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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连枝 谢朝朝 1944 字 7个月前

第43章043

朱家祖宅距离官道上的驿站,约莫五十多里路。如果不是怀里多揣着个人,谢云朔以急行军的速度,半日左右就能抵达。不过即使顾及着薛嘉宜,傍晚,天还没黑的时候,一行人也已经到了。谢云朔瞥她一眼,提醒道:“你我若是太疏远,会叫洪妈妈他们担心。”薛嘉宜轻哼一声,道:“我有分寸。”

她上前一点,轻轻牵住了他的袖角。

尽管离开了几年,两人对这里依旧是熟悉的。不多时,那座沁着陈朴气息的祖宅便映入眼帘。

接连下了好多天雨,今天好不容易停了,洪妈妈正趁这个时间,打理被雨水浇得东倒西歪的篱笆。

见是谁来了的时候,她完完全全地呆在了原地,直到薛嘉宜抹着泪,往她怀里扑,洪妈妈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紧紧搂住了她,惊道:“怎么回来了?我的天爷,我没看错吧!”

“是我。“薛嘉宜吸了吸鼻子,抓着洪妈妈的手背蹭自己的脸:“是我呀。”她顿了顿,又朝身后看去,道:“哥哥也来了,洪妈妈,我们来看您了。”谢云朔瞥了薛嘉宜通红的眼圈一限,上前一板一眼地见礼。洪妈妈显然是不敢消受的,她回过神,哎哟了两声,急忙道:“这这这可不敢当一一”

严州府距京甚远,但东宫认回了故太子血脉的事情早就传了回来,何况谢云朔之前还派人来过这边。

薛嘉宜咬着下唇,见谢云朔执意把无人消受的礼行完,不知为何,有点儿难过。

这重尊贵无匹的身份,从他来到这世上时,就夺走了他的许多东西,现在,更是让曾经拥有过的感情,都成了泡影。洪妈妈很快迎了两人进院子,安伯听到动静,拄着拐杖也来了,见来人是谁,反应和洪妈妈刚刚简直一模一样。

见老夫妻去张罗饭,薛嘉宜挽着袖子想要帮忙,叫洪妈妈按下了。“别捣乱。"洪妈妈拍拍她的手背,“赶路辛苦,先坐下好好歇一歇。”薛嘉宜回过身,却见谢云朔早已经自顾自坐下,还一边喝水、一边笑着看她,忍不住瞪他一眼:“你盯着我做什么?”谢云朔放下粗陶的杯子,正大光明地挑眉看她,反问道:“哪条律令规定,当哥哥的,不能看妹妹了?”

他坦荡起来,薛嘉宜反而招架不住,她跺了跺脚,恼道:“我不和你说这个。我裙子脏了,去换身衣服。”

乡间小路泥泞,她裙角多少染了泥水。

回到寝屋后,见一切陈设和她离开时别无二致,连被褥都是整洁柔软的,一看就有人时时打扫归置,薛嘉宜的眼眶又不争气地红了。她深吸一口气,从箱笼里取了旧衣来换。

过了许久,薛嘉宜才从里屋出来,谢云朔知道她磨磨蹭蹭的,是有点儿在躲着他、不想和他单独相处的意思,但没有点破。旧方桌上,主仆四人一起用了一顿久违的晚饭。饭后,谢云朔起身道:“我尚有公务,该回去了。”薛嘉宜一惊,跟着站了起来,道:“现在就走吗?”她知道他身负皇命,治灾又是事关许多人性命的事情,耽搁不得,可也没想到会走得这么急,她原以为他至少能待一晚的。谢云朔察觉到了她话里的不舍之意,唇角微翘,道:“回去路上还要时间,不早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些护卫,留下来保护你,等到事情处理完,返程我会再来接你一起回去。”

他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治灾治的可不是天,而是人,他的钦差身份和活靶子也没什么区别,她留在这里最好,不会被牵连。

薛嘉宜皱了皱眉:“你把人带走吧,你更需要人手,我在这儿没事的。”谢云朔没有同意。

在他走后,洪妈妈和安伯极为明显地松了口气。薛嘉宜察觉了这一点,有些怅惘,却也不好说什么。连她都因为他的身份转变而有了顾虑,又何况主仆之间呢?她心念一动,忽然和洪妈妈道:“洪妈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洪妈妈摆了摆手:“你问便是。”

薛嘉宜若有所思地看着谢云朔离开的方向:“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真实身份的?”

洪妈妈沉默一瞬。

她偏开脸,叹了口气,道:“当年的事情,我伺候在你母亲跟前,不可能一无所知。”

即使不能明确他的身世,却也有所觉知。

薛嘉宜听明白了。

她垂了垂眼,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怪不得从小到大,她都能感觉到,无论是母亲还是洪妈妈,对他们都有些微妙的不同。原来这不是因为她病弱而有的偏心。乍然提及尘封已久的往事,洪妈妈也不免怅然。她继续说了下去:“其实你母亲本不想留他,怕他身份敏感,日后会牵连到你。”“不过现在看来……“洪妈妈心生感叹:“他虽然认回了身份,对你倒是不错,想来你母亲九泉之下,也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到底是给她留了个依靠,洪妈妈想。

话题骤然转到了她和他两个人身上,薛嘉宜微窘,下意识辩道:“哪…”洪妈妈笑笑,拍拍她的背,道:“怎么没有?他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对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如此关照的。”

“走,我带你往庄子上转转,原本的荒地,如今都整饬了出来…薛嘉宜欣然应允。

相比他们离京时,如今的朱家祖宅已经变了样子。祭田有人打理,大概是租给了一些佃户;从前颓圯的一间间屋舍,不管有没有人住,也都重新修整了。

是谁有能力安排这些,不言自明。

亲眼见得洪妈妈如今的日子还不错,薛嘉宜心下渐松,很快却又有另一种担忧浮现:“今年年景不好,不知等雨季过了,又会怎样呢。”洪妈妈亦是忧心忡忡地一叹,道:“我们这儿地势还算高,离后山也隔得远,也就庄稼遭殃。”

“山脚下的那个村子就倒霉了,雨最大的那天,山上的流石冲下来,大半个村子都没了。“她压低了声音道:“侥幸活着的,也没了活路。我听说,许多人都跑去投了义军。”

薛嘉宜听得心惊,问道:“朝廷不是派了赈灾款下来吗,地方上怎么不管?”

