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1 / 1)

错连枝 谢朝朝 2744 字 7个月前

第38章038

宁和安逸的日子,过起来和流水一样快。

薛嘉宜最终还是没有在宫外待到元宵。

初五那日,京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京郊,神机营的武备库走水了,火势不大,但有一间储存火器的仓房受到了牵连,引发了爆炸,好在巡防的兵士和武侯控制火势及时,否则还要酿成更大的灾祸。

众人皆知,神机营如今由东宫所掌,但在谢云朔接手之前,掌管神机营的都尉姓满,而这位满都尉,与燕王及几位宗室子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过年出了这样的事情,总是晦气的,而谢云朔职责在身,除却这些不提,善后的事宜,也足够让他忙碌起来。

薛嘉宜担忧地道:“哥,你小心些,这明显是冲你来的。”她清楚谢云朔近来微妙的处境一-这段时日住在他这儿,他连私账都能交给她,旁的事情,自然更不避讳。

他借病暂避锋芒,敌对势力的"打手"们有“乘胜追击"的意思,而相比之前一味的袒护,这一次,皇帝的态度却很暖昧。谢云朔唇边笑意很浅,语气轻松:“连你都瞧出来了,我还担心什么?”连她这个局外之人都能看出来,事情是冲他来的,皇帝也不是瞎子一一这老头儿耳聪目明得很。

而皇帝越老越惜命,对京城的防备动手,已经越过他给蝈蝈们划的底线了。薛嘉宜瞪他一眼:“我很笨吗?什么叫连我都瞧出来了?”苍天可见,谢云朔没这个意思,他解释了几句,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反过来安慰她道:“放心,我心里有数。”薛嘉宜忍住了追问的冲动,但还是没忍住扬起眉梢,轻轻乜他:“真的?谢云朔微微颔首,回她一个笃定的眼神。

但是具体心里怎么有数……他没有告诉她。他垂了垂眼,眼底有一瞬复杂的神色闪过。这段时间虽然在示弱,向皇帝表明自己的态度,但他并不打算被动挨打,武备库的破绽,是他故意留的。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知道敌人会从哪儿下手,才能以不变应万变。

这场爆炸,连带着其中的死伤,如果提前预防,不是不可以避免。1真正造下这些杀孽的不是他,谢云朔并不觉得愧疚,然而在她面前,他却还是隐瞒了这部分。

说到底,是他虚伪。

谢云朔在心底轻哂一声。

但不论如何,他还是希望她心中的兄长形象,是一个端方正直的君子。薛嘉宜不知他心中所想。

算算时间也不早了,她在宫外要做的事情也做得差不多了,预备着收拾收拾回宫。

宗太妃虽然开了金口,允她待完元宵再回去,但是薛嘉宜想了想,还是没有真的待过正月十五。

一来,她如今毕竟是宫廷女官,即使太妃首肯,也不好逗留太久;二则……谢云朔近来很忙,没时间陪她,而今年上元夜的花灯显然因为这次的走水,不会再有了,她没什么好留恋的。回宫前,薛嘉宜又去拜访了陈筠一回。

师生的缘分虽浅,但两人意外的投缘。这几年见面不算多,薛嘉宜依旧很信任她,把她当成长辈。

薛嘉宜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出宫的打算,随即不无忐忑地请教道:“出宫后,我想要继续习医,就是不知……这是否是我异想天开了?”街上大大小小的医馆,几乎没有坐诊的女医。陈筠倒也不跟她客气,直接道:“首先,谈不上'继续',你本就没有跟随师傅,正正经经地学过。”

薛嘉宜微窘,声音更小了一点:“是,我只自己读过几页书。”陈筠继续恐吓她:“你底子薄,若要认真学这岐黄之术,恐怕没个三年五载,是看不到成效的。且医者的地位并不高,女医犹甚,在世人眼中,和三姑六婆之流也没有区别。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吗?”陈筠无心打击她,但说的都是实话。

