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046
薛嘉宜和谢云朔小吵一架。
然而谢云朔这次是铁了心要管,任她说什么,脸色都没有变化。“洪妈妈那边,我会去信告诉她,不叫她担心。你老老实实待在驿馆里,回京之前,我会再带你去看她的。”
谢云朔掀眸看她一眼,见她眼珠子飘来飘去,一看就是不服,平静地道:“很多事情,不会和你讲道理。如果今天是旁人发现你与这些反贼串联,你的好心,同样是砍头的罪过。”
薛嘉宜小声道:“那,你要砍我脑袋么?”谢云朔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道:“说你有恃无恐,还真没说错。”薛嘉宜幅度很小地往他身边挪了挪,揪着他的衣角,仰起脸,扑簌着眼睫看他,目露哀求。
“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的,哥……我和你发誓,我一定好好待着,再不出去了。你罚我都好,别这样……”
谢云朔并不应声,只淡淡道:“你既还愿意叫这声'哥,那我就有资格管你。”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要是觉得我不配管你,也可以,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砀山村。”
薛嘉宜松开手,不吭声了,只低着脑袋,重新挪回了自己的位置。他一点也不疾言厉色,可她却委屈得要命。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委屈什么。
谢云朔看她一眼,未置一词。
她善良、她柔软,这当然很好,他也会保护她这般难能可贵的底色。等到他坐上至高无上的那把位置,她自然想怎样就怎样。但现在,他却还是要压一压她这性子,以免她闯出什么祸来。被送到临州府的馆驿后,薛嘉宜整个人变得蔫了吧唧的。见谢云朔把廖泽都留下来盯着她,她恼道:“你这是把我当犯人了。”谢云朔没理会她,只和廖泽吩咐道:“除非我另有吩咐,否则,不许她踏出这客舍,若有什么差池,我拿你是问。”他很少把话说得这样分明,廖泽神色一凛,抱拳应下。谢云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便走了,没再回头,气得薛嘉宜对着他的背影打了两记空气拳。
见薛嘉宜回来,宗妙谙表现得十分高兴。
“你可算回来了!"她说道:“我一个人都快闷死了。”最近阴雨连绵,又兼不太安定,宗妙谙也不太能出去走动。况且临州府远不如京城富庶繁华,新鲜劲过去之后,她只觉得很无聊。不过,宗妙谙倒没觉得薛嘉宜这会儿回来,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在她看来,能在乡下地界待那么些天,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回房后,宗妙谙扯来一张棋枰,邀薛嘉宜一起下棋,打发时间。薛嘉宜自知心神未定,这时要下棋,恐怕要被杀得片甲不留,一时没有答应:“不若明日?”
“等你许久了,"宗妙谙自说自话:“我那俩丫头都是我自己教的,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什么棋路,下得好没意思。”
见薛嘉宜还有些犹豫,她挽上她的胳膊,道:“来嘛来嘛。”薛嘉宜没再拒绝,最后还是被半推半就到了坐席上,跽坐在棋枰前。她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努力在黑白之间定下神来。宗妙谙原本还存着一点轻视的念头,毕竞她知道,薛嘉宜自七岁之后,就远离京城,是在乡间长大的,不觉得她会有多厉害。然而真正开始对弈之后,场面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轻松。宗妙谙渐渐也认真起来,两个人旗鼓相当,就这么一局,竟是直接下到了栎声响起。
直到薛嘉宜赢了她,她仍旧有些不可思议:“你这一手好厉害,是谁教的你?”
薛嘉宜抿了抿唇,有点儿不好意思说。
乡间的日子虽然是忙碌的,但总有猫冬的时候。而棋谱之类的东西,朱家的藏书里有的是。
他有时候自己和自己下着玩儿,有时候也把她抓到对面,教她一个子一个子地敲。
她没有回答,但宗妙谙从她欲言又止的神色中读出了一点。宗妙谙“噢"了一声,旋即笑嘻嘻地道:“你好厉害,是我小瞧了你。以你的棋艺,出去做个女师都够了。”
薛嘉宜没怎么和别人下过,并不知道自己真实水平如何,只当这是一句恭维。
“明儿我们再下。“宗妙谙兀自决定了,又好奇地问道:“说来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今年放人出宫的时候,你没出去呀?”她原想过很多可能,譬如说那位殿下与这个便宜妹妹感情并不是很好,出宫了反倒没着落什么的……但眼下看来,显然并不是。薛嘉宜的心咚地一跳,几乎以为宗妙谙是知道了什么。见她神色如常、没露出什么奇怪的打量,薛嘉宜轻垂眼睫,道:“太妃宽和,我在庆安宫待得挺习惯的。”
宗妙谙当然没把这句话当真心话。
说实话,哪怕她是宗家的小辈,有时在那位太妃跟前,都有些战战兢兢的。倒不是说宗太妃如何苛刻,只是她多年积威在身,寻常姑娘家很难不怕她。既没当真,宗妙谙也不遮掩,随口就叹道:“可我听说,景王殿下之前,还特地向皇上请了恩旨,想让成华公主收你为义女。这起码也能捞着个县主的名分,怎么也比在宫里侍候人强呀。”
薛嘉宜一怔,下意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好像就是破了那桩武备库爆炸的案子之后?“宗妙谙比她更意外:“你竟然不知?不对…景王怎么没有告诉你?”