她虽然不会对达官贵人的品行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但眼下的情形,哪怕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显然也已经不能袖手旁观了。洪妈妈轻啧了一声,道:“越乱越管不过来呀,听说府城里倒了的房子都一大堆呢,这乡下地界,只能先自生自灭了。”薛嘉宜越听越紧张,她正色下来,道:“说是′义军’,那也得填饱自己的肚子,咱这儿受灾不严重,怕是要遭人惦记,得做点准备。”洪妈妈原只把这些事情当故事听,至多只因这天灾,多囤了些粮食。但一听可能有人祸,咋舌之余,她的神情也严肃了许多:“倒真是要小心此,,”1

歇过这一晚后,薛嘉宜没有耽搁,立时便动了起来。她和洪妈妈问清楚了,如今庄子上的佃户有几家,又请他们都过来,要众人聚在一起居住。

佃户们对此很有意见。

差不多已经是收稻子的季节,下了这样连绵的雨,忙着排涝和抢收都来不及。搬地方住耽误时间是其一,到时候去田里花的时间更多了是其二。薛嘉宜深吸一口气,努力陈清利弊。

“好些地方都发了大水,乱得很。地里的庄稼固然重要,可人若有事,到时候什么也保不住。大家聚到一起,有什么事好彼此支应。”简单说,就是怕被人抢。

佃户这边很快就说通了。

不过倒不是她的口才有多好,而是洪妈妈和安伯平时待人宽厚,地租也收得少一一主要是为了让好容易开垦的地不复荒,才租出去种的。这样的主家,实在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既有要求,佃户们也不想拂逆。安排完之后,薛嘉宜又和洪妈妈一起,去找了村中的里正。说辞还是那一套,薛嘉宜想请里正组织村里的人家,入夜后安排巡防。只是这一趟就没那么顺利了,里正碍于她的身份,敷衍了几句应下,但是并没有上心。

村中消息闭塞,很多人其实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但薛嘉宜沿途经过,即使还未深入灾情最严重的腹地,心里却是有数的。洪妈妈见状,扯了扯薛嘉宜的袖子示意。

离开里正家后,她才低声道:“如今农忙,各家估计都舍不得出青壮。遭不遭抢难说,可少一个劳力抢收,却要实打实多烂一份谷子。”薛嘉宜垂了垂眼,道:“我知道的,先顾着咱自己吧。”只是同一个村子,唇亡齿寒。

说难听点,如果其他户人家都被抢了,就她们这儿还有粮食,到时候村民来借,还能不给吗?

她过段时间就走了,但洪妈妈和安伯还要在村子里生活,不可能一点都不管的。

洪妈妈见她神色凝重,有心缓释,夸道:“这宫城里的世面,确实是不同,你如今瞧着,越发像个大人了。”

薛嘉宜勉强笑笑:“我都过二十了,早就是大人了。”见她仍未展颜,洪妈妈了然,问道:“惦记着你哥哥那里?”薛嘉宜抿了抿唇,不说话。

谢云朔面对的情形,不知比她这儿要复杂多少。他的到来,直接就会影响到很大一部分人的利益,想来更是凶险万分。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定下心神,嘟囔道:“惦记也没用。洪妈妈,你陪我再去看一圈吧。”

薛嘉宜简单地做了一番安排,无非就是些轮值守夜的事情。谢云朔走前留下的护卫,都领了命要保护她,对于她的安排,自然无有不应。

不过护卫里那个姓经的小首领还是与她道:“薛姑娘,有话要先与你说清楚,殿下的命令是保护你,真遇到危险,我们只会把你的性命放在头一位。”他们这一队十来号人,各个都是好手,退一万步说,真的遇到打不过的,拎着她跑路也绰绰有余。

这话怪不中听的,薛嘉宜几乎能想象谢云朔说话时的口气,撇了撇嘴。滚雷安生了两天之后,天边又下起了瓢泼大雨,黑云乌沉沉的,直压得人心里发闷。

夜里,狂风骤雨吹得窗扇嘎吱嘎吱响,而这一晚,当真有贼趁夜来袭。好在人数不多,薛嘉宜夜半惊醒的时候,村里已经控制住了局面。“村口的两户倒霉,家里被捅死了人,”经荣打探了情况回来:“闹出动静之后,附近的村民听见了,一起制服了那伙山贼。”朱家祖宅没有受到袭击,因为有砖石垒砌的院墙,比起寻常农户,属于是硬骨头。

血淋淋的教训摆在眼前,里正和村里其他人总算正视起来,开始组织青壮轮流巡夜。

经荣等人领命保护薛嘉宜,不会去掺和这些事情,不过在她的吩咐下,还是帮着一起去组织了一下,还教村里人磨制了一些竹制的梭镖。然而风平浪静了不过两天,这日夜里,本就睡得不太安稳的薛嘉宜,再度叫嘈杂的声音叫醒了。

护卫里唯一的那个女子,这段时间一直守在薛嘉宜的寝屋外,这会儿更是匆匆进来,与她禀明了情况。

“经统领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村里其他地方都没有动静,仿佛是冲我们这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