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053(大修)
闻言,宗太妃略略掀了掀眼皮,不无讶异地看向了薛嘉宜。她的口气是不作伪的意外,“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从前……你都道自己不想嫁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薛嘉宜垂着温淡的眉眼,答得很小心:“从前孩子气的傻话,倒是叫您笑话。”
宗太妃给了一旁的繁炽一个眼神,示意她去搀了薛嘉宜起来。“话是不错,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虽舍不得,到底也不能耽误了你。“宗太妃说着,悠悠的目光在薛嘉宜脸上逡巡,随即却是话锋一转:“不过…薛嘉宜的眼睫轻轻一颤,紧接着,便听得宗太妃的声音继续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这件事情,我会为你考虑的,先不着急。”闻言,薛嘉宜的心倏地一跳。
她有些分不清楚,宗太妃此言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然而宗太妃是尊者,不管怎么说,既已如此答复,她也没有刨根问底的余地。
除却多瞧了薛嘉宜两眼,宗太妃的神色倒是如常,又含笑问起她喜欢什么样、可中意了哪家的郎君。
薛嘉宜中规中矩地一一答过,见宗太妃目露疲倦,她非常识相地福了一福,便退下了。
两人走后,宗太妃亦是起身,在繁炽的搀扶下,回到了空间更紧凑的暖阁里。
她毕竞年事已高,眼下这样的严冬,对她这样的老人家来说,已是有些难捱。
莫说是她了,便是小她一辈的皇帝,在今年入秋的时候,都害了一场大病。“人上了年纪,还真是力不从心。“宗太妃感叹道:“哪怕是年初的光景,我现下也是比不了的了。”
听得主子如此慨叹,繁炽一面扯来羊毛的毯子为她盖上,一面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天时流转,自有它的道理。“她笑道:“这一年一年的,您瞧,薛姑娘都到了恨嫁的年纪了,不知您打算给她挑个怎样的儿郎?”斜倚在贵妃榻软靠上的宗太妃,悠悠地闭上了眼睛,道:“且等等看吧,如今倒轮不上我来操心。”
繁炽眉心微动,问道:“您先前…留她在宫里,不还想着日后,为她在族中指一个亲厚些的子弟么?”
宗太妃唇边有笑,声音倒是淡淡:“从前,是我低估了……”繁炽不解:“什么低估了?”
宗太妃长出一口气,叹道:“此番南下之行,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也传出了不少的流言蜚语呐。”
繁炽倒不只是为了搭话,是真的心生好奇了,不过见宗太妃脸上的倦意渐浓,她乖觉地没有再问下去,只去将暖阁里的炉火升得更旺了些。殿外,一片片素洁的雪花,仍在纷纷扬扬地自天边落下。薛嘉宜捧着那件氅衣,要还给宗妙谙,被她连声拒绝了。她一面拒绝,一面还暗戳戳地看她一眼,问道:“你当真……舍得嫁人?”薛嘉宜明知她在问什么,也只装不懂,笑道:“有什么舍不得的?难不成,我该把自己留成老姑娘?”
都是识趣的人,宗妙谙莞尔,没有再问下去,只道:“也好。到时你若真定下了,可得知会我一声。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她一溜烟跑了,没给薛嘉宜再把氅衣塞回来的机会。薛嘉宜看着宗妙谙的背影,怅然之余,难免羡慕。她父母尚在,在家不说如珠似宝,也是深受宠爱的,不管是什么原因,离家这么久,都该回去好好亲热亲热。
而她,已经没有亲人在身边了。
无声的大雪里,薛嘉宜安静地走回了自己的寝舍。寝屋里,暖炉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升了起来,大概是青菱或者是其他和她相熟的某位小宫女做的。
薛嘉宜抱着那身氅衣,怔怔地坐在炉火前,手心不自觉地顺着毛皮光滑的纹路抚摸着。
天气虽冷,可她的脑子却没结冰,猜到了这件皮子是谁的手笔。很没道理的,薛嘉宜忽然有点恨他。
恨他要破坏掉世上最让她安心的一段关系,让她在这片茫茫大雪里,无处藏身。
即使她知道,这种恨是站不住脚的。
如果她的心岿然不动,她当然可以高高在上的指责他,指责他对自己的妹妹起了妄念,指责他毁掉了这一切。
可她不是,可她不能。
一点清浅的潮气泅开在眼睫间,薛嘉宜用力地眨了眨眼,却没能把这点水光眨回去。
不要再想了。
她垂下眼,认真地告诉自己。
他的人生,应该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而不是为了一桩缠绵不清、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值不值的感情,背上执念与骂名。何况男女之情与亲人之爱本就不同,也许得到了没多久,他就厌倦了呢?那她就连回忆里的一隅,都无法栖身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她想,不管于谁,总会过去的。景王一行顺利治灾返京后,本就动荡不安的朝堂,更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风平浪静。
