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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连枝 谢朝朝 1818 字 4个月前

第59章059

薛嘉宜彻夜未眠。

眼下明明是寂寞的早春,她却仿佛置身在仲夏的雷雨夜,耳畔雷声轰鸣不绝,伴着豆大的雨点,一颗一颗,砸得她心口生疼。她几乎不敢细想,薛永年那几句话的深意。翌日清早,她仍旧没有缓过劲来。

但是她很清楚,这样拖下去是没有结果的。薛永年要和她说这件事情,又特特“好心"地留一晚给她考虑,一定有他的用意。

书房外,仍旧萧瑟的竹影横斜,薛永年正坐案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须。本该是一副淡然闲雅的场景,可惜他的面孔中,散发着即使微笑也挥之不去的阴郁。

房门大开,但薛嘉宜没有迈进去。

她站在门槛边,率先开口道:“父亲。”

“多见外,”薛永年扯起嘴角笑道:“好歹叫声爹′听听。”从前夜到现在,薛嘉宜的心跳一直是不正常的速度。她握紧了拳头,尽力平静地道:“父亲何必说这些,有什么目的、什么意图,不如直说。”薛永年却没再给自己的女儿眼神,只慢条斯理地研起了墨。“兄妹通奸,确实是一桩丑闻,但比起他并不是太子的血脉,这件事,大概也算不得什么了,对吗?”

漫长的一晚,薛嘉宜不会连这点都想不明白。她把拳心攥得越发紧了,驳道:“你说的话,不等于铁证。”

“我自有我的凭据一-也许,你真正的兄长还活着。”“你早已投效燕王,若有这样的把柄,又怎会憋到今日?”“燕王少谋断,离了皇后不过是莽夫。我借他渡一程罢了,为什么要把所有的底牌和手段都交给他?”

“我的身份更是无足轻重,"薛嘉宜深吸一口气:“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闻言,薛永年笑了,笑得晦暗莫明。

“自然是因为,会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薛嘉宜定定地看着他,咬牙道:“似是而非的几句话,你以为就能威胁得了我吗?而且,见过故太子的许多人还活着,人的样貌也做不了假。”薛永年的笑意依旧幽幽:“心中若有倾向,再看草绳也像蛇。长相又能证明什么?你是我的亲女儿,也没见多像我这个父亲几分呐。”见薛嘉宜一时语塞,他站起身,说了下去。“不过,你说得都对。只是有一点……

薛永年掀起眼帘看她:“皇帝需要景王这个身份在场制衡,不可能放任燕王一家独大,即便他当真不是故太子的儿子,也不会揭开此事。”“所以,我说的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敢赌。”听懂薛永年是什么意思的瞬间,薛嘉宜的脸色立时便变得煞白。她再听不下去了,颤声喝止道:“够了!”薛永年把她的神色看得分明,紧接着,用一种轻蔑的语气笑道:“如果皇帝打算掩藏,那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干人等,可就都得彻底闭嘴了。”

“你既聪明,也在宫里长了许多见识,不如猜一猜,到时候,从小伺候你俩长大的老嬷嬷,会不会……去地底下陪你母亲?”薛嘉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她闭了闭眼,问道:“所以,你到底打算要我做什么?”

薛永年微笑道:“合适的时机,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薛嘉宜偏开头,不想看他:“我不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去害谁的。”薛永年保持着笑意,却是道:“你可以这么想,你甚至可以把我今日所言,悉数告知你那位′兄长。”

“说实话……我还真想看一看,你到底会不会赌一-赌他对你的感情,足够如今的他,容忍这样的隐患。”

景王府内,秩序井然。

只是小花园里,不知从哪儿掉下来只乌鸦,半边羽毛都染了血,可怜巴巴的。

谢云朔路过的时候,刚巧看到仆下提着这鸟出去,不由挑了挑眉。偶尔特殊情况,皇帝有旨,允他留宿东宫时,他才会留在东宫,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待在自己正经的府邸里。

“等等。”

小厮被他叫住,以为是嫌乌鸦晦气,赶忙解释道:“殿下,这乌鸦不知是哪儿飞落的,我这便丢它出去。”

谢云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道:“别丢,留着吧,看看它是哪儿伤了,能不能治。”

小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他马上便缓过神,恭声应是,捧着这鸟下去了。

身后,廖泽也跟了上来,谢云朔瞥他一眼,问道:“帖子都退回去了?”廖泽应道:“是,这几日门房收到拜帖,都退回去了。”谢云朔随口又道:“管好底下的人。这段时间,敢背着我去接触的,军法处置。”

眼看立储的事情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朝中原本中立摇摆着的许多权贵,也都生出了最后押注一笔的想法。

廖泽挠了挠头,不解地道:“殿下,我听说……不管是燕王,还是八皇子那边,近些日子以来,都很是长袖善舞。”

他没说的是,独他们景王府将这些人都拒之门外,是不是反会落了下风。谢云朔睨他一眼,淡淡道:“人多有什么用?也不是请客吃饭。”冷不丁听了这么一句,廖泽没忍住笑了下,不过他很快便收住了。这种时候趋利迎合的,确实也只能充一充光鲜的场面,派不上实际用场。“是。"他恭谨抱拳,又问道:“殿下,之前盯着薛姑娘那边的暗卫…只留了两个,其他都撤回来了,现在可要做什么其他的安排?”谢云朔一时未答,只问道:“陈卫那边怎么说?”“他说薛姑娘这两天暂时留在了薛家,没有急着回宫。”闻言,谢云朔倒也没觉得奇怪。