薛嘉宜其实也是为了听实话才来的。

她身边没有女性长辈的角色,很多事情最多只能和兄长请教,而谢云朔对她有一种近乎诡异的纵容,她想做,他就不会阻止。不过即使做了心心理准备,听完这么直白的话,薛嘉宜还是有些蔫蔫的。但她还是努力打起精神,认真地道:“我想好了,我愿意花这个时间去试一试。”

她回答的时候,不自觉攥了一把拳头,陈筠失笑,随即道:“你若是一口咬定自己多喜欢岐黄之术,有多坚定,我会劝你别这样。但是……她顿了顿,看向薛嘉宜的眼中笑意温和:“但你说试一试,那就试试吧,左右一辈子还长。我认得一二在高门大户间行走的女医,你有这个心思,届时我帮你引见。”

薛嘉宜眼睛一亮,急急起身朝她谢礼。

陈筠笑着扶住她,忽又正色道:“可等出宫之后,以你未嫁之身,就该回到薛家了,看你这成竹在胸的样子,可是已有了成算?”薛家什么情况,陈筠自然是知道的。

薛嘉宜抿着唇,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她自知这样的想法有些上不了台面,因而声音很低,也不太敢看陈筠。陈筠听完,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她只叹了口气,道:“你想得太简单了。”

“首先,重病将死还有这个心思的未婚男人,哪有那么好找?就算有,他的家人恐怕也更想给他配桩冥婚,真的让人去地底下伺候他们儿子。极个别的例子,也是姑娘的娘家有人撑腰,否则法理上她已经是她丈夫家的人了,哪里轮得到自在家守着?”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你如今已是庆安宫的女官,你出去自给自配了桩这样不堪的婚事,将宗太妃的颜面往哪儿搁?她不可能会允准的。”听了这话,薛嘉宜的脸白了一白。

她低低地道:“是我想左了,可是……”

可是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人伦孝道是天字第一号大事,对上自己的父亲,她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她这般,陈筠只好更直接地点她一点:“如今你不是孤身一人,既有了靠山,又何必自己琢磨?”

薛嘉宜抬起轻颤的眼睫,嘴唇微颤:“可到底不是亲兄妹了,我害怕……我害怕我总牵累他,会把从前的情分都耗空。”她像是一个很吝啬的守财奴,只想永远留住眼前的东西,不舍得迁动一点。在“薛云朔”战死的那一次,她已经失去过他一回了,她不想失去他第二回。闻言,陈筠眉心微蹙。

不知为何,她感觉……有些微妙。

她稍加思忖,最后只道:“你们这么多年的兄妹情,又岂会因为这种小节有损?你这样隐瞒,反倒是疏远。”

薛嘉宜吸了吸鼻子,她很听老师的话,低着头道:“那我回宫之前,再和兄长好好商量一下。”

陈筠却是轻笑,道:“好。不过他既知你要出宫,大概早有安排,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薛嘉宜懵懵懂懂地应了。

回去之后,再见到谢云朔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睁圆了眼睛喊他:“哥!”

谢云朔起初还没意识到不对,一转身就吃了她两记粉拳。薛嘉宜瞪他:“你是不是先去找过陈老师,和她说了什么?”被揭穿了,谢云朔也不心虚,只挑了挑眉:“你的陈老师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如何不能拜访她?”

这是拜访的问题吗!薛嘉宜气得拿脑袋顶他:“你做事悄悄摸摸的。”谢云朔把她推开,倒打一耙,声音凉飕飕的:“还不是因为有人不信任我,我只好去找她信任的人了。”

薛嘉宜叫他说得脸红了,但拒不承认。

谢云朔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用故作矜傲的语气问她:“怎么,想好了,不打算嫁死人了?”

