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044
谢云朔孤身一人,融入了夜色之中。
出来这一趟,不能白跑。
所以回去的时候,他没有顺着来时的方向回返,而是换了身粗布短褐,混迹在流民堆中继续往前。
从地方官口中,得不到脱水的灾情。与其费那些推来拉去的水磨工夫,不若自己去看一看。
亲眼所见的情形,果然,比前站官员选择性递来的信报要更骇人。谢云朔并不意外。
他那位皇祖父登基之初,也许还算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但是随着年岁渐长,他的精力越来越多地放在了朝堂上的所谓制衡上。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所谓天子也一样。
这十几年间,朝政依旧花团锦簇,黎民百姓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了。像被蛀空了的锦缎,只剩下外表尘朽的一层,抖一抖,虱子就一连串往下掉。皇帝未必不知道这一点,他自己也畏惧这次的洪灾成为翻覆一切的导火索,在谢云朔等人启行前,他耳提面命的不是治灾之事,而是各地激起的民变。当然,灾情如果不得到控制,民变也无法平息。该做的还是要做的,谢云朔心里有数之后,直接绕过了严州府,赶到了此番受灾最严重、民怨最为沸腾的临州府。
宗尧之等大队人马走的是官道,这会儿已经先一步抵达了。谢云朔掂量了一下手里的人,在临州府主官为他准备的接风宴上,当场翻脸,令甲兵封锁了整座宴会厅。
这位新晋的景王殿下,一路上都表现得非常温和,谁也没料得他会突然发难。齐聚此处的大小官员,一时间俱都勃然色变。更惊人的还在后头,谢云朔命人取出了府衙所有的账簿,立即便开始清查,查到哪儿不对,当场就将主管官吏扣住。他似笑非笑地往堂前扫了一眼:“人到得还挺齐。”都不用往各个府里去拿人了。
见他动真格的,临州府的尹知府冷汗涟涟,赶紧劝道:“殿下、殿下…这些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可处置眼前的灾情才是最要紧的,这些人纵然有过,也未尝不能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否则就是把州府里的人都抓空了,也是徒劳无功啊!“尹大人所言极是,确实该留点人做事。"谢云朔眉梢轻扬,薄唇边笑意浅淡:“本王乃亲王之尊,总不能自己支着算盘算账不是?”这话像是玩笑,尹知府扯动嘴角,想要附和着笑一下,然而下一瞬,谢云朔却又变了脸色,转过身,与手下吩咐道:“继续查,该下狱下狱、该砍头砍头。”
“至于做事的,人……“谢云朔回头看了尹知府一眼:“就不劳尹大人担心了。”“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排队等着做官的进士。这一趟,除却五军营的三千兵士,我也带来了许多,愿意临危受命、扛起重任的读书人。”他早料到了会遇到这种场面,临行前,专门和皇帝要了一批人。相比那些曲里拐弯的算计,这样明牌的手段让谢云朔施展得更为自如。在西南、在北边攒军功的那几年,他确实也是这般行事作风。只是在皇帝的意思下远离行伍、远离兵权之后,很多人都忘了认回身份之前,他是个什么名声。
谢云朔还是稍微收敛了一点,至少没有按原定的计划,直接提着刀砍一个换一个。
即便如此,他在临州及周边几个州的名声,也变得相当之差了。不过不算全然的坏事。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因着这份暴戾的名声,变得顺遂了许多。
行至百年的王朝虽然朽败,但到底还没有亡国之象,皇帝也不想江山败亡在自己手里,紧急拨下了不少的赈济粮。
但水路不畅、陆路既慢损耗又大,他们一行人是到了,但是辎重还需时日才能陆续抵达。
远水解不了近渴,然而局面只会越等越糟。谢云朔没有等,他开始挨家挨户拜访起当地的士绅豪族。“阴雨连绵,仓房里的粮食发霉了也是可惜。不若本王来替你们想想办法……拿你们十斗粗粮、换我一斗细粮,如何?”仓房里的粮食当然没有发霉,京中拨来的也不是什么细粮。可这些并不重要,甚至说,谢云朔是不是亲王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着很多的人、很多的刀。
这位景王殿下行事粗暴、不讲道理的风声早已经传开了,惹急了他,他是真的毫无顾忌。
眼下他又没有把事情做绝,十换一的说法留了余地,与其等着人财两失,倒不如主动应下,还能淘换一个好名声。