身在内宫的薛嘉宜,也渐渐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氛围,愈发小心谨慎。今年入秋时,皇帝犯了一场风疾,这病虽然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却勾出了他早二十年前的沉疴,缠绵病榻了数月有余,才将将缓过劲来。因此节,朝野之上请立储君的声浪越来越大,已经到了皇帝没有办法压制的地步。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南方多府陷入涝灾,另一边,北地不少地方的守军也哗变了一一是在闹饷,闹得最严重的地方,据说士兵群起,连杀了好些将官。此事视同造反,本该凌迟斩首,然而老皇帝终究不能自己扛着刀去给自己守天下,只得传旨下去,清查期年欠饷的同时,开了皇家的内库,先作安抚,又派了自己最信重的宗老将军赴北救火。
不得不说,此番景王这个好皇孙带着治水归来的五军营将士回京,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给皇帝吃了个定心丸。
据说南下一行回京后的庆功宴上,皇帝龙颜大悦,颁赐下不少的赏赐,与儿孙臣子们欢饮达旦。
皇帝有这样的好兴致,其他人自然没有不陪的选项,据说几个有头有脸的亲王都醉了,然而最后,除却景王被安排在东宫歇下,其他成年了的皇子,都没有留宿宫中的殊荣。
外人都道,皇帝这是已有立储之心了,艳羡者、妒恨者皆众。身在宫中,薛嘉宜就是想闭目塞听也做不到。她难以克制地为他担心。
她对于政治、朝局,早没了刚进宫时的懵懂无知,能够分辨,皇帝的颁赐背后,其实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皇帝甚至连暂时交予他的那一小撮兵权,也在他返京后急不可耐地收回了。除却把“景王”这个名号越架越高的火焰,其实什么也不剩。不过,薛嘉宜很快就安慰好了自己。
他忙于大事,大抵也没空顾及她了,是好事。冬雪一场接一场,这年的除夕,终于是来了。宫外没了可去的地方,薛嘉宜也没有理由,再出去过什么年。除夕的宫宴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宗太妃去的时候,只带了繁炽。这种日子,哪个宫里都要松弛一些。薛嘉宜乐得清静,对着暖炉、映着雪光,剪了好几张窗花,全送出去了。
陈卫这个太监也窜到了她们这里,还凑到她跟前,一面和她讨窗花,一面试探道:“哎哟,我们司仪大人这手艺,啧啧啧,真是庆安宫一绝一一”薛嘉宜乜他一眼:“当真不是在取笑我?”“岂敢呢!"陈卫又道:“再给我剪一张吧,我凑个好事成双。”正正好拿去借花献佛,他心道。
一旁的宫女青菱不答应了,叫道:“好事叫你都占去了,没门!我们先来的!”
另外两个小宫女也附和着,薛嘉宜叫她们吵得脑袋疼,赶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陈卫得了窗花,却还没走,继续恭维道:“我瞧司仪眉目舒展,定是要有喜鹊登门了。”
过年么,说点吉利话而已,薛嘉宜也笑着说嘴了几句。笑闹过后,宫女太监们各自扎堆,悄摸扔骰子推牌九玩儿去了。虽然是宫规严令禁止的事情,但除夕这样的日子,只要不闹得过分,是没有人管的。薛嘉宜不喜欢太喧腾的场合,就没有去凑这个热闹。窗花也贴了,宫里分下来的果子也吃了,她托着腮,看着窗沿边上,自己堆的那个巴掌大的小雪人发呆。
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她思忖片刻,从妆奁里翻出一只碎碎的花钗,插在了小雪人圆圆的手里。
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薛嘉宜抿唇笑了一下。笑意还未褪去,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突然传来,她抬眼看去,便见是陈卫踩着雪、疾走过来。
“薛司仪一一”陈卫小声唤她:“有人找你,你随我来一趟吧。”见她眉心倏地就是一蹙,陈卫心虚地又唤了她一声:“薛司仪?”薛嘉宜没有站起,只看了一眼已经黑了的天,问他:“是谁找我?”陈卫还想含混过去,把人哄出去再说,但见薛嘉宜一双眼睛格外清明,显然不说是谁是哄不动的,他脑袋一耷,只得开口道:“是景王那边,说有要事…薛嘉宜方才就有所猜想,此时更是转过了头去,平静地道:“快到夜禁的时辰了,内宫不该与外勾连,你替我去回话就好,我不去。”她不为所动,陈卫只得哀求道:“薛司仪,您多少挪步瞧瞧。”薛嘉宜不喜欢被人逼迫,秀气的眉绞得更深:“怎么,我若不去,还有谁要来架着我去吗?”