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自然是生气的,可转念一想,这恰恰说明她不愿意嫁人,他心底忽又有些窃喜。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不想嫁人,总比她心有所属要好。她会和旁人说而不告诉他,恐也是知道他不会同意。薛嘉宜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她刚刚以为,他只是知道她有事瞒着他,所以去找了陈筠来劝她。可具体的打算,在今日之前,她只和季淮说过。如果他连这个都知道的话……

那天季淮还说了什么,薛嘉宜可还记得清清楚楚。谢云朔乜她一眼,见她心虚也没多想。

话都说开了,他直接便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季二公子既然有事要打听,还能杳无声息吗?”

他不会去直接问那季二的。

这样岂不是等同于告诉这男人,他没从自己妹妹口中问出来?他只是派人,盯了季淮几天。

闻言,薛嘉宜稍稍松了口气,抬头一见谢云朔的眼神,又心虚地把脑袋低了下去。

他冷酷地揉了一把她的发顶,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气镇压道:“你只管收拾你出宫的事情就好,剩下的,我会安排。”若是一个薛家还能摆布得了他的妹妹,他这么几年算是白过了。薛嘉宜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什么安排呀?”谢云朔轻笑一声,道:“叫你瞒着我,这回,我也不告诉你。等着吧。”薛嘉宜抓心挠肝地回了宫。

不过一码归一码,她的心情确实安定了许多。回庆安宫之后,薛嘉宜照旧去给宗太妃请安。除却谢恩,她还有两件事要禀报。

一个是那本闺秀的名册,另一个,她想提前与太妃陈明,自己打算出宫一事。

虽说还没有到各宫各院向坤仪宫上报遣人名单的时候,但总归要提前说明,遑论她和徐柔歆二人,当初本就是宗太妃自点了来进宫陪伴的。宗太妃脸上有些笑模样,听到薛嘉宜说起名册时,笑倒也没下去。“左右意思已经到了。“宗太妃话音和煦,“东宫的人,已经与我知会过了,你不必紧张。”

她上下扫了薛嘉宜一眼,又道:“这年过完,我瞧着,你的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薛嘉宜矜持地笑了笑,与宗太妃递话又聊了一会儿。她正想找时机提出宫的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忽然自廊下传来,紧接着就又进了殿中。

“太姑奶奶!”

是宗太妃那位再隔一辈的小侄女儿、宗妙谙来了。薛嘉宜和殿内的其他宫女一样,朝她屈膝福了一福,未料得这宗小姐和太妃请过安,竞径直朝她走来。

“呀,薛司仪回来了。“宗妙谙生了一双稍显狭长的眼睛,笑着看人时更是眉眼弯弯,有一种融合着精明的天真:“那名册,你兄长已经看过了吧?他见我如何?″

薛嘉宜垂着眼帘,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筹措着语言,还未来得及周全,一旁的宗太妃便嗔道:“女儿家家,说话一点不害臊。”明显不是真的怪罪,宗妙谙也就只蹭到宗太妃身前,撒娇般告了饶。殿中气氛融治,薛嘉宜没再找到开口的机会。到了晚间,她回到了寝屋,和之前每回出宫一样,把给相熟的小宫女们捎进宫的一些小物件分了出去。

徐柔歆往这边瞄了一眼,没说话。

刚进宫的时候,她自觉见过薛嘉宜刚回到京城时怯怯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是有一种隐秘的优越感的。

然而现在,这点优越感已经全都不剩了。

薛嘉宜察觉了另一边的视线,但也什么都没说。之前她进出宫闱的时候,也会顺带帮徐柔歆往家里带带话、捎捎东西。然而现在一-薛嘉宜悄悄想,以德报怨的肚量,她确实没有。入夜了不好聚集太久,小宫女们走后,薛嘉宜抓了与她最相熟的青菱留下,悄声问她:“最近宫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青菱答道:“咱宫里风平浪静,外头不好说。”薛嘉宜把声音压得更低,又问:“快到放人出宫的时候了,你可听说……谁想走了吗?”