不过对于谢云朔越来越激进的行径,亲近他的党羽渐渐觉得有些不妥。宗尧之私下里劝了两句:“不待你回京,批你的折子恐怕都要堆满了紫宸殿的案头。再不收敛些,皇帝就算保你,你也免不了要吃挂落。”谢云朔淡笑了笑,道:“相比声望日隆,我宁可落人口实。”此番赈灾,本就和陷阱无异。事情当然要做好,否则皇帝那关就过不了,但若是做得太周全,以至于上下齐赞,那又是重蹈故太子的覆辙了。宗尧之眼皮一跳,很快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才融入权力场不久的这位景王殿下,如今,早已是如鱼得水……宗尧之收回下意识流露出的审视目光,又一次正视了他。他顿了顿,继续说起正事:“举事造反的,除却那些不入流的,大的主要有两拨。”
“西面那拨,我们的人里应外合,已经将他们打散,东边那拨有点意思,起事的那人姓何,叫何山,仿佛还读过些书,有点谋略,人很难缠。”这也是谢云朔要选择雷霆手段,尽可能迅速地控制灾情的原因。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实在驯顺,但凡还有一点路走,都不会选择落草为寇。民与兵本就天差地别,没有源源不断的补充的话,是无法与成建制的正规军抗衡的。
不过,从京城带来的三千五军营兵士,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今也用了不少在维持州内秩序上,具体要怎么打,谢云朔还是和宗尧之再商量了一下。正商量着,廖泽忽然硬着头皮出来了,言道有事通传。他的手下一向都很懂分寸,若无要紧事,是绝不可能来打断这样的场合的。谢云朔不自觉眉心一跳,立时便问:“是砀山村那边的消息?”朱家祖宅所在的村子便叫砀山村。
廖泽愈加沉重地点了点头,道:“经荣差了人回来,说薛姑娘……眼见谢云朔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廖泽加急捋直舌头,把事情说通了一一那日夜半,有匪徒袭击朱家祖宅,但因为有高墙和经荣等人的戒备,这伙人未能得逞。薛嘉宜循声出来,见领头的居然是个女子,一时惊异,问明她的来意之后,得知他们是跑到附近山上的流民。廖泽小声道:“那女子说,山上不少人病了,他们下来是想找药材,薛姑娘听了,一时心……”
谢云朔很少有这种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的时刻:“你想说,她是自己跑到匪窝里去了?”
这事儿听起来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
一旁的宗尧之跟着搭话唱红脸,皱着眉头质问道:“真是如此?可别是办事不力,叫人都被掳走了还在这儿扯谎。”廖泽肩膀一缩,心道,也不是他领的这差使啊,他只是个帮忙递话的。他束手而立,低头赶紧把锅甩出去:“经荣差来传话的人就候在屋外,殿下可要叫他来一问?”
谢云朔蹙眉颔首,叫了人进来,细细盘问了一番。“薛姑娘此刻应该没有危险,经统领他们一直紧跟着她,"被派来传话的护卫仔仔细细地回答着:“当时那女土匪也打不过我们,知道薛姑娘愿意出手相助之后,也是客客气气地请她一道的。”
自己派出去的人有多少本事,谢云朔心里是有数的,这护卫前面的那番话,他并不怀疑。
特别是在已经派人与那些民匪交过手后,他更确定他们不会是百战之兵的对手。
但谢云朔依旧冷冷发问:“既派你们保护,她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为什么不拦着?”
护卫垂首,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旁边廖泽一胳膊肘子的催促下,小心翼翼地开口答道:“经统领自然是拦了的,可是、可是薛姑娘执意要去……他抬头觑了一眼谢云朔的脸色,方才继续道:“她说,我们是被派去保护她的,不该反过来管束她,即使殿下您在,她也要走这一趟谢云朔叫这话哽得额角青筋都有些在跳了。宗尧之见他还能露出这副神色,不合时宜地哈哈笑了两声,随即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令妹的脾气,着实有趣。”“不过我看也不必太过担心,若真的是刀山火海,你那手下恐怕也不会被她说动。毕竞,完不成你的命令,和冒犯她的颜面,可不是一种程度。”谢云朔表情稍霁,但面色仍旧不见好转,他又点了一队人,直接让这传话来的护卫跟着带去了,要他务必把人送回来一一不论这一次她说什么。安排完后,他沉声与宗尧之道:“我放心不下,还是要去看看。宗将军,这边需要你支应两天。”
宗尧之自然无有不应。
他若有所思地道:“即使不论私情,殿下也确实该去一趟。”谢云朔脚步一顿,问:“此话怎解?”
“女土匪可不多见,来到临州半月有余,我只听闻那叫何山的匪头,似乎是有个叫何翠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