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040
她的眼神很冷静,冷静到像是一把利刃,要让一切无所遁形。谢云朔低下眼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薛嘉宜不知道这声笑算不算一种回答。
她偏开头,收回视线,努力维持着这种平静:“是我唐突,你可以不用回答我。”
说完,她正想解下肩上的风衣,他的影子,却一步、一步,朝她斜映了过来。“也许我想要回答你。”
谢云朔看着她,目光静静。
许是夜色太浓的缘故,他的瞳底看起来幽深极了,像是一片没有星子的夜空。
身体的本能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薛嘉宜的心倏地一跳,还来不及后退,他却已经展臂,揽住了她的腰。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拥抱,迟疑的瞬间,他便已低下头,吻住了她。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之后,薛嘉宜瞳孔不受控制地颤动了起来,呼吸也陡然变得湍急。
不……不!
他是她的哥哥,她怎么可以…
然而他的吻并不讲道理,落得铺天盖地。他仿佛预谋已久,一手撑住她纤细的腰,一手托在她细白的颈,叫她挣脱不得。辗转、轻摩,他很认真地吻着她,似乎毫无攻击性,可等她回过神之后,却连呼吸的节奏,都在不知不觉中与他相谐。梦中人的柔软,不及眼前万一。
谢云朔释开她一点,屈指轻蹭她的鬓边:“我对你,就是这个心心思。”话音未落,他复又低头,想加深这个吻,怀中人的肩膀却是蓦然一颤,抵在他肩上的手推拒无果后,终于是朝他扬了过去。很清脆的一声。
她用了狠劲,谢云朔的下颌边霎时间就有红印浮起,然而他丝毫没有要退的意思,只吻得更狠,像是要把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心事,都交付在这记深吻中他带着薄茧的手掌依旧在她的颈后摩挲,薛嘉宜只觉被他触摸过的地方像火烧一样,不知是因为他体温灼热,还是因为太过羞耻。她闭上眼睛,往他唇上狠狠一咬。
铁锈味瞬间弥漫在两个人的唇舌间,但他仍不见餍足,抵着她的唇反复厮磨,不像亲吻,倒像是吃断头饭。
直到一点滚烫的东西,砸在了他的脸上。
谢云朔一怔,意识到这是她的眼泪。
桎梏在她腰上的力道终于松掉了,薛嘉宜有些站不稳,恍惚间,只听到他轻声唤她:“浓浓,我”
纤瘦的身体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力量,谢云朔被她推得一个趣趄,可就在他以为她要趁机逃开的时候,她却只是站在原地,缓缓地蹲了下去。薛嘉宜环抱住了自己,像一颗小蘑菇。
她的肩膀在抖,眼泪扑簌簌地掉,哭得安静无声。明明刚刚结束一场亲吻,谢云朔心里却无任何快意可言。今夜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也许她不该问他,也许他也不该吻她。然而事已至此,谁又能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任凉意侵入四肢百骸,良久,方才轻喟一声,道:“怎么办呢,浓浓。”
“我对你是兄妹之亲,也是男女之爱。即便你恨我、厌憎我,这件事,也不会改变。”
一高一低两道影子,在斜映的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前面就是内宫了。"薛嘉宜轻声道:“你回去吧,殿下。”她解下了肩上的风衣,拢了拢,交还到他手上。谢云朔顿足,轻哂一声:“想好了?以后都这么叫我?”薛嘉宜垂下湿濡的眼睫,道:“以后,不会再有私下里的场合了。”叫她惶恐的,不只是他的心,还有她自己的。绣错了的针脚,应该及时拆掉,而不是将错就错。她想。“为什么?"他迫近一步,问:“难道兄妹都做不了了吗?”“过去的缘分,我会好好珍惜的。"薛嘉宜抬眸看他,视线落在他下颌上的红印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抱歉。你回去记得敷一敷,不然明天不好看。谢云朔幽幽地叹道:“疼也是我活该,你抱什么歉?我宁可你再给我几巴掌。”
薛嘉宜抿着唇,叫这个不好笑的笑话逗笑了。她收回目光,郑重地朝他福了一福,随即垂眉敛目,转过身去,再没回头。谢云朔站在云层投影的阴翳里,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离去。直到风衣上残存的最后一点她的体温也随风散去,他才终于回身,返回东宫。
孤灯冷烛一如往日,在安静地等着他。
谢云朔在窗棂前坐下,抬手,轻抚唇边的破口。她想好了,可他没有答应。
今夜是他太冲动,是该叫她缓一缓。<1
但是没关系,他和她来日方长。