陈卫咬了咬牙,冒着得罪她的风险,还是把话交代出来了:“那位殿下说……涉司仪你的婚事,想请你聊聊。”
常年没有主人的东宫,此刻只有几盏落地宫灯是亮着的,与阖宫的喜庆氛围显得不甚相融。
寝殿内,这会儿也只点了两盏暗灯,唯独琉璃窗上新鲜贴上的那一双窗花,看起来有些人气。
谢云朔独自拈着只青瓷的酒杯,坐在窗前,透过红色的栅格,看向窗外细雪纷纷。
直到帘外有内侍禀报,说她到了,他才堪堪转过视线。朱红的布帘叫内侍乖觉地打起了,那一道玉雕雪砌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挟着风雪里的寒气。
见她摘了风帽,规规矩矩地朝他行礼,谢云朔沉默一瞬,道:“怎么不多披一件?”
薛嘉宜抬手,拂去了自己眉梢上沾着的一点碎雪,低眸答道:“多谢殿下抬爱,只是有些东西太招人眼,我消受不起。”闻言,谢云朔问她:“你想说的,到底是那件氅衣,还是别的?”薛嘉宜咬了咬唇,索性直起腰道:“除夕夜,殿下拨冗召我,总不能是为了寒暄。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直说便是。”谢云朔极轻地笑了声,眉宇间却不见半点笑意。“坐吧。”
他朝一旁方几边的位置示意,自己也自窗边起身,坐了过去,“不过我觉得,有些话,得你先说。”
内侍奉来两盏清茶,旋即便悄然无声地退下了,顺道轻轻带拢了外头的门。屋内静谧无声,有限的光线映着琉璃窗外的雪光,衬得谢云朔本就幽深的瞳孔颜色更深。
他的话指向性太过明显,薛嘉宜已经无法装聋作哑。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慢腾腾地啜了一口,把杯子捧在膝头,透过袅袅娜娜的茶汽,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其实也有话……想和你聊聊,殿下。”谢云朔点墨般的瞳仁直视着她:“你希望,坐在这里的是谁?”薛嘉宜微微有些窘然,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换了称呼:“哥。”
很神奇的是,喊出这声“哥"的时候,她心里非常诚实地,泛起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感受。
这个称呼,像是世上最简短的咒语,只要轻轻地念出来,就可以开释她的所有情绪。
“哥……
薛嘉宜又唤了一声,心情渐渐落定。
她缓缓抬起曜石般的黑眼珠,平心静气地问道:“你是在生我的气吗?”谢云朔没有否认。
他勾起一抹温煦的笑意,用完全不像生气了的语调淡淡道:“依赖了我这么多年的妹妹,忽然瞒着我,不声不响地就想把自己嫁出去,你说,我有没有这个资格生气?”
薛嘉宜一时没有说话,只有眼睫轻轻抖了一下。来东宫的路上,她听着足下踏雪声声,想了很多。她知道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也知道她知晓这一切,眼下,不过是把话挑明了。
良久,薛嘉宜方才看着他的眼睛,很轻快地弯了弯唇角:“没错,我是想嫁人了。哥……现在,你知道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尤其这声拖了长音的“哥",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挑衅意味。
谢云朔没能忍住,笑出了声,“那你不如再猜一猜,我会同意吗?”薛嘉宜抿了抿唇,道:“你身份尊贵,想做什么,自然没有我反抗的余地。既如此,还问什么?”