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之后,薛嘉宜的眼睫颤了颤。那位成华公主是皇帝的长女,孀居多年,一双儿女都没养大,早早夭折了,驸马的亲族有意过继孩子到她膝下,她都没答应。若是能叫她收作义女,足以让许多人艳羡。
她若真的有这一重皇权添作保障,好处也是昭然若揭--薛永年无法再随意主宰她的婚事。
这位公主深居简出,也不知谢云朔是如何说动她的,又谋算了多……薛嘉宜的瞳孔仍在闪烁,却不是因为这些。此事若成,论辈分,她可真是她的妹妹了,从情理到名分都货真价实的妹妹。
可他既然只打算把她安放在“妹妹”这个位置上,那晚,又为什么要吻她?难道说,从头到尾,他都只想要她做文姜,自会去娶他的君王后?这就是为什么,他对这段兄妹关系毫无芥蒂吗?薛嘉宜垂了垂眼,努力掩下自己的表情:“景王殿下的安排,我怎会知晓。”
宗妙谙眉心微蹙,似是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地方,一时却也说不上是哪儿不对。
不过她有分寸,见状并未追问,只道:“也许是有别的什么差错吧,我也只是听到了一些传言,未必属实。“随即又转过话题,轻快地道:“明儿我来找你,我们继续切磋。”
薛嘉宜扬起一点笑,温声道好。
府城的驿馆,地方比路上那些宽敞许多。
薛嘉宜不再需要和谁同宿,回到了自己那间客寝卧下。檐外的雨,已经停了。
下雨的时候,她觉得叮叮咚咚的雨声听久了很烦,可这会儿没了那些淅淅沥沥的讨厌声响,她心底那些嘈杂的念头,却再也压制不住了。过往的一幕幕自她眼前闪过,然而最明晰的,却还是月明如水的那个夜晚。早春青涩的草木香气里,他俯下身,吻住了她。蒙上了回忆的滤镜后,一切似乎变得更难以捉摸。彼时不该有的心跳绵延到了今天,薛嘉宜闭上眼,想问一问自己究竞在想什么,然而却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翌日晨起,天上的云层虽然还是很厚,但是远山尽处,已经隐隐可见一点阳光了。
对于今年过分多涝的汛期来说,这是个好兆头。薛嘉宜的心情却不是很好,她自房里走出来,一抬头,就看到廖泽和另一个亲卫,在附近的廊下溜溜达达。
很明显,这是在盯着她。
饶是她并不是一个会迁怒别人的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也狠狠地跺了跺脚。
廖泽摸了摸鼻子,不无尴尬地别开了视线,打了声招呼:“早,薛姑娘。”薛嘉宜鼻子出气哼了一声,道:“不用这样,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如果她不愿意,当时就会顺着他的话回砀山村了。她既然来了这边,自是不会给他裹乱。
她又不是小孩儿了,难道还要玩什么离家出走吗?廖泽跟在谢云朔身侧几年了,知道的比寻常亲兵略多一点,薛嘉宜这话他可不敢应,只笑呵呵地打着哈哈。
“殿下也是关心您。"他说。
是哪种关心暂且不论,薛嘉宜也控制着自己不去分辨,也尽量不去想他。她和宗妙谙窝在房里,专心下了几天的棋,互有胜负。两人都是头一回遇到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一时间酣战难休。眨眼间,便过去一旬有余,薛嘉宜也终于察觉了一点不起眼的变化一一手谈之时,宗妙谙再没打探过她有关谢云朔的事情,至多偶尔问起,她从前在乡间的生活。
而许久未露面的谢云朔,也终于在云销雨霁之时,带着剿寇已尽的好消息,率部重返了府城。
这几日留守城中的宗尧之,提前出城迎了他一程。“一切都好,只一点……不知是否是我疑神疑鬼。”宗尧之骑在马上,并不与他并辔,非常有技巧地落后了半个马头。“临近的几座大城里,景王′的名号可以说是越传越响,连稚童口中的歌谣,都在赞颂你的功德。”
谢云朔嘲讽般笑了一声,道:“这样的招数,他们用得倒是纯熟。”宗尧之神色却是严肃:“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殿下,务必要审慎处置,万不能重蹈当年东宫之覆辙。”
故太子谢允衡便是栽在这名声上头。<1
当年的一场皇家游猎,皇帝不小心坠马受伤、昏迷许久,醒来之后意识也断断续续的,更是短暂地失明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种时候,只得由储君监国。恰逢流年不利,黄河溃决、发了洪灾,皇帝的病情几番反复,很多事情等不了他醒。谢允衡当时为了黎民百姓,当机立断做了一些决定,未经圣裁。他确实是有治国理政的天赋的,做多却没有错多。然而等到皇帝复明、恢复健康之后,一则脍炙人口的歌谣,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京城的黄口小儿口中这当然是很拙劣的伎俩,可架不住每一字每一句的内容,都在往这个重病一场、愈发多疑的皇帝心心窝子上戳。
谢云朔平视前方大开的城门,目光沉静:“放心,我不是我那心存仁慈的父亲。”
光风霁月四个字,从来与他都沾不上边。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临州府的知府唐铷非常给面子,眼下甚至已经在城墙下率属官亲迎。这也并不奇怪,在被收拾了一通之后,阖府上下的官吏,见到这位景王殿下,就像耗子见了猫。
所以,一时腿软,跪一跪也不奇怪吧?