青菱眨眨眼,往徐柔歆那边看了一眼,道:“仿佛是没有听说。不过这徐小姐如今差姐姐你一级呢,她走不走的,影响不大。”徐小姐是其他几个宫女私下呛她的称呼,说她小姐脾气。但徐柔歆怎么也是个女官身份,够格使唤她们,她们也只能悄悄嘀咕嘀咕。薛嘉宜微微一讶。

徐柔歆一心想出宫嫁人,怎会愿意再耽误三年?薛嘉宜倒不是关心她,她自己想出宫,徐柔歆要是不走,于她还是有利的,省得太妃跟前一气儿少了两个用惯了的人。不过,她自己想走的事情还没有和太妃禀报,不好先传出去。薛嘉宜带过了这个话题,与青菱说笑几句,送她走了。青菱走时也朝她笑,还扬了扬手里的胭脂。夜色渐浓,薛嘉宜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睡下,可一打开箱笼,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宫里是没有私隐可言的,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屋门也不许落钥。她眉心微蹙,翻了翻,明明什么也没少,却觉得好像是被谁翻动过了。薛嘉宜想了想,她并没有夹带什么宫里不允许的东西,也只能作罢。天气还冷着,宫墙内外的积雪没有要化的迹象,年节后的活计依旧不少。薛嘉宜惦记着出宫的事情,终于找到机会,与宗太妃说明了。宗太妃没有为难她,和往常一样温和地叫了起,然而这一次,她却没有像允假一样轻巧地答允了她。

“还没到放人的时候,别着急。”

薛嘉宜拿不准这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但是宗太妃都这么说了,对于这个给了她三年庇护的人,她也不可能表现得太急切。春风回暖、积雪渐消,她一面继续在庆安宫做着她分内的事情,一面竖着耳朵关心着前朝的事情。

这段时间,谢云朔不好进宫,自然也不方便来找她。薛嘉宜记挂着他的情况,好在打听到的消息都还不错,至少不糟。皇帝并没有因为神机营的那场爆炸降下处罚,只派了工部尚书与他一起查案,据消息灵通的陈卫说,进展还算顺利。一日推过一日,厚重的冬衣已经可以脱了,而坤仪宫那边,也终于开始统计,此番各宫放人的名单。

拖无可拖,薛嘉宜只得再次去请宗太妃的意思。虽然就要开春,但殿内还是燃着香炭,暖和得直叫人后背出汗。宗太妃似乎并不觉得,她在案前打着香篆,直到薛嘉宜请过安,她才略略掀了掀眼皮。

只是这一眼并没有看她,宗太妃偏过头,繁炽会意,从一旁的书格上拿了本书,递给薛嘉宜。

薛嘉宜有些懵,但还是接下了。

“近来总是眼睛疼,你帮我念一念吧。"宗太妃把目光投回眼前的香粉,淡淡道:“就从折角的那一页读起。”

气氛微妙,惹得薛嘉宜的心也不自觉多跳了两拍。她低着头,顺着宗太妃所言,打开了手中的这本书,翻页的时候,极其快速地扫了两眼。

诗经?

薛嘉宜有一瞬疑惑。

虽不明就里,她还是垂着眼眸,视线连同指尖迅速翻到了折角那一页。她启唇欲读,然而看清这一页的内容后,她的瞳孔忽然剧烈地颤动了起来,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劈,定在了原地。

宗太妃也不催促,直到薛嘉宜缓过劲来,扑通跪了下去,她才放下手中的香筷,在玫瑰椅上悠悠地侧过了身。

“怎么怕成这样,连个诗也读不了了?”

薛嘉宜跪在地上,脑海中一片嗡鸣,嘴唇颤颤,说不出话来。宗太妃看着她轻颤的背脊,温声道:“繁炽,你来。”繁炽已经从地上拾起了那本书,看向薛嘉宜的目光带着几不可察的怜悯。“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和缓的声音中,薛嘉宜原本樱粉的唇,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宗太妃抬手,示意繁炽停下。

这回,她开口时的声音,终于变得冷漠而没有温度。“齐襄公与妹妹文姜有私,为掩盖丑闻,害死妹夫鲁桓公。”“你如此行事,是想看你的兄长,重蹈齐襄公之覆辙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