“不想说就算了。"谢云朔侧开脸,下颌的线条显得很是紧绷:“方才是与你玩笑,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要生也是生别人的。
薛嘉宜眨眨眼,显然没信:“当真?”
谢云朔仿佛是冷笑了一声,点头。
薛嘉宜故意道:“那我去认别人做哥哥,你也不生气?”说完,她便从倚着的山石上直起腰,从他身边作势要走,边走还边道:“这么说来,季公子虚长我几岁,又助我良多,要是他愿意,我认个义兄也未尝谢云朔眉心一跳。
他当然知道她是故意在气他,可听她条条道道地说来,仿佛真有这种打算,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腕。“薛嘉宜!”
他咬牙切齿地打断了她。
薛嘉宜保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故作懵然地回眸道:“怎么啦,哥?”谢云朔松开手,侧目回避她的视线:“既想要别人做你的兄长,还叫我做什么?”
他冷言冷语,薛嘉宜却是唇角微翘。
明明是在关心她,却非要板起脸、装得那凶巴巴的样子做什么!“哥一一"她把语调拖得很长,语气却很认真:“我逗你的,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哥哥,绝没有别人了。”
这话薛嘉宜说的一点也不违心。
他在她心里的位置,本就是谁也取代不了的。相当直白粗浅的哄人手段,谢云朔眸间的寒意却倏而散去了许多。他扬眉反问,用她刚刚的语气:“当真?”薛嘉宜听出来他在学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怕他误会,赶忙道:“当然是真的!”
她回转过身,反握住他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撒娇摇了摇:“所以你别生气啦,哥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真有要紧的事情,我一定会第一个告诉你。”一通闹下来,薛嘉宜什么也没说,倒真把今天的事糊弄过去了。谢云朔明知她是在哄他,却还是钻进了她的圈套。他没再追问,心道:无不必执着一时的只言片语,等开春后她出宫,他有的是时间。
薛嘉宜把他哄好之后,也没再多想,像个小陀螺一样,继续忙她的。等到年二十七那天,埋首案牍的谢云朔才恍然发觉,府邸里的景象,已经大为不同了。
就连跟随他的心腹、一贯只低头做事的廖泽,在今日见到他之后,也笑得很欢实,朝他道了声:“殿下,岁岁平安!”“笑这么开心?“谢云朔随口问了一句。
他的亲信不算多,大多都是这几年在北疆培养的。他本人的性子有时可称沉闷,信重的手下自然也差不多是这个性格,少有这么情绪外露的时候。
廖泽闻言,却难得地嘿嘿一笑,打开了话匣子。“头回在京中过年,我和老严他们本还有些不习惯。但薛小姐她……他拣重点的说了些一一谁家府上,过年也是有安排的,但薛嘉宜这次操持得格外用心。
廖泽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绵袍,又道:“像我这种光棍,赏了布料也没人给裁不是?薛小姐分的便是成衣。像是老严这种家里有妻儿的,她便没发成衣,直接布料赏下去,更实惠些。”
谢云朔对从初时便跟随他的属下一贯大方,但之于小节,他确实不怎么用心,如果不是薛嘉宜主动接手,他大概就是发钱了事。从自己的手下口中听到夸她的话,于谢云朔而言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轻笑一声,道:“这便将你们收买了?”
又听廖泽夸了几句之后,谢云朔搁下笔,捏了捏眉心,自书桌前起身,找她去了。
内院里,薛嘉宜正指挥着几个婢女贴窗花,见他来,笑眯眯地道:“哥!”谢云朔瞄了一眼,见积了雪的树上都叫她挂了万字结,大为震撼。“这边不怎么有人住。"他好意提醒。
薛嘉宜昂起下巴,道:“越没人住的地方,越要点人气呀。”“人气……
谢云朔把这两个字噙在嘴里念了一遍,看着她的背影,唇畔笑意忽然加深了许多。
倒也没错。
她不在的时候冷冷冰冰,她在的时候,这座空荡荡的府邸才有了人气,像一个家。
谢云朔没让她再忙下去。
虽然看得出来,她很乐在其中,但是接她出宫,不是为了让她给他忙活的。年前,他终于彻底腾出了完整的时间,带她从头到脚重新置办了一遍。薛嘉宜完全没推辞。
买一一狠狠地买!反正也买不穷他。
她已经非常清楚他府里账面上的情况了,跟他客气不了一点!落在谢云朔眼中,只觉她不跟自己见外,乐在其中。回去的时候,薛嘉宜饶有兴致地问他:“这就是你上次说要给我的惊喜吗?”