看清唐知府和后头那些官员要干什么之后,宗尧之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忽听得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随即便是一声口哨。他偏过头,看向一旁的谢云朔,便见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摆,不紧不慢地继续驱马向前,似乎早有预料。
然而口哨声响起的瞬间,城门两边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知怎地,突然蹿出来了好几只疯狗,竞是直接朝唐如等人扑咬了过去!畏惧和躲避的本能瞬间占了上风,原本屈膝欲跪的唐如等人哪还有心思跪下去?一个个在侍从的护卫下跑得飞快。
城门口更是乱成了一团,人的喊声和狗的吠叫混在了一起,带着一种荒唐的好笑。
谢云朔勒马站定,漠视着眼前的纷乱,轻轻合掌两声。狗倒是还在叫,人却都没声了。
他骑在马背上,俯视着眼前的大小官员,神色倨傲。“灾后庶务繁冗,唐大人倒是有心,还请本王看了一场马戏。”狗已经被人带下去了,唐铷的后槽牙却咬得更紧。事已至此,他如何看不出来,这些狗究竟是谁放的?他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可恨城门口没有戒严,才叫这些畜生钻了空子!他倒是忘了,正是为了让景王不敬、连朝廷命官的拜礼都敢消受的名声传扬出去,才引得诸多百姓在此围观。
唐如狼狈站定,朝马背上的谢云朔一揖:“殿下神勇,不过半月就已肃清匪寇,若能博殿下一笑,也是下官之福。”谢云朔骑马掠过他身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老实一点,是在给自己积福。”
城门处的小插曲,结束得很快。
贵人们之间的小小官司,没有影响到百姓看热闹的心情。有胆子大的揣了荷包、香囊,想扔给马背上那位轩若霞举的景王殿下,然而觑见他眉眼间的冷冽神色,却都犯了怵,没敢这么做。谢云朔对此毫无所觉。
大队的兵士进不了城,要继续在城外安营。他把这件事交给了宗尧之,先去了官衙一趟,把该押的人盯着押进了大牢,才再回了馆驿。甫一到驿馆里,谢云朔便叫来了廖泽。
他会问什么,不言自明。
几句话功夫,廖泽就答完了,主要是薛嘉宜这段时间确实安分极了,没什么好说的。
谢云朔稍一颔首,又吩咐道:“这里不用你再盯了,你去府衙一趟,和那边的狱卒仔细交割,尤其是姓何的那几位。”廖泽会意,抱拳道:“是,属下一定盯着他们,一个个签字画押。”谢云朔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之后,正要转身,却自余光瞥见了有人躲在角落。
…认出是谁,真是毫无难度。
谢云朔轻轻一挑眉,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什么时候学会的偷听?”被发现了,薛嘉宜低着眼帘,不情不愿地从角柱后走了出来。“没有偷听。“她为自己辩解:“我听他们说,你就要回来了,想在这儿等你。是你在忙,没有发现我。”
成他的错了,谢云朔轻笑一声,也不反驳,只掀眸看她一眼,问道:“找我要说什么?”
这段时间,确实太拘着她了。谢云朔想,风波已平了个七七八八,各处堤岸上的钱粮、人事也都调度了起来,如果她想要去哪里转转,他倒是都可以奉陪不过不能是立刻马上。
他在山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天,回程时虽然简单到饬了一下,但想来形象依旧好不到哪去。
他本来是打算,沐浴更衣之后,再去找她的,未料得她直接就找了过来。薛嘉宜抿了抿唇,显然是有些欲言又止。
谢云朔的眉梢忽然有些沉,果然,紧接着便听见她轻声开口:“我只是想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
她似乎纠结了一下,该不该管那些人叫流寇抑或者土匪,最后却只用了“人”。
谢云朔垂下了眼睫,黑漆漆的瞳仁却就着这个低垂的视角,定定地看着她。他忽而反问:“你想为谁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