摇曳的烛光中,谢云朔沉吟片刻,传了心腹来。夤夜的小插曲很快过去。
除却免不了还是会想起他,薛嘉宜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不过,在今年的出宫名单最终定下之前,她还是有些惴惴。她担心谢云朔会不管不顾,连他自己的声名都不要了,直接要走她。好在他并没有。
不管他是顾虑什么,薛嘉宜总归是松了一口气。时间由春转夏,她和刚进宫时一样,很少再踏出庆安宫,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服侍在宗太妃身边。
陈筠知晓了她这次没出宫,虽然讶异,但也没有多打听,只托人捎进来几本医书。
蝉鸣中,染着躁意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即使薛嘉宜有心心逃避,也难以避免,会听到他的消息。
大都是好消息。
年初的那件爆炸案,他办得极为干净利落,燕王那边吃了瘪,一时间不再冒头,相较燕王本就羽翼未丰的八皇子,见状,更是主动与他交好,没有为难的心思。
半年间,皇帝陆陆续续又交给他不少事情。储位之争的三分鼎立姿态,更是在皇帝越过郡王之衔,直接加封他为亲王、封号为景的时候,彻底显现了出来薛嘉宜是高兴的。
他有他的前程,这很好。
夏末,京城久未起风雨,热得人心里起躁,然而千里之外的南方诸省,据说却是另一番景象。
宗尧之来了宫里,与宗太妃说话:“今年刮了好几场大风,沿海一带海水漫灌,江淮那边,许多州府都受灾了,听闻严州府都已经薛嘉宜原本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听到“严州府”三个字的时候,眉心一跳。南方多雨,她是知道的。当年在严州府的时候,朱家祖宅年久失修,每每到了这种时候,总有些漏瓦要补。
乡下地界,瓦匠不是很好请,久而久之,他学会了自己翻到檐上去补漏,偶尔还故意装作脚滑,逗一逗在底下扶木梯的她……薛嘉宜神色微晃。
想到洪妈妈那边,她不自觉将唇抿得发白。“朝廷下了许多赈灾款下去,嘿,和打水漂似的,皇帝发了好几天的火了,看样子……“宗尧之稍作停顿,压低了声音道:“这次,是非得派人下去查不可。”
“治水的能臣再多,钱款不到位也是不成呐。“宗太妃难得悠悠一叹,又道:“这情形,钦差带不够人,也是羊入虎口。”宗尧之沉沉地应了。
一老一少两人心里大概都有数,三大营的防备动不了,皇帝要抽调信得过的军队护卫,这差事基本上就是落在他们宗家人头上。具体细节,宗太妃没有过问,再聊了一会儿之后,宗尧之便退下了。转头,宗太妃看向薛嘉宜,轻笑一声,道:“我记得,回京之前,你与景王,是在严州府待过罢。”
这不是秘密,薛嘉宜垂眸应是,还道:“带大我们的嬷嬷,如今也还在那边。”
宗太妃看她一眼,悠悠地道:“你向来重情,想必,很想回去看看。”离开严州府这么久,即使没有这次的涝灾,薛嘉宜也很想回去看望,所以,即使她不知道宗太妃是什么用意,依旧重重点了点头。她略作迟疑,旋即鼓起勇气,继续道:“是,我很想回去。如果娘娘此番需要人手,我愿意效劳。”
宗太妃几不可察地笑了,这一笑,倒是有些真情实感。真是个老实孩子。
打一巴掌,总也该给颗甜枣。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她面上依旧淡淡:“你既愿意,就随宗家的人一起去吧。”
宗太妃的料想是对的。
翌日早朝,皇帝便下了诏令,临时加任宗尧之为从三品的怀远将军,点五军营兵员三千,护送钦差南下江淮。
而这顶钦差的帽子,则落在了谢云朔的头上。两个人选都不让人意外。
宗甫年事已高,加之并不是要在前线短兵相接,用他儿子也正常;而诸王之中,如今谢云朔最受皇帝信任,若不派他去,反倒值得琢磨一下。景王府中,谢云朔接下圣旨,面色无波无澜。封王之后,他便不再能出入东宫,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哪儿一目了然,坏么……
这其实说明,即使皇帝表面上依旧信重,但在他的眼中,他这个比其他儿子小一辈的皇孙,也终于是羽翼渐丰,和燕王等一样,站在了和皇帝对立的另一端。
这一次的治灾如何处理,至关紧要。
谢云朔想了想,随即,在案前铺陈纸墨。
严州府……
是此番的必经之路。
她看似温软和顺,实则内里倔强,他很清楚,她既不愿,逼得再紧也没用,反而会将她越推越远。
所以这段时间,他只插了人盯着她一点,除却悄悄见的几面,没再主动找过她。
她定然是想回去的。谢云朔想。
也许这一次一起回到可称故土的地方,会有转圜的余地。他略措了措辞,写了封信,交给底下的人捎进了宫中。不过半日功夫,宫里便有了回音。
见传话的人空着手,没有带信,谢云朔不禁皱眉,问道:“她怎么说?”小太监战战兢兢,袖手道:"薛女官只说、只说多谢殿下的好意……但她愧不敢受,请殿下…不必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