谢云朔看着她,仿佛是轻嗤了一声:“你嘴上这样说,但实际没从怕过我。”
真畏惧他,是不敢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的。“这件事情,我不同意一一此时此刻,你已经可以开始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了。”
薛嘉宜抿着唇,没有回答。
暖色的烛光衬在她的脸上,愈发显得她神情倔强。见她这副神情,仿佛在与他无声地对抗,谢云朔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低眸,揉了揉自己的额颞。
“我了解你,外界的人和事左右不了你的想法,从留宫到请婚,真正让你做这些选择的,是你自己。”
“但是婚姻大事,我必须以兄长的身份告诉你,我不希望你用自己的终身,来和我赌气,和我抗衡。”
薛嘉宜的瞳光微微闪烁着,却别过了头,没看他。“那你敢说,这些话……“她哽咽道:“只是出于兄长的身份与责任?”谢云朔定定地看着她:“需要分得这么清楚?”薛嘉宜偏着头,不吭声,只露出一段柔白的颈项。谢云朔轻叹口气,答道:“好吧,我承认,刚刚那些不想你嫁人的话,不止因为我是你的兄长。”
见她仍旧垂着眼,看起来有些难过的样子,他继续道:“兄长的身份以外,我确实对你有占有欲一一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占有欲。”“可感情本就分不了那么清楚,我对你有这种情愫,并不代表,其他感情就都是假的;更不代表,我打算将过往种种悉数否认。”说到这儿,谢云朔自嘲般轻笑一声,道:“说了这么多,浓浓,你该告诉我,你是如何看我的吧。”
“否则……“他话音稍顿,目光似静水流深:“显得我很聒噪。”眼底泛起一点突兀的湿意,薛嘉宜抿着唇,艰难忍下,声音发紧:“我不知道。”
或许因为今晚是除夕夜,她的眼窝格外的浅。开腔之后,眼睫间氤氲的湿意很快就泛滥成灾,连缀着落了下来。“我不知道……”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摇着头重复,声音又轻又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害怕,我不知道该如何看你……我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从前她遇到什么困扰,遇到什么想不明白的人和事,总是可以问问他的。可偏偏这件事上不行。
他没有办法回答她,更没有办法替她决定。薛嘉宜低着头,抬手拭泪,一张素洁的帕子被递到了眼前,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犹豫要不要接过的瞬间,看到了他袖底的那一根彩绳。是当年的那条长命缕。
或许不能叫彩绳了,昔时的鲜亮颜色早已经褪去,但仍旧被他珍重地系在腕间。
薛嘉宜微微有些出神。
枷锁、抑或者牵绊,男女之情、抑或者亲伦之爱…这一线,到底相隔在哪里?
她接过了这张还带着些他怀中温度的手帕,慢慢吞吞地擦着脸上渐渐干涸的泪痕。
“抱歉。“她攥着帕子,轻声道:“我又把你想成坏人了。”他说的不错,不管什么理由,她对自己做出这样轻率的决定,他确实是有资格气一气的。
来东宫的路上,她以为将要面对的是他的愠怒,做了很多心理准备。谢云朔微微一笑,问道:“上次你让廖泽带话说′抱歉',也是这个原因?"“不上…“薛嘉宜把樱粉的唇抿得发白,不无心虚地道:“还因为,我对你说了许多过分的话。”
她其实很清楚,相比一句“我不喜欢你",那些恨不得把从前相濡以沫时的感情都打成虚情假意的话,才是字字诛心。“没关系。“谢云朔挑了挑眉:“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那些只是气话。”见她又把脑袋埋下去装鹌鹑,他笑了一下,反问道:“亲人的一部分,不可以吗?”
“可、可以的……
薛嘉宜有点磕巴地回答他。
谢云朔忽然放沉了声音,郑重唤她:“浓浓,看着我。”薛嘉宜乖乖把脸仰了起来。
明净的一张小脸上,那双漂亮眼睛里蒙着的水雾,已经渐渐褪去,真实的情绪,终于显得不再朦胧。
“厌恨一个人,不是这样的。“谢云朔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道:“纠结,犹豫…相比恨我,你更像是无法面对。”
连这会儿看着他,眼神都在闪躲。
不待她回答,他便正色下来,道:“前段时日是我心急,迫你太紧,是我的错。今天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安心。”
他说了一长串,薛嘉宜一时还在消化,不由歪头看他一眼:“安心?”谢云朔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我心意到底几何?”
薛嘉宜的心猛然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要逃避,整个人却像是被他灼然的目光定在了原地,竟是僵得一动也不能动了,只能任凭他的声音响在耳畔。“此生,我只认定你一人,是兄长也好,是丈夫也罢。”“我想娶你,我……只会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