薛家于她而言自然是不值得留恋的,她留着,估计是为了陪一陪已故的母杀。

“派人去一趟。”他吩咐道:“就说……我请她过来。”薛嘉宜到的时候,谢云朔正在庭前,逗那只折了半边翅膀的乌鸦。大概是遇到了天敌,它受了伤,虽然扑腾着逃脱了,但还是难以支撑,坠了下来。

主上的命令,底下人自然照办,府医叫小厮请来给鸟包扎的时候,嘴角几乎都在抽搐。

今日的阳光甚好,谢云朔早早就在余光中看见了薛嘉宜的身影。她穿着一身草绿的裙衫,远远望去,像是随风摇曳的柳稍。薛嘉宜自然也看见了他。

温煦的日光下,他的身影恍若玉树妆成,轩然霞举。她的神色有一瞬恍然。

命运怎会如此荒谬?荒谬到有些好笑了。

他刚被认回东宫时,她曾经幻想过,如果他没有那重金光闪闪的身份,如果他当真是她血脉相连的哥哥,那该有多好。可等到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一切的转变,也接受了彼此的心意,却又突然知晓了这样的转折。

她无法欺骗自己一-薛永年所说,并非全无可能。薛嘉宜顿住脚步,没有低头,反还定定地看着近前的那道影子。1良久,她方才释然般朝他莞尔一笑,唤道:“哥。”谢云朔此刻的心情还不错。

他没有察觉薛嘉宜神色里的异样,又或者,只把这点异样理解成了,追思母亲的忧伤。

“来一一"他没勾唇,眼里却有笑:“底下人刚巧救了只鸟儿,我不知该怎么照料,找你瞧瞧。”

来看一只乌鸦,真的是很蹩脚的由头。

他只是想见她了。

而她也知道。

薛嘉宜的眼睫颤了颤。

她垂下眼帘,任凭密不透风的眼睫把眼底的情绪遮掩得一干二净,方才走了过去。

“是受伤了吧?"她道。

鸟笼没关,但是这黑黟黔的鸟儿显然没什么力气,飞不出来。“嗯,翅膀上伤了,不像是箭镞所伤,应该是其他的猛禽所致。”他虽说着鸟儿,眼睛却只看她,薛嘉宜不敢抬眸,只盯着眼前的乌鸦。“真可怜。"她小声地道:“我去弄些食水来。”见她抬步欲走,谢云朔轻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叫下人来。要准备什么?菜叶、又或者粟米?”

他有分寸,很快就松了手,薛嘉宜却觉腕间一烫,把手悄悄缩回了袖中,揉了揉。

“种子,或者菜虫什么的……它应该都吃的。”风轻云淡、天气晴好,他和她并肩而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回薛府,薛永年可有为难你?"谢云朔直呼从前那“父亲”的名姓。薛嘉宜摇头:“没有。他没有为难我。”

“他最是逐利之人,如今想也不会。”

谢云朔正说着,身前,薛嘉宜的肩膀却忽然一抖,他赶忙上前一步,拢住了她。

“怎么了?”

他这回没急着松手,低下头,薄唇快要擦过她的眉梢。“没什么……“暖昧的气氛丝丝缕缕蔓延,薛嘉宜浑身一僵,偏开头道:“那虫子忽然弹了一下。”

她动了动,挣开了他渐渐收拢的臂弯,不自在地道:“哥……其实你不找我,我也想来找你的。我有正事想和你说。”她温淡的眉眼中,浮现起一丝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挣扎神色。话一旦出口,把它说下去就不是那么困难了,薛嘉宜撤开一步,继续道:“这两日,我想了很久…”

尽管她什么都还没说,谢云朔心下却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摁了摁跳动的额角,道:“不必急着回答我。那日允了你的,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

薛嘉宜叫他一哽,再开口时,竞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眶像是浸在了酸水里。“也许是和母亲待在一起的缘故,这两日……“她咬着唇:“我的心乱乱的,总是想起从前的事。”

谢云朔眉心一紧,听她继续道:

“在严州府的时候,夏天好热,我们一起搬了竹床到院子里,一起数天上的星星;冬天冷得打哆嗦,我们一起烤火,数着栗子埋进去…“栗子烤得烫烫的,我不敢剥,你给我剥好,又笑我,拿你的手来烫我耳朵……

“哥。”薛嘉宜低下脑袋,小口小口地抽着气,道:“我想明白了。”“对不起。”

“我想……我们还是适合做兄妹。”

风仿佛静了下来,只有那只病得要死掉的乌鸦,不合时宜地在鸟笼里叫了两声。

薛嘉宜的心,随着这股死一般的寂静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唇,正想再叫一声"哥”,却听得他突兀地笑了出来。

“你记得够清楚的。”

她怔怔抬眸,对上他平静的、一点不似笑意戏谑的目光。“那你怎么不记得了,你小时候还说过……”谢云朔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你说,长大后要嫁给我,要永远和我在一起。"<1