谢云朔沉默一瞬,问:“我什么时候说的?”薛嘉宜脾睨他一眼,道:“前两天你自己说漏嘴的。”“然后你就偷偷记着了?"谢云朔失笑,随即却否认道:“只是装点的俗物,当然算不上惊喜。三十再给你吧。”
因着他这句话,最后的这两天,薛嘉宜过得越发期待了。更让她开心心的是,他竞连宫宴都没去,干脆就留在了府里。“既然装病,就装个彻底吧。”
谢云朔大手一挥,又把钓了她好一阵的惊喜拿了出来。见他递来的是信,薛嘉宜微微一怔,旋即便猜到了一点。她抬起眼帘,指尖攥在火封处,“是……严州府来的信?”谢云朔颔首。
倒不是他想卖关子,只是这信,确实也就是这两天加急才到的。薛嘉宜没顾得上再和他说什么,就要拆信,谢云朔见她手忙脚乱,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推她到书桌前坐下。
“慢慢拆,不着急。”
信封上还存留着他怀里的体温,薛嘉宜坐下,深吸一口气,破开了火封。她取出信纸,读着读着,眼眶便红了起来。洪妈妈和安伯都认得些字,但不太会写,信很明显是请人捉刀,内容却是薛嘉宜再熟悉不过的口吻。
看到信的末尾处时,薛嘉宜的眼泪又跟不要钱似的掉了下来,她不想染湿信纸,把信往书桌另一边推远了点,然后一脑袋扎进一旁站着的谢云朔怀里。她抱着他的腰哭,谢云朔虽然早料到了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间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了想,摸摸她圆润的后脑勺,问道:“都看完了?”薛嘉宜埋着脸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道:“洪妈妈说,一切都好。还说你派人送去的东西都收到了。”
她之前想给洪妈妈捎银钱去,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门路。票号倒是可以转存,但是朱家祖宅又在乡下,最近的大票号也要到府城。“她那边没事,我就放心了。"薛嘉宜直起腰,擦了擦眼泪,不无懊恼地道:“大过年的,我怎么还哭呢?”
谢云朔低眸,安抚性地又摸了摸她的发顶:“洪妈妈还捎了她做的吃食来,年夜饭,正好加菜了。”
薛嘉宜被泪洗过的眸子格外澄澈,闻言更是一亮:“什么好吃的!”“主要是腊肠,还有一些干的山货,已经送到庖间了。”薛嘉宜忙不迭站了起来,道:“我要去瞧瞧!”晚间,天边又下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暖意融融的屋内,薛嘉宜又控制不住掉眼泪的冲动了。一一阔别严州府数载之后,这是她过的第一个安心的年。谢云朔知道她为什么哭。
他心下有愧,没有看她:“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留你一个人了。”那些她自己在孤单里捱过去的日子,绝不会有第二回。说完,没听到她的声音,谢云朔有些担心,转头看了过去。薛嘉宜给自己挟了一块腊肠,一边哭一边嚼嚼嚼。谢云朔:…
察觉到他看过来,薛嘉宜擦擦眼泪,给他也夹了一筷子。谢云朔低眸笑笑,把这严州府风味的腊肠送到了嘴里。久违的一点甜,挺好的。
用完这顿简单的年夜饭后,院子里的雪都有些积起来了。薛嘉宜果然坚持要守岁,谢云朔自然奉陪,还拿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存货一一溜溜金、不夜火、九连灯…种类多到可以撑起一另小摊的烟火。火折子还没点,薛嘉宜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却故作成熟地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儿了。”
咔哒一声,一点极耀眼的光芒炸了开来。
夜色中,流光伴随火焰簌簌坠落,像一条转瞬即逝的银河。谢云朔自顾自点了一支,没笑她这点矜持,把细长的纸杆直接塞到了她手心里。
她从前最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烟火。
可是那时,她和他的生活即使不算窘迫,却也有漏瓦要修、有破书要浆,像这样有余裕时才能拥有的快乐,她总是感受得很短暂。但今夜不同了。
数不清的光点绽亮在她的眼瞳,像是花灯节时,波光粼粼的水面。谢云朔看着她、看着他在这偌大人世间唯一的锚点,只觉胸口那颗叫北境的风吹冷了的心,渐渐暖了过来。
玩了一会儿,薛嘉宜的玩兴还没下去,她又跑到庭中去堆雪人一-她打算把溜溜金的纸杆,插在雪人手里。
谢云朔帮她搓雪人的脑袋,一时不察,叫她绕到了背后,塞了一团雪到领子里。
“不是小孩儿'?“谢云朔把雪抖落出来,朝她投去质疑的一瞥:“最多六岁,不能再多了。”
眼见他也团了一团,马上就要展开更幼稚的报复,薛嘉宜抗议:“你比我又好到哪儿去?”
他越走越近,她真紧张了起来。谢云朔掂着雪球,很幼稚地开口威胁:“我有话想问,你回答我,我就不冰你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手大团的雪球也大,薛嘉宜不想和他打雪仗,忙不迭点头。
谢云朔站定在她面前,轻笑一声,抛开了那雪球。银金的光芒乍然绽开在两人之间,薛嘉宜呆了呆。他刚刚都是看着她玩儿的,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子里变出来了一根。谢云朔透过焰火,看她的眼睛:“我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吗?”薛嘉宜想也不想,便重重点头。
当然是特别的。
他是她的兄长,即使没有一起来到世上的缘分,却也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谢云朔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低下眼帘,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明明已经是她亲口承认的特别,他居然……还不甘心啊。薛嘉宜的心倏然一跳,抬眸,却正好对上他缓缓抬起的眼神。火光的映衬下,这双眼瞳亮如琥珀,可琥珀里封冻着的到底是什么,她竞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